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灵山深处,那座清幽佛殿寂寂无声。殿外古柏参天,菩提覆院。
殿内香炉早已熄了,白缯轻衣的菩萨横卧云床,一手枕头,一手搭在榻边,睡得甚是安稳。
忽有钟声自大雷音寺方向传来。
当!
佛钟清越,传遍万重灵峰。
那白衣菩萨眉头微动,翻了个身,本不欲理会。
可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震得窗外菩提叶片片摇落,他这才睁开双目,慢慢坐起,眼中满是不耐:“扰人清梦。”
他伸了一个懒腰,随口唤道:“来人。”
一名小沙弥匆匆入殿,合掌低头:“菩萨有何吩咐?”
白衣菩萨问道:“地藏王离开灵山多少时辰了?”
小沙弥答道:“回菩萨,已然出去五日。”
白衣菩萨手上一顿:“五日?怎的还未回来?”
他掐指略算,眉间懒散之色渐渐淡去几分,随即又叹道:“莫非真要我亲自走上一遭?好生麻烦。”
小沙弥立在殿下,眼观鼻、鼻观心,半句话也不敢接。
白衣菩萨挥了挥手:“下去吧。”
小沙弥如蒙大赦,连忙退出佛殿。
那菩萨也不取法器,不唤坐骑,只将白缯轻衣理了理,施施然走出殿门。
一步踏下,五彩佛光自足底升起。
再看时,殿前已无人影,只余一道五色长虹越过灵山万峰,径往积雷山方向而去。
积雷山上空,修罗王头顶十二品血色莲台,周身血海翻腾。一朵朵红莲在虚空盛开,将地藏与文殊身后的佛光也映得一片猩红。
莲台现世之后,他身前又有一道血光缓缓凝实,那光初时不过三尺,转瞬便化作一柄狭长古剑。
剑身暗红如血,剑刃不映日月,剑脊之上满是先天杀纹。剑才出鞘,方圆百里所有生灵都觉神魂刺痛,仿佛性命已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
余尽眼神陡然一沉:“这似乎不再是幽冥中借血煞凝成的剑影,而是真正的元屠剑...”
修罗王握剑在手,冷声道:“烈火道人,今日便叫你见识祖剑真威。”
余尽双手一合,诛仙、戮仙两道剑气化作万千剑光,铺天盖地斩向地藏头顶黑钵。
铛!铛!铛!
剑光如雨,黑钵却稳如神山。
每一道剑气斩下,只在钵外激起一圈金光涟漪。地藏与文殊藏在光幕之后,虽被震得袈裟鼓荡,护身佛光却始终不破。
修罗王抬剑,元屠剑尖遥遥指向余尽。
刹那之间,一股莫大危机锁住神魂。余尽只觉无论自己化身何物、遁往何方,那剑锋都始终悬在眉心之前。
余尽背后金乌双翼猛然展开,身化长虹,瞬息横越千里。
修罗王手腕一转,元屠剑自行脱手,血色剑光穿破虚空,紧追不舍。
余尽一连折转数十次,时而升入九霄,时而落入深谷,化虹之术已快得只剩漫天金线。
可那元屠剑似认准了他的神魂,无论如何变化,都不曾被甩开半分。
忽而余尽身形再闪,元屠剑一击落空,却未停势,竟径直斩入下方妖军之中。
血光横扫百里,无数高大山峰直接被削去半截,而数千小妖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剑气斩成血雾。刀枪甲胄、山石草木,一经剑光触及,尽皆断作两截。
鼍洁方在红水阵中主持水势,肩头忽被余波扫过,苍青龙鳞顿时裂开,鲜血如泉。
黑芙蓉以瘟癀旗护住身前,旗面也被割开一道长口。
六耳横棒挡剑,只听一声巨响,整个人倒退数百丈,掌心鲜血淋漓。
红孩儿正追着李靖猛攻,忽觉背后寒光袭来。
他急忙侧身,元屠剑气仍从腰腹划过,火红战裙瞬间破裂,血肉翻卷,大片鲜血洒入烈焰之中。
“我儿!”牛魔王看得目眦欲裂。
他一棍逼开悟空,千丈白牛真身再度暴涨,双角如天柱,踏碎层云,直奔修罗王撞去。
“住手!你佛门口口声声慈悲,竟纵容修罗屠我山中生灵!”
千丈白牛挟移山倒海之力撞在十二品血莲上。
轰隆!
血光漫天,莲瓣轻摇。
牛魔王庞大身躯却被反震回来,四蹄踏碎数座山峰,头顶双角都裂开来,鲜血自头顶留下,更让那巨大血色眼眸多了几分杀气。
修罗王站在莲台之下,纹丝不动。
余尽见诸弟子皆受了伤,心中杀意陡盛,他双手掐诀,一百七十余杆阵旗同时震鸣。
红水阵、瘟癀阵、烈焰阵、风吼阵轰然运转。星旗又接引天上星斗垂下浩瀚星幕,将混乱战场暂时分割。
余尽喝道:“鼍洁,带众人退入阵中!莫在外面硬撑!”
鼍洁咬牙催动红水,将受伤妖兵卷回阵内。黑芙蓉、六耳与红孩儿也各自退守阵门,以阵光护住周身。
余尽则与牛魔王一左一右,再次杀向修罗王。
诛仙剑气斩落,血莲不动,戮仙剑气横扫,莲台只泛起一层涟漪。
牛魔王抡动混铁棍,一连砸下百余棍,每一棍都足以崩裂山岳,却始终破不开十二品莲台垂下的护体血光。
反倒是元屠剑来去无踪。
一剑刺穿牛魔王肩甲,又一剑划开余尽胸膛。血气沿剑伤侵入经脉,竟连太阳真火也一时难以烧尽。
余尽祭起定海珠,五色毫光轰然撞在剑脊上,这才将元屠剑暂时震开。
牛魔王收了千丈真身,重新化作披甲大汉,落到余尽身旁。
他肩头鲜血直流,脸色铁青:“好硬的龟壳,好凶的剑!”
余尽也抹去嘴角血迹,低声道:“一个黑钵,一个血莲,再加一柄真正的元屠剑,这阵仗,倒真看得起咱们。”
地藏头顶黑钵,驾佛光缓缓逼近:“牛魔王,烈火道人。此刻束手,随贫僧返回灵山,尚可保全山中生灵,若再负隅顽抗,此山妖孽尽将伏诛。”
牛魔王闻言怒道:“你佛门怎敢如此杀生!”
修罗王持剑而立,语气淡漠:“元屠乃杀伐至宝,杀生不沾因果。莫说几千小妖,便将这积雷山杀得寸草不留,也无业力加身。你二人还是快些降了吧。”
牛魔王转头看向余尽,余尽心中也不免叹息:“两个打不破的龟壳,又有一柄杀伐真剑。莫说这具化身,便是本体亲至,也未必讨得到便宜。”
他低头看向阵中,红孩儿捂着腰腹伤口,仍不肯退;鼍洁龙血染红半边身躯;黑芙蓉与六耳正强撑阵眼。更多小妖则挤在阵光之下,望着天空那柄元屠剑,眼中满是惊惧。
周围天兵、佛众虽也被元屠剑威慑,却仍在不断压迫阵势。
余尽收起心中迟疑,转头对牛魔王道:“兄长,你先下去护住众妖。”
牛魔王皱眉:“你一人如何挡住他们?”
余尽笑道:“兄长莫要担心,贫道还有一门神通,尚未叫他们见过。”
牛魔王深深看他一眼:“你莫要逞强。若真挡不住,便一同退入洞中。”
余尽点头。
牛魔王这才提棍退回阵前。
悟空与哪吒望见浑身浴血的老牛撤退,一时竟都没有追赶。
哪吒忽然想起李靖仍在下方,脸色大变:“父王!”
他收起兵器,脚踏风火轮,急忙往山谷中寻去。
地藏则望着独自留在高空的余尽:“你已无路可退。莫非还要垂死挣扎?”
余尽背后双翼展开,目光扫过地藏、文殊与修罗王:“贫道早知你佛门与修罗一族有所勾连。只是没想到,堂堂地藏王竟敢将元屠真剑带到人间,任其屠戮生灵。”
修罗王冷声道:“此番并非为佛门而来。乃是为我族人报仇而来。你在幽冥血海边上杀我族人,今日便要你授首,以祭亡者。”
余尽没有再与他多言,他双掌双手印法连变,山中一百七十余杆阵旗全部亮起,白昼之中,天穹骤然昏暗。
无数星光穿过日色,自诸天垂落,无数星力彼此勾连,在积雷山上方化作一片浩瀚星海,竟将太阳的光辉都压下去了几分。
地藏见状,淡淡道:“黔驴技穷。又要唤你那白虎法相么?凭此神通,依旧破不开黑钵与血莲,何苦挣扎?”
余尽闭口不答,只将阵法催至极处,西方七宿星光猛然暴涨,奎、娄、胃、昴、毕、觜、参七星在白昼中一一显现。
星辉汇聚成一头万丈白虎。白虎昂首咆哮,庚金杀气撕裂云海,一爪朝修罗王拍去。
北方七宿皆在天庭阵中看得清楚。
斗木獬失声道:“他竟仅凭借阵旗,在下界接引完整白虎七宿之力?”
牛金牛也满面难以置信:“此阵与天庭方才调整的周天星轨,分明已有呼应!”
修罗王却不愿让余尽继续施法,他头顶十二品血莲,手持元屠剑,纵身杀来。
余尽一边以诛仙、戮仙剑气阻挡,一边继续引动周天星光。
万丈白虎迎上修罗王,巨爪、剑光与血莲接连碰撞。修罗王虽被缠住,元屠剑却锋锐无双,不过数十合,便将白虎法相斩得星光四散。
可此时,天穹更高处忽然亮起一道金光,那道光并非来自二十八宿,也不属于天庭诸星。
它跨过无尽虚空,自上古太阳星方向垂落,初时只细如金线,转瞬便化作贯通天地的金色天柱。
太阳星本源!原本被星幕遮暗的天空重新大亮。
一轮浩瀚烈日仿佛自虚空深处被接引而来,悬在积雷山上方。无穷光热洒落,山石开始熔化,云海化作蒸腾白气,连虚空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余尽取出定海珠,抛向下方鼍洁:“接着!”
鼍洁忍痛腾空,将宝珠抱入怀中:“师父,你要做什么?”
余尽没有回答,他双臂化翼,身躯燃起金色神火,转眼化作一只庞大金乌。
三足踏日,双翼遮天。
无穷无尽的太阳本源之力倾泻而下,落在这具金乌化身之上,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金乌身形开始膨胀,原本不过百丈的神禽迅速膨胀,千丈、万丈,最后竟似成为此方天地中的第二轮太阳。
无边热力席卷四方,天兵、佛众与诸路神将再顾不得维持阵势,纷纷向数千里外逃去。雷部、斗部众神更早早驾起星云,唯恐被那太阳真火卷入其中。
地藏与文殊仍藏在黑钵佛光之下,修罗王头顶十二品血莲,血光护体,也不曾后退。
“化作金乌又如何。”修罗王将元屠剑一横,头顶十二品莲台血光更盛,“照样斩你。”
余尽展开双翼,化虹之术催至极限。
太阳真火被急速拉成无数金色剑气,从四面八方斩向修罗王。
每一道火剑都能熔金化铁,烧穿虚空,却在十二品血莲前纷纷破碎。
血莲依旧岿然不动。
余尽心中叹息:“没办法了,只能如此。”
金乌周身光芒再盛数倍,虚空承受不住那股热力,开始大片破碎。漆黑裂缝如蛛网般蔓延,裂缝之后已有混沌气息翻滚。
余尽不再远攻,反而化作一道大日长虹,直奔修罗王撞去。
修罗王冷笑一声,元屠剑迎面刺出,余尽却在最后一刻改变方向,带着修罗王一同冲向地藏与文殊。
两位菩萨脸色微变,同时合掌,黑钵倒扣而下,无数金黑佛光结成重重屏障,将二人牢牢护住。
元屠剑终于追上金乌。
噗嗤!
血色剑锋贯穿余尽胸膛,从背后透出,金乌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
余尽闷哼一声,却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元屠剑,忽然轻笑:“抓到你了。”
修罗王心头骤生不安。
下一瞬,金乌体内积蓄的太阳星本源、四阵之力与整具化身的法力同时失去约束。
天地间先是一静,随即,一道无法形容的巨响轰然爆发。
轰!
积雷山上空瞬间化作纯白。
金乌之身如烈日崩碎,无穷太阳真火朝四面八方喷薄而出。虚空被直接炸成混沌,地火、水风自破碎空间中疯狂涌现,清浊失序,阴阳倒转。
十二品血莲被火海彻底吞没,地藏的黑钵佛光也在爆炸中剧烈扭曲,一层接一层破碎。
数千里山川顷刻夷为焦土,江河蒸干,峰峦崩塌。
无数混沌罡风横扫天穹,将天兵、佛众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神将罗汉如落叶般飞向远方。
积雷山虽有四大阵法与星旗护持,外层山岭仍大片熔化。
鼍洁、黑芙蓉、红孩儿与六耳各守阵眼,将全身法力不要命地灌入阵旗。牛魔王也现出千丈真身,双臂法力奔涌而出,支撑护山大阵。
“撑住!莫叫火浪冲入洞中!”
群妖齐声怒吼,四阵光芒在白色火海中不断明灭,勉强护住摩云洞与阵内残存妖兵。
而此时九天星空之中,余尽本体正随斗母行走于三百六十五颗主星之间,观摩重新调整后的周天轨迹。
忽然,远方太阳星剧烈震动,无数金色本源脱离星体,化作一条浩瀚光河,朝下界急速垂落。
余尽脚步猛然停住,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悸动。
他望着那道贯穿星空的太阳神光,脸色骤变:“完了,化身这是在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