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母也早已察觉到太阳星的异动,她抬眼望去,只见那颗璀璨夺目的太阳星表面,无数道金色光流正如百川归海般朝下界某个方向倾泻而去,整个星体竟以肉眼可察的幅度微微震颤。
她回头看一眼余尽那张已变了颜色的脸,便知下界肯定发生了什么。
斗母说道:“你先去吧。”
余尽犹豫了一瞬,说道:“弟子身边那位还在太阴星上,弟子...”
斗母抬手拦住:“那女子自有造化。她在太阴星君座前修行,比跟着你下界去拼杀强得多。你无需管她,且先去。”
余尽虽不明白白晶晶能有什么造化,却也知道斗母不会害她,当即躬身一礼:“弟子谢过师祖。”
斗母抬起手掌,朝那道太阳神光轻轻一推。
无数星辰在余尽身侧迅速后退,一条由星光与日火交织而成的通道,自天外直贯下界。
斗母的声音响起:“顺着太阳本源留下的轨迹,可省你不少时辰。去!”
余尽周身银光一闪,整个人被推入那条光道之中,转瞬消失在茫茫星海。
斗母立在原地,看着光道渐渐闭合,不由轻轻叹息:“才刚替他了结太阴星之事,转眼又在下界闹出这般动静。这一次,也不知该如何替他收场。”
她正思量间,远处一轮赤金星光迅速靠近。
一位星君从火云中现身,头戴赤阳冠,身披金乌袍,面如重枣,周身烈焰环绕,正是执掌太阳星运转的太阳星君。
太阳星君来到近前,向斗母行礼:“元君,方才太阳本源之力忽然被大量引下界去,星体震颤不止,这...”
斗母神色平静的说道:“许是周天大阵初成,主星方才归位,太阳星沉寂多年威能有所复苏,有些异动也属正常。”
“你回去细查各处,莫叫星辰运转失衡便是,若有异动,再来报我。”
太阳星君心中虽仍有疑惑,却不敢多问:“下官领命。”
他重新化作赤金火云,返回太阳星。
斗母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下界方向。
她沉吟片刻,并未返回斗部,而是踏上星光,径往雷部而去。
且不说斗母另有安排,再说积雷山。
金乌自爆之后,积雷山上空只剩漫天混沌之气在缓缓翻涌。
地火风水在山川之间肆意冲撞了好一阵子,方才渐渐平息。爆炸的核心处,虚空被撕开的裂缝正在天道法则的修复下缓缓愈合,那些狂涌而出的混沌之气也一丝一丝地被重新压回虚无之中。
可那满目疮痍的大地,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了。
方圆数千里之内,山河尽毁。
原本层峦叠嶂、林木幽深的积雷山外,此刻只剩一片赤黑焦土。群峰被削平大半,河流蒸成白烟,地面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其中仍有地火、水风乱流不时涌出。
风声吹过废墟,卷起漫天灰烬。
地藏与文殊立于高空,法袍皆被烧得焦黑,面上也沾着烟尘。
黑钵垂下的护体神光也薄了许多。可那钵终究未破,二人看似狼狈,却并未受到真正重创。
修罗王站在十二品血莲之下,嘴角溢出一缕血迹,血色莲台缓缓旋转,每一瓣莲叶上都流转着先天杀光,虽经太阳本源自爆冲击,依旧完整无损。
唯有莲台周围的血海,被蒸去了大半。
修罗王环视四周,金乌已然消失,漫天太阳真火也只余零星火种,在破碎虚空边缘燃烧,再无烈火道人的半分气息。
他开口问道:“菩萨,那道人方才是自爆了?”修罗王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地藏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声音中难得地带了几分惋惜,轻轻叹道:“好个烈火道人。宁肯毁去一具道身,也不肯随贫僧归去。”
“既然此身已灭,便暂且随他去吧。眼下先收服牛魔王,救出观音尊者是要务。”
下方四座阵法仍在艰难运转。
最外层数十杆星旗已被炸碎,剩余阵旗也大半倾斜。红水干涸,毒雾稀薄,烈焰阵中的火龙只剩虚影,风吼阵更是断断续续。
鼍洁几人皆已察觉余尽化身气息消失,心中顿时一阵慌乱。
红孩儿捂着腰腹伤口,眼眶通红:“师父呢?师父怎的没有回来?”
黑芙蓉死死握住瘟癀旗,指节发白。六耳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穹,六只耳朵不住颤动,却再听不到余尽的心跳与法力气息。
鼍洁抱着定海珠,强自镇定道:“莫慌!师父神通广大,又有化虹之术,方才未必真是自爆,或许已借着火光遁去了别处。咱们先稳住阵势,莫叫佛兵趁机冲进来!”
话虽如此,他低头看着怀中定海珠,心中却越发沉重。余尽若只是遁走,何须在最后一刻将贴身至宝交给他?
那一句“好生留着”,如今想来,更像是临行托付,鼍洁不敢继续往下想,取出红水葫芦对众人说道:“都饮一口,先恢复伤势!”
三光神水落入口中,立刻化开浓郁生机。红孩儿腰腹剑伤缓缓止血,六耳掌心裂口也开始愈合,黑芙蓉苍白的面色稍稍恢复。
牛魔王则匆匆赶到红孩儿身旁,他看见儿子气息虽然萎靡,终究没有性命之忧,这才松了一口气:“孩儿,可还撑得住?”
红孩儿咬牙道:“父王放心,孩儿无事。”
牛魔王抬眼看向高空,佛门黑钵与十二品血莲仍悬在天上,地藏、文殊、修罗王也皆未退去。
反观积雷山一方,余尽化身已不知所踪,四座大阵残破不堪,众妖更是死伤惨重。
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忽然涌上牛魔王心头,他纵横西牛贺洲数百年,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可今日天兵如潮,佛光遮天,那修罗王手持元屠剑肆意屠戮,连烈火道人都被逼到了自爆化身的地步。他这点家底,还能撑多久?他手下这万余小妖的性命,还能保多久?
若再继续,红孩儿、鼍洁、六耳与黑芙蓉怕是都要死在这里。洞中玉面狐狸与那数千小妖,也无人能够保全。
牛魔王望着仍在咬牙支撑阵法的几个年轻人,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降伏之意:“若是降了,或许...”
可看到鼍洁等人明知余尽生死未卜,仍无半点退让,他又觉这念头难以说出口,只能暗暗叹息。
此时天兵也在逐渐回返。原先所立云营早被爆炸撕碎,诸路天兵三三两两从数千里外聚来。有人断了兵器,有人甲胄熔化,原本严整的天军阵列,此刻混乱不堪。
哪吒驾着风火轮,从一片焦黑山谷中将李靖抱回云上,李靖面如金纸,浑身焦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哪吒急得连声呼喊。“父王!父王,你醒醒!”
他抓住李靖肩膀使劲摇晃,李靖胸口起伏几下,终于勉强睁开眼睛,虚弱道:“我儿...莫要再摇了,若是再如此摇几下,为父便真要散架了。”
哪吒这才停手,将他放在一片较为平稳的云头上,又取出丹药送入口中。
悟空与杨戬也赶来查看,杨戬望向自爆中心,有些怀疑的说道:“莫非那烈火道人当真死了不成?”
哪吒沉声道:“炸碎数千里虚空。这般自焚,纵是大罗之躯也难全身而退。而且那佛门几人有黑钵与血莲护体,看着并无大碍。那烈火道人嘛,八成是...”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几分。
悟空站在云边,望着下方残破的积雷山,一言不发。
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自己与牛魔王等六位兄长结义,各自称圣,也曾放言同生共死、共抗天庭。
后来天兵真正压境,却只有他一人在花果山苦战。
当年的几位兄长虽各有难处,却无一人如今日这烈火道人一般,为护门下与山中小妖,甘愿以身化日,自爆于群敌之间。
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不由紧了紧,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佛门那边,地藏与文殊也召集幸存佛众。
八部众折损不轻,数千僧人更被罡风吹散大半。二位菩萨取出疗伤丹药,命罗汉、天众分发下去,各自盘膝恢复。
修罗王却仍有余力,他看向下方残阵,问道:“菩萨,可要我直接下去破了阵法?”
地藏点了点头:“烈火道人已灭,先降牛魔王,余下妖众自会溃散。”
修罗王顶着十二品血莲降临阵前,元屠剑横在身侧,喝道:“牛魔王!烈火道人已经身死,你若再不束手,莫怪我将你这山中妖孽屠个干净!”
牛魔王提起混铁棍,缓缓走出残阵。
他回头看向鼍洁等人:“若本王不敌,你们便速速遁走。能走一个是一个,莫再留在这里。”
红孩儿急忙拉住他的手臂:“父王,要走一起走!”
牛魔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听话,随你师弟师妹先行退走,为父还能撑住片刻。”
红孩儿哪里肯信,仍死死抓着不放。
牛魔王轻轻震开他的手,提棍飞上半空。
修罗王看他独自前来,冷笑道:“怎么,想通了?这是准备降伏?”
牛魔王道:“我若降了,你们可肯放过山中众妖?”
修罗王没有回答,只转头看向地藏。
地藏在黑钵佛光下微微颔首:“放下屠刀,便是我佛门中人。你若皈依我教做护法神,这山中妖兵便是我教护法,我教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牛魔王垂下眼眸,他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战甲,又望向远处哪吒、悟空、杨戬与正在重新聚集的天兵。
天庭、佛门、修罗,强者环伺,积雷山阵破兵残,已无多少再战之力,大势确已去了。
牛魔王握紧混铁棍,声音低沉:“那便...”
话尚未说完,九天之上忽有一道银色光芒贯空而来。
那银光快得不可思议,才在天边出现,转瞬便已落到修罗王头顶。
光中一柄银灰大斧挟着无边太阴寒气,狠狠劈下!
轰!
十二品血莲猛然一震。
修罗王连人带莲,被这一斧生生砸飞数百里,沿途撞碎十余层云海。
紧接着,数道斧光斩破长空,又朝地藏与文殊劈落。
地藏急忙催动黑钵。
铛!铛!铛!
每一道斧光落下,黑钵便震动一次。二位菩萨被那雄浑力道推得不断后退,转眼退出数十里。
修罗王稳住身形,头顶血莲光芒大盛,怒喝道:“何人偷袭于我!”
那道银光却不答话。
它在天际划过一道弧线,回转而来,眨眼化作成百上千道银色斧影,铺天盖地追着修罗王劈去。
“藏头露尾之辈,找死!”
修罗王祭起元屠剑,血色剑光冲霄而起,与无数银斧在云海中轰然交锋。
血光与银光顷刻铺满天空,每一次碰撞,都有大片虚空裂开,杀气如暴雨般落下。
牛魔王被逼得连连后退,混铁棍横在身前,脸上满是惊疑。
这银色寒光中的气息,他分明有些熟悉:“怎会如此?烈火道人没有死?”
无数银色斧光仍紧追修罗王不放。
地藏见势不妙,立刻召集文殊、八部众与幸存佛兵聚拢一处,将黑钵高高祭起,垂下重重佛光护持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