余尽看着几个修罗破浪而出,眼神微微一沉。
那几名修罗身上的气息虽然算不得如何高深，却与当初文殊身边的几个阿修罗一脉相承。
此地乃血海门户，冥河一脉根基所在，元屠、阿鼻两口杀剑的主人多半也在其中。
眼下六耳魂魄未见，实无必要招惹那等存在。
余尽按下心思，拱手道：“贫道今日并非来犯血海，只为寻地藏王菩萨。诸位若知去处，还请指一条路。”
那赤发修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獠牙。
“原来是找那个秃驴的。”
旁边几个修罗也都怪笑起来。
赤发修罗斜眼看着余尽：“你问我，我便要告诉你么？”
余尽道：“贫道自会记下这份情分。”
“情分？”那修罗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仰头大笑,“你若真想问路，总得拿出些有用的东西。空口白牙一句感激便想打发我们，天下哪有这般便宜？”
白晶晶冷声道：“公子问你们，是给你们脸面。再敢聒噪，休怪我摄了你们魂魄，亲自搜查。”
几个修罗听了，不怒反笑，“好一个小娘子，口气倒大！”
白晶晶眸中杀意一闪，正要催动落魂幡，却被余尽抬手拦下。
余尽看向那赤发修罗，神色依旧平静：“几位可否先告知？贫道必有厚报！”
赤发修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老子今日就是不告诉你，你又能如何？”
余尽听到此处，忽然笑了，“贫道身上，倒真有一物，可赠诸位。”
几个修罗笑声一顿，眼中顿时露出贪色，“是何宝贝？先拿出来看看。若是入得了眼，告诉你也无妨。”
余尽缓缓抬起右手，“此物唤作...”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有一点金芒亮起，转瞬便暴涨开来，一声清越啼鸣响彻血海。
金光之中，一只只三足金乌振翅飞出。每一只不过拳头大小，它们方一现身，便化作无数流光，朝那几个修罗扑去。
赤发修罗脸上的贪笑尚未褪去，太阳真火已经落在他胸前。
“什么！！！”
一句话尚未说完，金焰便轰然升腾。
修罗一族本出血海，肉身强横，煞气深重，寻常水火难伤。可太阳真火至阳至烈，正克这幽冥血煞。
那赤发修罗只惨叫了一声，肉身便在金焰中寸寸焦黑，连元神都未能遁出，顷刻化作一缕飞灰。
其余几个修罗惊怒交加，或挥刀劈斩，或催动血光护体，或转身便往血海中逃。
可那些金乌灵动至极，在半空一折，便各自追上目标。
轰！轰！轰！
血海岸边金火连绽，不过眨眼工夫，几个方才还在放声大笑的修罗，便只剩下了一团团散落的灰烬。
余尽五指一收，将一个独角修罗从血海上空拽了下来，硬生生拖到余尽面前。
余尽将他提在半空，眸光冰冷，“现在可以说了？”
独角修罗浑身发颤，方才的凶恶之色早已不见，正要开口，血海深处却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轰隆隆！
血海面向两旁分开，掀起两道高逾百丈的血浪。
浪涛之中，又有三道身影缓缓升起。
左右两人皆是四臂修罗，气息比方才那几个强横了不知多少。居中那人身形高大，赤足踏浪，生得三目六臂，身披暗红战甲，腰悬弯刀，眉心一枚漆黑竖目紧闭，周身煞气虽重，却并未立即动手。
那人看了一眼余尽手中修罗，沉声问道：“这位道友，何故在我血海边上大开杀戒？”
余尽松开五指，那独角修罗连滚带爬地逃到三个修罗身后。
余尽负手而立，道：“贫道不过想向你们的人讨个方便。他们却不肯给半分面皮，反倒索要财物，出言辱我。”
他抬眼看向那修罗头领，“贫道没有旁的东西，只好送他们一场火。”
那修罗头领并未发怒，只回头瞥了独角修罗一眼。
独角修罗连忙跪倒，急道：“首领，是这道人先...”
“住口。”修罗头领一声低喝，那独角修罗顿时不敢再言。
修罗头领上下打量了一下余尽，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随即朝余尽略一抱拳，“道友莫怪。方才那几个不过是血海边缘自然孕生的低级血修罗，未受教化，灵智未全，只知逞凶逐利。既冒犯道友，被杀也是自取其祸。”
余尽心中微动：“此人气息与当初文殊身边那几个阿修罗颇为相似，只是更深沉，也更懂进退。看模样，当是血海中真正有传承的修罗族人，与方才那些煞气凝成的低级血修罗不可同日而语。”
他也不愿在此久留，便道：“既如此，还请道友告知地藏王所在。”
那修罗头领抬手指向血海西北方。
“自此往西北行八万里，可见一片不受血浪侵蚀之地。有佛光处，便是那和尚落脚之处。”
“多谢。”余尽拱了拱手，随即卷起一道金红遁光，带着白晶晶冲天而去。
待两人远去，持弓的修罗皱眉问道：“首领，此人一来便杀我血海生灵，你为何还替他指路？”
那头领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金光，冷笑一声：“你看不出来么？这道人分明是去找麻烦的。”
持刀修罗道：“那又如何？”
“告诉他又有何妨？”头领转身踏入血浪，“那秃驴这些年占着血海北岸，我看着也烦。有人愿意去寻他的晦气，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三人身形渐渐沉入血海，海面重新合拢。
余尽依照那修罗所指，一路向西北而行。二人飞行数万里，前方景象终于渐渐变化。
那里翻涌的煞气被一层淡淡佛光压住，一片连绵黑山，山石如铁，寸草不生。山间飘着无数魂魄，密密麻麻，或盘坐，或行走，或伏地哭泣。
白晶晶打量片刻，轻声道：“公子，这些魂魄似乎与先前酆都城里的不同。”
余尽也看出来了。
酆都城中的鬼魂大多浑浑噩噩，或为阴差拘押，或等待审判轮回。而此地魂魄虽同样阴气森森，眉心却多了一点极淡的金光，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烙下了印记。
他们不哭不闹，只在山间缓慢游荡。每走一步，口中便无意识地念出一声佛号。
一座宫殿半隐在山岭之中。宫殿不甚华丽，通体由黑石筑成，飞檐低垂。
二人遁光落下，方才站定，便有两名守门者横身拦住去路。
余尽看清二人模样，不由微微挑眉，竟又是两个修罗。
这两名修罗身披黑甲，面容冷峻，虽也生得獠牙赤目，身上却无血海中那般狂躁煞气，反而各自挂着一串乌黑佛珠。
其中一人手持长刀，沉声问道：“来者何人，至此何事？”
余尽道：“贫道玄渊，求见地藏王菩萨。”
那修罗面无表情：“菩萨不在，二位请回。”
余尽朝紧闭的殿门探查了一瞬，宫殿之内分明有一股宏大佛力，虽刻意收敛，却瞒不过他的神识。
“贫道确有要事，还请通传一声。”
另一名修罗眉头一皱，厉声道：“已经说了菩萨不在。此乃幽冥清净之地，岂容你纠缠？速速退去！”
白晶晶目光一冷，心中已是不耐。
余尽却未动怒，只看着殿门，道：“菩萨既知贫道来了，又何必避而不见？”
守门修罗闻言，面色骤变：“放肆！”
他手中长刀刚刚抬起，紧闭的黑石殿门忽然发出一声沉响，缓缓向两侧开启。
一缕金色佛光从门内照出，落在幽暗山岭间，将四周游荡的魂魄映得一片朦胧。
殿内传来一道低沉平和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两个修罗闻声，立即收起兵刃，退向两旁。
余尽没有迟疑，领着白晶晶跨过门槛，径直走入殿中。
殿内极为空旷，没有佛像，没有蒲团，也没有诵经僧众。四壁俱是漆黑岩石，其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经文。
大殿中央，莲台之上端坐着一位僧人，但见他头戴毗卢冠，身披大红袈裟，面如满月，目含悲悯。
他见余尽入殿，只以单臂在胸前行了一礼，“阿弥陀佛。玄渊施主远来幽冥，不知所为何事？”
余尽径直走朝前几步，也不行礼，也不客套，取出那只装着神魂碎片的小瓶，瓶中神魂碎片已黯淡无光，问道：“菩萨这处可曾收了与这缕气息同源的魂魄？”
地藏王目光落在玉瓶上，原本平静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回答，反问道：“施主从何处得来的神魂碎片？”
余尽道：“我与那猴儿有些缘法。数日前，这缕神魂突然熄灭，我知他已经身故，故而下地府来看看。”
地藏王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妖意图篡夺正果。其心不正，其行有罪，最终命陨于大圣棒下，也是因果使然。”
余尽眸光微沉，“如此说来，他的魂魄果真在此。”
地藏王没有否认，“佛祖怜他修行不易，又念他天生异种，不忍其魂飞魄散，故命贫僧将其带来此处，洗去妄念，再施惩戒。”
“惩戒？”余尽想起了殿外那些眉心烙着金光、机械诵念佛号的魂魄，“人都已经死了，还要如何惩戒？”
地藏王道：“身死并非因果尽头。若恶念不除，纵入轮回，仍会重蹈覆辙。”
余尽轻笑一声，“菩萨这话倒有意思。六耳想入佛门，想护送唐僧西行，想求一个正果，想成佛也是罪？”
地藏王神色不变：“求佛无罪，以欺瞒夺取正果，便是罪。”
余尽道：“若他堂堂正正去灵山求取正果，你们会给么？”
地藏王道：“佛渡有缘人。”
余尽看着他，知道辩不过他，想了片刻而后说道：“那六耳做了错事，且已丢了性命，前尘因果也该有个了结。菩萨既以渡尽地狱众生为宏愿，为何不能渡他一次，给他一条生路？”
地藏王抬眼看着余尽，“施主是想以佛门大义，逼贫僧交出六耳魂魄？”
余尽坦然道：“菩萨若觉得是，那便是。”
地藏王沉默片刻，道：“六耳所犯，并非寻常过失。他扰乱取经大业，冒充佛门护法，妄图夺取佛果，又身怀善聆之能，知晓三界诸多隐秘。此魂不可轻放。若轻放了他，三界之中效仿者必然无数。况且...”
“此妖执念极深，身死而念不灭，非寻常渡化可解。我将他魂魄拘在此处，日日以佛法化解他心中戾气，实则是为助他消业。”
余尽听出他话中真正的意思，扰乱取经，尚在其次，知道得太多，才是最要紧的。
六耳猕猴偷听三界多年，谁也不知他究竟听到了什么。佛门既将其魂魄拘来，自不会只是念几卷经、罚几场苦那么简单。
余尽闻言，心中冷笑。他闯荡至今，什么渡化消业之类的话头不知听了多少，心中半点不信，嘴上却也不点破，只道：“菩萨说的自然有菩萨的道理。只是我与此猴有些情分，不忍见他在此受苦。不知菩萨可有什么条件？若我能做到的，定当尽力交换。”
地藏王摇头，“此事并非物件买卖。”
“法宝、丹药、神水、功德，皆可商量。”
“施主不必再言。”地藏王合十，声音仍旧平和，却已无半分转圜余地，“佛祖法旨在先，此魂不得离开。施主请回吧。”
余尽盯着他看了片刻，“真没得商量？”
地藏王缓缓摇头，“没有。”
殿中四壁金色经文无声闪动，殿外那些魂魄开始诵念佛号，无数低沉声音汇在一起，唱出浩大佛音，听得人心神发闷。
白晶晶袖中的手已握紧落魂幡，等待余尽示意。
余尽却忽然笑了一声，“既如此，贫道便不打扰菩萨清修了。”
地藏王看着他，眼底似有一丝意外。
余尽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白晶晶略有迟疑，却还是紧随其后出了大殿。
两个守门修罗重新合上殿门，将那一片金色佛光隔绝在黑石之后。
余尽驾起遁光，带着白晶晶离开黑山，越过血海，一路朝来处飞去。
待那座宫殿彻底消失在身后，白晶晶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就这样走了？”
余尽道：“不然呢？”
“那猴儿不救了？”
余尽失笑：“在人家的地盘上开口要人，怎么可能要得到。”
白晶晶皱眉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余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想好，且先回去，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