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道五彩云霞慢悠悠飘到积雷山上空。
地藏王与文殊本在佛营中闭目诵经,忽觉一道深沉气机自西方而来,二人同时睁眼。
但见云霞之上立着一位菩萨,身穿白缯轻衣,足踏五色祥云,既无璎珞宝冠,也不带童子坐骑。面有慈悲相,眉间却带三分倦意,好似方从春梦中醒来,不愿沾染尘世喧扰。
文殊起身相迎:“菩萨为何到此?”
白衣菩萨打了个稽首:“奉世尊法旨,来助诸位收服积雷山群妖。”
地藏与文殊听得此言,神色皆是一松。
这几日他们看似安坐不动,实则皆在恢复先前所受震伤。余尽本体忽然现身,一柄大斧将十二品血莲与地藏黑钵都劈得震荡不休,若再贸然攻山,胜负着实难料。
文殊当下便将牛魔王、余尽、四座凶阵,以及修罗王携元屠剑参战之事说了一遍。
白衣菩萨听到余尽以金乌化身自爆,又以本体持斧逼退众人,只轻轻叹了一声:“果然是个不肯安分的。”
他辞过二位菩萨,先往天庭营帐行去。
五彩祥云才落在金云之外,雷部、斗部几名仙神已看清来人面貌,脸色顿时有了变化。
金光圣母原本正与姚天君说话,见那白衣人走近,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玄武七宿彼此交换目光,也只远远作礼,并无亲近之意。
哪吒守在李靖榻旁,见有人入帐,立即起身。
那白衣菩萨走到李靖身前,抬手搭在其腕间,一缕五色佛光缓缓游遍经脉。
李靖被红孩儿连刺多枪,又受三昧真火灼烧,虽已服过丹药,体内火毒依旧未尽。
白衣菩萨看过之后,从袖中取出一盒碧玉灵膏,交给哪吒:“每日早晚,将此膏敷在天王伤口之上。此物可消火毒、续筋骨,三五日后当能起身。”
哪吒接过玉盒,郑重行礼:“多谢菩萨。”
李靖此时也已恢复几分精神,挣扎着坐起:“有劳尊者亲自诊治。”
白衣菩萨道:“天王安心养伤便是。”
悟空在一旁抓耳挠腮,将来人上下打量几遍,越看越觉陌生。
他凑上前来,笑嘻嘻问道:“菩萨,俺老孙也曾上过灵山,见过不少佛陀菩萨,怎的从来不曾见你?”
白衣菩萨道:“贫僧素来清修,少履尘世。这许多年也不曾出山几次,大圣自然不认得。”
悟空眼珠一转:“那佛祖既请你来,想必菩萨有些了不得的神通。不知是会降龙,还是能伏虎?”
白衣菩萨闻言一笑,并不回答,伸出手指,朝悟空头顶轻轻点了点。
悟空先是一怔,随即摸到金箍,顿时勃然大怒:“原来是你!俺老孙这许多年头疼欲裂,生不如死,竟都是你这烂圈子害的!”
他一把掣出金箍棒,周围天将见状,纷纷向后退开。
那白衣菩萨仍不动怒:“大圣,贫僧何曾害你?此箍若不念咒,不过是头上一件饰物。真正叫你痛苦的,并非金箍,而是你那颗躁动不驯的心。”
悟空喝道:“若没有这箍,唐僧念一百遍咒也伤不得俺!”
白衣菩萨道:“大圣勿要发怒,此金箍虽是禁锢,却也是你成佛之机。”
悟空还是不愿:“我已然答应了观音菩萨保着唐僧取经,为何还要如此?”
白衣菩萨道:“非是故意折磨大圣,而是另有隐情。道门称之为心猿,佛门称之为妄念。心若不定,便是无法无天;心若能伏,方可照见本性。金箍困住的不是你的头,而是你的恶念与狂性。你若能调伏此心,自然得定;心若得定,正果便在眼前。”
悟空听得愈发不耐:“少拿这些禅话诓俺!俺只晓得这东西勒得头疼。”
话虽如此,他却已将金箍棒收了回去。
眼前之人既能随口点破金箍来历,又奉了如来法旨而来,必不是寻常菩萨。悟空虽恼,却也不敢真个动手。
白衣菩萨也不再多说,转头看向金光圣母、姚天君与斗部星官:“诸位,多年不见。”
几人勉强回礼:“见过菩萨。”言语虽客气,神色却颇为疏淡。
白衣菩萨也不在意,只与他们说了两句,便离开天庭营帐,重新回到佛门驻地。
路过修罗王身旁时,他脚步稍缓。
那修罗王头顶血莲虽已收敛,周身却仍有血海杀意萦绕,元屠剑横放膝前,剑刃时不时发出轻鸣。
白衣菩萨眉头微皱,却没有询问,只对地藏道:“你们准备何时再次攻山?”
地藏道:“佛众伤势已恢复大半。如今菩萨既至,随时皆可进攻。”
白衣菩萨望了望下方重新升起的星幕:“不急。且再等一等。”
说罢,他自随手招来几片云朵,斜身坐下,闭目养神。
地藏与文殊见他不愿立即出手,也不多问,仍旧默默诵经,调养元神。
再说摩云洞中。
六耳猕猴的六只耳朵忽然齐齐一颤,他听不清白衣菩萨说了些什么,却能感受到那人气机深沉,隐隐又给他一种熟悉之感。
六耳来到余尽面前:“师父,天上又来了一人。气息极强,弟子竟听不出他修行深浅,只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余尽听后也不甚在意:“佛门肯定还有后手。既听不清,便莫强行探查,先将自身伤势养好。往后还免不得一场硬仗。”
六耳点头,与鼍洁、黑芙蓉、红孩儿一同走出洞外,隔着阵法查看天上兵势。
只见天庭营帐层层铺开,佛门莲云又聚成一片,天兵佛众虽暂未动作,威势却比数日前更为森严。
余尽见牛魔王独自坐着饮闷酒。
牛魔王身上仍披着黄金战甲,甲上血迹斑驳。
余尽走过去坐下,问道:“兄长伤势如何?”
牛魔王举起酒碗说道:“一点皮肉伤罢了。俺老牛睡上一觉,自然无碍。”
余尽笑道:“兄长乃此战主力,还是稳妥些好。”
说话间,他抬手一挥。
一道清光掠过牛魔王周身,战甲上的血污顿时被剥离出来,化作数十缕暗红血气。
余尽不动声色地将这些血气收入定海珠中,单独封存。
牛魔王只觉甲胄重新光亮,也没多想,伸出手臂道:“既如此,贤弟便替我看看。”
余尽抓住他的手腕,万仙图在识海中轻轻展开,一股无形吸力沿着掌心涌出,牛魔王体内浑厚妖力顿时如江河决堤,不断流入余尽体内。
牛魔王脸色骤变:“贤弟,你这是作甚?”
余尽神色从容的说道:“兄长先前身受多处重伤,体内法力一直在自行修补血肉。可有些暗伤深藏,法力越是充盈,越难仔细查明。”
“我先将法力清空一部分,再以神念游查周身,便能看清那些暗伤所在。”
牛魔王仍有些犹豫,可随着余尽另一股太阴之力进入体内,那清凉之力流过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将元屠剑留下的血煞一点点逼出,他顿觉浑身舒畅,连连日积聚的燥火都消散大半。
“倒真有些用处。”
牛魔王便放松了心神,任由余尽施为。
万仙图不断吸取其妖力,同时记录那股雄浑气机。直到图卷不再继续汲取,余尽才松开手掌。
此时牛魔王气息衰落不少,体内暗伤却也全部显露出来。
余尽唤来鼍洁:“再给你牛伯父多饮几口三光神水。”
鼍洁忙取出红水葫芦,倒出一汪三色神水。
牛魔王饮下之后,只觉体内畅快无比,先前几处难以察觉的暗伤迅速愈合。
他舒展肩背,喜道:“果然比方才舒服多了。贤弟这番费心,老牛记下了。”
余尽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说谢。兄长这些日子且多休息,莫再逞强。”
如此又安生数日,天上地下皆未再开战。
悟空却渐渐等得不耐烦,他日日在天营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叨唐僧与八戒、沙僧仍在洞中,西行路程也已耽搁太久。
这一日,他终于寻到李靖:“李天王,还要等到几时?俺师父如今生死未卜,两个师弟也被关着。再拖下去,俺们还如何去西天取经?”
李靖伤势尚未痊愈,无力亲自上天,只得再次写下一封奏书,请求增兵。
悟空夺过文书:“莫等灵官慢吞吞送了,俺老孙亲自去!”
他说罢驾起筋斗云,直上天庭。
玉帝此时正在通明殿查看周天星斗。
听悟空陈明积雷山战况,又看了李靖的求援奏书,脸色顿时沉下:“李靖怎的三番两次请兵?一个牛魔王,当真如此难以对付?”
太白金星出班道:“陛下,那牛魔王昔年与大圣结拜,号称平天大圣,又居七大圣之首,想来确有些神通。”
玉帝转头问可韩司丈人真君:“如今还有何处兵将可调?”
丈人真君翻看仙籍,道:“雷部协助调整星辰之事已近尾声,尚有数位天君得了空闲。可命他们携本命法器下界支援。”
玉帝道:“便依真君之言。”
当即发下法旨,命悟空持旨往雷部调兵。
却说此时雷部正殿之中,斗母元君端坐上首,闻仲侍立一旁。
斗母开口便问:“你那师侄,究竟还管不管?”
闻仲面露苦色说道:“师父,弟子此前已经帮过他不知多少回了...可那小子惹事的本领实在太大,一桩尚未平息,转眼便又闹出另一桩。”
斗母冷声道:“如今他在下界被伤的神魂受损,你便在雷部安坐?”
闻仲道:“他的雷法如今已经成了气候。若弟子再将雷部权限放给他,只怕陛下早晚有所察觉。到时查问起来,弟子也难以交代。”
斗母道:“那是你的事情。我下界便这么一个徒孙。若他真被佛门捉去,或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是截教罪人。”
闻仲听得脸都苦了:“师父,何苦将这般大的帽子扣在弟子头上?”
斗母看着他道:“当初你在我门下修行,后来为殷商君王领兵出征,多少次来求门中相助?我可曾因你惹事太多,便不管你?”
闻仲顿时无言,昔年他为殷商太师,请十天君下山,邀赵公明助阵,后来连三霄也被卷入封神大劫。若论惹出的乱子,确实不比余尽少多少。
斗母见他不再争辩,起身拂袖:“总之,人须给我保住。”
说罢径直离开雷部,闻仲望着师父背影,只能长长叹气。
恰在此时,悟空持玉帝法旨进入雷府。
闻仲接过调兵文书,将积雷山战况细看一遍,又见奏书中写着元屠剑、十二品血莲、地藏黑钵与佛门增援,不禁揉了揉眉心:“这小子,就不能消停几日么?”
他沉思片刻,召来雷部剩余几位天君,几位天君头戴雷冠,身穿玄甲,进入大殿。
闻仲道:“陛下有旨,命你等随孙大圣下界,支援积雷山战事。”
几人皆是一惊:“先前金光、姚天君等人已经下界,听说连清源妙道真君也在那里,战事竟还这般艰难?”
闻仲叹道:“那小子又出来了。”
几位天君神色顿时各有变化,有人面露无奈,有人暗暗摇头,也有人心中盘算此次究竟该打谁。
闻仲又道:“斗母方才亲自吩咐。此次下界,保着那小子无事便可。至于旁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几位天君听懂其中深意,彼此对视一眼,齐齐领命。
“遵法旨。”
当下各自带了本命法器,与悟空一同离开雷部,驾起大片雷云往下界而去。
不多时,积雷山上空雷霆再起。
数位雷部天君随悟空落入天庭军营,雷旗、电鼓、神镜、金鞭各放异光。
山上天兵精神一振,山下群妖却也立刻察觉,阵旗齐齐摇动。
鼍洁、六耳、红孩儿与黑芙蓉各自奔向阵门,积雷山上下,再度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