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在营帐中歇了数日,那被太阳真火烧得焦黑的铠甲已换了一副新的,面上气色虽还未全复,却已能重新披甲执令。
他步出营帐,目光扫过云端之上旌旗猎猎的军阵,又落在下方那座被星光笼罩的山峰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见雷部十天君陆续到齐,且各自带着成名法器,心中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十人立在云头,周身雷光相连,直叫天色忽明忽暗。
李靖登上云台,举起令旗:“诸军列阵!今日诸部齐至,不可再叫积雷山群妖从容退守!”
沉闷的鼓声再次响起,天兵们这几日休整之后已恢复了七分元气,此刻闻鼓而动,银甲如潮水般在天穹之上铺展开来。北方七宿脚踏星位,七道星力自天穹垂落,隐隐勾勒出玄武七宿的星象轮廓。
佛门那边也不甘落后,地藏王唱了一声佛号,身后数千僧众齐声诵经,梵音如潮,在积雷山上空回荡不绝。金色的经文声与银色的星光交织在一处,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一片肃杀之色。
八部众重新列阵,那白衣金箍菩萨则立在最前方,神情依旧疏懒,似乎眼前并非神妖大战,只是一场不得不来的俗事。
下方摩云洞内,牛魔王经过几日休养,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他重新披上黄金战甲,头戴熟铁盔,提起混铁棍,带着余尽与众妖走出洞府。
一时妖云再起,阵旗齐鸣。
天上众神看见牛魔王身旁的玄衣道人,皆是一愣。
哪吒揉了揉眼睛:“那烈火道人不是已经自爆了么?怎的又好端端站在那里?”
杨戬望着余尽手中那柄银灰大斧,目光微凝:“我就知道此人没那么容易死,只是...不知他手中这斧从何而来,竟能逼得十二品血莲不断后退。”
悟空却顾不上细想,他已从地藏口中得知金箍菩萨来历,知道此人手中法宝专能套人神魂、锁人神通,牛魔王与余尽今日怕是极难脱身。
只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那烈火道人与牛魔王可能要步自己的后尘,被套上金箍不得自由,他心里便莫名地有几分不是滋味。
众神各自惊疑时,牛魔王已立在阵前,高声喝道:“要打便打!莫在天上装神弄鬼,布下这许多兵马吓唬谁来?”
悟空提棒便要下去叫阵。
不料金箍菩萨先行一步,踏着五彩祥云来到两军之间。
他低头看向牛魔王:“牛魔王,佛门已数次相劝,你为何仍不肯降?”
牛魔王将混铁棍往肩上一扛:“你又是哪里来的和尚,也敢在此说这等大话?张口便要老牛降伏?!”
金箍菩萨微微一笑,悠然说道:“贫僧乃灵山金箍菩萨。此番奉世尊法旨而来,只为劝你放下兵器,随我回灵山,受封护法神位。若肯皈依,可免今日一场杀劫。”
牛魔王听得冷笑连连:“什么捞什子金箍菩萨,老牛从未听过!你若真有神通,便先下来与我战过百十回合。胜得老牛手中混铁棍,再谈降伏不迟!”
说罢,他纵起妖云,混铁棍卷动黑风,径直杀向金箍菩萨。
金箍菩萨只微微一笑,他袖中飞出一道明晃晃的圆光。
那光初时不过酒盏大小,离手之后迎风而长,转眼化作一只金灿灿的圆箍。
悟空在云头看见,忍不住摇头叹道:“老牛这回惨了。”
下方六耳六只耳朵齐齐一颤,骤然变色:“师父,就是他!百年前,正是此人在我头上套下金箍!”
余尽心头一突,他虽未亲眼见过金箍仙手段,却知此箍一旦戴上,非圣人难解。六耳当年被控制,悟空至今也受紧箍咒束缚,皆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老牛,快退!”
可话已迟了。
金箍在半空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悬在牛魔王头顶三尺。
牛魔王只觉神魂一沉,仿佛整片苍穹压在肩上。那金箍虽未真正落下,已锁住周身变化,连腾云之术都变得滞涩无比。
他急忙转身,施展身法躲避,可任他向东向西,变大变小,那圈子始终悬在他头顶三尺之处,不急不缓地往下落,仿佛下一瞬就要套上他的脑袋。
牛魔王将混铁棍舞得密不透风,棍影如墙挡在头顶,可那圈子竟穿透了层层棍影,丝毫不受影响
“这是什么邪门法宝!”牛魔王骇然怒吼。
余尽瞳孔一缩,整个人化作一道虹光冲天而起,手中斧头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朝那圈子劈去。
金箍菩萨看见他,眉间露出几分笑意:“想来你便是烈火道人了,只是今日身上怎的没有火了?”
他说话间,又从袖中抛出一道金光,第二只金箍迎风飞出,径直罩向余尽。
余尽只觉周围虚空骤然凝固,一股奇异力量锁住神魂,连化虹之术也被压慢了数分。
云营之中,雷部十天君见状,神色顿时变得复杂。
秦天君低声问道:“何时出手?”
赵江目光扫过佛门与余尽,道:“再看看。这时候动手太过明显,容易叫李靖察觉。”
余尽强行运转法力,脚下阴阳道图显化,阴阳鱼疯狂运转,识海中神魂上功德金轮急速旋转,万千功德金光沿神魂扩散,将那股禁锢之力暂时撑开一线。
他没有先管自己头顶金箍,而是祭出定海珠,朝牛魔王上方狠狠撞去。
五色毫光爆发。
砰!
金箍被定海珠砸得偏出数丈。
“兄长,先下去!”
牛魔王趁压制稍松,连忙驾起妖云,返回山中,他一落地,便高声喝令:“所有妖兵,速转大阵!”
鼍洁、黑芙蓉等人立即催动阵旗。星幕、红水、毒雾与风火层层升起,将摩云洞护在中央。
高空之上,余尽头顶金箍已压至不足一尺。
他脚下阴阳道图越转越快,太阴与太阳真意彼此交替,周身法力灌注斧刃,双手握斧,诛仙、戮仙两道剑意同时缠上斧刃。
“开!”
银斧冲天劈落。
铛!
金箍被斧刃正面击中,顿时翻滚着飞出数十里,两只金箍在空中一转,重新飞回金箍菩萨掌中。
金箍菩萨低头看了看箍上那道极浅斧痕,笑道:“果然有几分本事。”
余尽横斧而立,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已翻起了滔天巨浪,沉声问道:“菩萨又是何人?”
金箍菩萨道:“贫僧方才已经说过,乃灵山金箍菩萨。不过...千年以前,我还有一个名号。”
他将掌中两道圈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金铁之音,“金箍仙。”
余尽脸上神色终于一变。
封神旧事中,截教曾有一位金箍仙马遂,以金箍法宝困人,便是准圣沾上也难以脱身。当年万仙阵后,截教弟子死的死、降的降,这金箍仙却不知所踪。不想千年之后,他竟在灵山做了菩萨。
余尽心中警惕,面上却很快恢复平静:“原来是菩萨当面。果真好本事。”
金箍菩萨道:“你既知贫僧名号,便该明白今日难以脱身。速速收了兵器,随我回灵山,也免得贫僧浪费工夫。”
余尽笑道:“菩萨的圈子方才不是已经试过了?似乎也不过如此。”
金箍菩萨闻言,面上那笑意不减反增,他没有丝毫被冒犯的神色,只是将那两道圈子在掌中掂了掂,笑道:“那便再试一次。”
他抬起手掌,朝天空轻轻一扬,无量金光自袖中洒落,顷刻照亮数千里山河。
每一点金光都在虚空中凝聚,化作一只明晃晃的圆箍。十只、百只、千只,不过几个呼吸,整片天空已被密密麻麻的金圈填满。
余尽看得头皮发麻,这些金箍气机各自完整,竟非幻象。
金箍菩萨手指一点,万千金圈同时落下。
余尽全力鼓荡法力,脚下阴阳道图扩张百里。银斧舞动如轮,诛仙、戮仙二道剑气从斧刃中疯狂喷薄,化作万千道剑气如暴雨般朝那漫天金圈斩去。
剑气与金圈在空中疯狂碰撞,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又一道剑气将百余只金箍劈得四散飞去。
那些被击飞的圈子撞入群山,有的将峰头砸穿;有的落进天兵阵中,将数百金甲神兵砸得人仰马翻;还有几只冲入佛众莲阵,撞得僧人东倒西歪。
“竟全是真的!”余尽心中一沉。
金箍菩萨看见自家法宝误伤天兵佛众,也不见恼怒,口中喃喃道:“果然有些本事,可惜,还不够。”
他五指再次张开,天地间金光陡盛十倍。
千里虚空处处生箍,层层叠叠,无有穷尽。金圈彼此挤压,连天地灵气都被锁在其中,形成一座无边无际的金色牢笼。
余尽不断挥斧,诛戮剑气纵横千里,将靠近的金箍劈飞出去。可每打散一层,后方又有十层压来;才开出一条空隙,眨眼便被更多金圈填满。
身边金箍越聚越多,有的锁法力,有的压神魂,有的禁锢虚空,还有的直奔四肢与脖颈而来。
“照这般下去,非被活活套住不可。”
余尽不敢再硬抗,背后金光一闪,化虹之术全力发动。他整个人化作一线长虹,在万千金箍之间来回穿梭。
天空顿时尽是金芒,一道是余尽所化长虹,万千道则是追逐他的金箍,彼此交错,已分不清谁是谁。
金箍菩萨伸手一招,漫天圆箍重新汇聚在身边。
他望着那道不断转折的虹光,朝着身后叹道:“此人速度太快,贫僧一人,似乎拿不住他。”
地藏王道:“他的身法确实难缠,非寻常手段可制,既如此,我等便一同出手。”
金箍菩萨点了点头。
地藏王率先口宣佛号,身后数千僧众齐齐诵经,梵音大作,无数声音汇成洪流,佛光从云中升起,化作无数尊高低不一的佛像。那些佛像或结禅印,或作忿怒相,层层叠叠占据四面八方。
金箍菩萨抬手一挥,每一尊佛像掌中,顿时都多出一只金色圆箍。
万佛同时伸手,金圈封天锁地,朝余尽所化虹光缓缓挤压。
余尽挥斧劈开一尊迎面扑来的佛像,身形往左一闪,又是三尊佛像从侧面扑来。他勉力以化虹之术腾挪,可那些佛像实在太多太密,金箍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他的活动空间一层一层地压缩。他挥斧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千里,五百里,百里,金色牢笼层层合拢,连化虹之术也渐渐没有足够空间施展。
下方牛魔王见余尽受困,提起混铁棍便要冲了出来:“贤弟,老牛来助你!”
不料一道血色剑光横空斩来,修罗王头顶十二品血莲,手持元屠剑,挡在牛魔王身前:“你的对手是我。”
牛魔王怒吼一声,混铁棍正面砸去,剑光与棍影撞在一处,这一次修罗王不再留手。元屠剑血光大盛,每一剑斩出都有万丈血芒撕裂虚空,将牛魔王那千丈法身逼得连连后退。
牛魔王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可面对元屠剑这等先天杀伐之器,他那引以为傲的防御力竟如纸糊的一般,每一剑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鼍洁、黑芙蓉与红孩儿也各持兵器,从左右杀来。
修罗王冷声道:“既然急着送死,那便成全你们。”
元屠剑一震,化出万千血色剑气,剑光如暴雨落下。
牛魔王黄金甲当即多出数十道血痕,鼍洁苍青龙鳞接连破裂,黑芙蓉的瘟癀旗也被斩得摇摇欲坠。红孩儿喷出三昧真火,火海却被元屠剑气从中撕开,整个人又被一道血芒斩落云头。
六耳看见众人难以支撑,当即取出芭蕉扇,抛给牛魔王:“大王,接扇!”
牛魔王伸手接住,双臂运足妖力,朝修罗王狠狠扇去。
轰!
先天罡风平地而生,无数元屠剑气被狂风卷回,修罗王连同十二品血莲也被吹得向后飞退,顷刻消失在数千里外。
狂风继续冲向天庭云营。
李靖脸色一变:“玄武七宿,挡住风势!”
北方七宿同时激发星力,斗、牛、女、虚、危、室、壁七星在天空显化,一头巨大玄武踏着星海升起。龟背如山,腾蛇盘绕,硬生生挡住迎面而来的先天罡风。
玄武法相虽被吹得不断后退,终究护住了后方天兵。
李靖趁机挥动令旗:“雷部听令!接引天雷,准备攻阵!”
十天君各自祭起本命法器。
孙天君、赵天君、秦天君、姚天君、张天君等十位雷部天君早已各据方位,手中法器齐齐亮起璀璨的雷光。
漫天雷云自天穹深处翻涌而来,青紫交错的雷光在云层中疯狂酝酿。整座积雷山都被那雷云投下的阴影笼罩,空气之中到处都是刺鼻的焦灼气息。
雷声滚滚,电蛇穿行。
而在佛光中央,余尽已被万佛金箍逼入不足十里的狭小虚空。
无数佛掌不断合拢,千百金圈在他身侧飞旋,阴阳道图也被压得明灭不定。
远方忽然血光冲天。
修罗王头顶十二品血莲,强行冲破芭蕉扇风势,携着满腔怒火重新杀回积雷山。
元屠剑锋遥指牛魔王与众妖,血海随其身后铺满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