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按下云头,来到琵琶洞外,叫守门女妖进去通报。
不多时,铁扇公主便自洞中走出。
但见她云鬓高盘,身披素锦,眉目间仍有几分愁色。自牛魔王与红孩儿去了积雷山,她虽留守翠云山,心思却无一刻不在丈夫与孩儿身上。
见来者是余尽,铁扇公主忙问道:“道长,积雷山战况如何?我家大王与孩儿可曾受伤?”
余尽道:“嫂嫂放心,牛兄与红孩儿皆还安好,只是天庭、佛门兵马围山,双方已大战数场,伤亡不小。”
铁扇公主听得“大战数场”四字,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忧心忡忡的说道:“那老牛性子倔强,越是有人逼他,越不肯低头。红孩儿又是个不知深浅的,若父子两个都拼起命来,如何是好?”
余尽道:“贫道此次来,正是想请嫂嫂去劝一劝牛兄。”
铁扇公主眉头微蹙:“劝他投降?若是如此,道长便不必再说了...”
余尽摇头道:“不是灵山,是天庭。”
铁扇公主一怔。
余尽便将斗母愿意出面、斗部正缺仙官之事说了一遍,“牛兄若肯受天庭招安,凭其神通与统御群妖之能,所得职位必不会太低。嫂嫂与红孩儿也可一并上天,或留在人间,各随心意。”
“最要紧的是,一旦名登仙籍,便不再是无名山妖。佛门若还想强行拿人,也须先问天庭答不答应。”
铁扇公主低头思量片刻,她并不贪什么仙职,只想到牛魔王满身是伤、红孩儿又在乱军之中,心便先软了,缓缓点头道:“只要他们父子平安,去哪里都好。我愿随道长前去相劝。”
余尽点头,身躯一晃,化作一截尺许长的枯枝,落入铁扇公主袖中。
铁扇公主驾起云光,径往积雷山而去。
一路行了多时,只见前方天空一半金云翻涌,一半佛光弥漫。天庭营寨与佛门驻地仍在积雷山上空彼此相连,旌旗遮日,莲云蔽空。
天上仙神早已察觉铁扇公主遁光。
只是见她孤身而来,又直入积雷山,并无携兵引将之象,李靖与地藏皆未派人阻拦。
文殊望着那道云光进入阵幕,皱眉道:“金箍菩萨与修罗王去了已有数日,怎还不曾回来?”
地藏朝东方看了一眼:“烈火道人分身众多,神通又不弱。想来二位仍在与他纠缠。我等守住积雷山,牛魔王不能脱身,此行便不算失了目标。待他们回来,再行攻山不迟。”
文殊微微点头,只是心中那股不安始终未散。
天庭营帐内,李靖正伏案书写战报。
此次下界,他先被芭蕉扇吹散军阵,后又丢了玲珑宝塔,更被红孩儿以火尖枪扎得满身伤痕。其后金乌自爆、神雷失控,麾下天兵折损亦不在少数。
若照实写去,已可称得上一场惨败。
李靖写了几行,心中甚是烦闷。抬头望见佛门营中残旗断幡、伤僧遍地,又觉得自己这边似乎还算体面,胸中郁气顿时散去不少。
他命人唤来秦天君:“前番雷法失控一事,本王须写入战报。到底因何劈错了地方?”
秦完想也不想便道:“此事绝非我等之过,烈火道人本就精通雷法,他趁我等接引天雷之时,以妖法扰乱雷机,这才令雷霆失控。”
李靖问道:“可那些雷霆为何多往佛门阵中落去?”
秦完神情肃然解释道:“我雷部神雷,本就是诛邪除恶、辨清荡浊之法。那修罗一族生于血海,杀气冲天,元屠剑下更不知沾了多少生灵性命。神雷感应其邪煞,自行偏转,也是天道使然。”
李靖觉得有些道理,却又追问道:“后来你等似乎又将雷势尽数引向了佛门一方。”
秦完叹道:“那也是迫不得已,当时雷云已被烈火道人夺去大半控制,我等若不将剩余雷霆引向远处,便可能落入天兵本阵。”
“届时数万天兵死伤惨重,天王回到天庭,只怕更难向陛下交代。”
李靖闻言,心中一凛:“如此说来,十天君不但无过,反倒保住了麾下大军。”
秦完又道:“真正祸乱雷法者,乃牛魔王与烈火道人,我等这几日已重新推演破阵之术。若再攻山,定可破去四阵。”
李靖却摆了摆手:“暂且不急,佛门两位菩萨仍在调息,金箍菩萨与修罗王又未回来。先看他们如何安排,再作计较。”
秦完领命退去。
李靖坐在案前思量片刻,将刚刚写好的战报以火焚了。
随后重新铺纸,这一次,文中只写牛魔王法力无边,烈火道人分身诡异,又说佛门修罗不受节制,战时屡生变故,以致军阵难以配合。
至于宝塔被夺与自己受伤之事,则只以“主将亲临阵前,遭妖法暗算”一笔带过。
写完之后,李靖反复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妥当,遂命灵官送往天庭。
而此时的杨戬与哪吒却无多少烦恼。
杨戬本就是奉旨助战,并非主将;哪吒则守在李靖身旁,见父亲伤势渐好,还能坐起书写战报,心中算计如何才能再次引出战事。
唯有悟空日日眺望积雷山,唐僧下落不明,八戒、沙僧仍被扣在洞中,西行路程又耽误了许多时日。他虽心急如焚,却偏偏无法再催。
再说铁扇公主进入摩云洞。
牛魔王听闻夫人突然到来,连忙迎出,轻声说道:“夫人,你怎的来了?此间两军对垒,兵凶战危,若有闪失如何是好?”
铁扇公主看见牛魔王战甲虽已洗净,肩头与胸前却仍有几处破损,眼眶顿时一红:“你与孩儿都在这里拼命,我独自在翠云山,如何坐得安稳?”
红孩儿也赶上前来:“母亲!”
铁扇公主将他拉到身边,见其腰腹伤口尚未完全恢复,更是心疼不已。
此时她袖中枯枝落地,化作余尽模样。
洞内众人先是一惊,随即纷纷大喜。
“师父!”
“贤弟!”
牛魔王精神一振,几步走来:“贤弟既然安然回来,那修罗王与金箍菩萨如何了?可是已经将他们击退?”
余尽只道:“追兵之事已经解决,牛兄不必担忧。”
牛魔王哈哈大笑:“既如此,咱们便趁佛门伤势未愈,杀出山去,反攻一场!”
余尽却没有接话。
铁扇公主将牛魔王拉到一旁:“大王,莫再只想着争强斗狠。你看孩儿身上的伤,再看山中死去的妖兵。便是此次赢了,佛门难道便不会再来?”
牛魔王皱眉道:“难不成真要老牛去灵山低头?”
铁扇公主道:“谁叫你去灵山了?道长已经替你打通天庭关节。斗母元君愿意出面,准你入斗部为官。”
“你这些年守着积雷山,无非是想叫一家人有个安稳容身之处。如今山都打成这般模样,还守给谁看?”
牛魔王沉默下来。
铁扇公主继续道:“你若独身一个,爱打便打,爱逃便逃。可你如今手下还有数万妖众。他们跟着你,不是为了与你一同送死。去天庭做官,总胜过去灵山做坐骑护法。”
这一句恰好说中牛魔王心事,他转头看向余尽。
余尽道:“继续耗下去,对我等不利。若天庭递来招安旨意,牛兄顺势接下便是。届时名入仙籍,受天庭法度庇护,佛门若还要拿你,便是公然与天庭争人。”
牛魔王道:“可佛门若执意不退呢?”
余尽压低声音,将心中安排说了一遍。
牛魔王思忖良久,终于点头:“若天庭真肯保全我等,老牛便受他这一次招安。”
余尽又将四名弟子唤到身前:“你们可愿上天听用?”
鼍洁本是龙族,自幼便知天庭仙籍珍贵,闻言心中意动,却仍道:“弟子听师父安排。”
黑芙蓉道:“师父叫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红孩儿却看了看铁扇公主:“弟子想多陪母亲些时日。”
六耳则摇头道:“天庭拘束太多,俺还是愿意跟着师父。”
余尽也不强求:“既如此,鼍洁与黑芙蓉届时随牛兄上天。红孩儿与六耳暂且留下。”
鼍洁、黑芙蓉躬身领命。
牛魔王问道:“贤弟不与我们同去?”
余尽笑道:“贫道尚有未完之事,日后自有相见之时。”
此言一出,洞内压抑多日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余尽随后独自来到关押观音的石室。
观音仍盘坐石榻之上,青丝垂肩,神色平静。见余尽进来,也只睁眼看了他一眼。
余尽取出玉净瓶与莲台送还,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此前情势所迫,暂借菩萨法宝一用。此间诸事,并非贫道本意。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菩萨担待。”
观音接过净瓶与莲台,并未发怒:“你能将法宝归还,便说明心中善念未失。只是以后行事,莫再只凭一时意气。杀伐虽能解眼前之困,却往往又结下更多因果。”
余尽从善如流:“菩萨说得是。”
观音见他今日态度与往常大不相同,目中露出几分欣慰:“你是个有慧根之人。三界之中能修到你这一步的修士,凤毛麟角。你虽屡次与我教作对,却并非恶人。贫僧不会记恨于你。只是这条路,走不长久。你资质不差,所修诸法也极有根基。若肯往灵山修行,我自会在世尊面前全力保举。以你的道行,未必不能证得一尊果位。”
余尽道:“日后若有机会,自当去灵山拜访。”
余尽从善如流,在观音对面坐下,面上露出几分“虚心求教”的神色,拱手道:“既如此,倒想请教菩萨,这佛门修行与道家究竟有何不同?还请菩萨指点。”
观音微微一怔,这烈火道人与佛门打了这么多回,头一回愿意坐下来好好听她说佛法,这本身便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随即含笑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般娓娓道来:“我佛门之法,首重发心。发菩提心者,上求佛道,下化众生。此心一发,十方诸佛皆为证明。你道门修行讲究清静无为、羽化登仙,虽有三千法门,终归是自度自了。我佛门不同,自度之外,还要度人。度一人是一功德,度百人是百功德,度尽众生便是无量功德。这功德二字,非是虚无缥缈之物,乃是你修行路上实实在在的资粮。”
余尽问道:“若诸法无常,修行所得岂不也会散去?”
观音道:“无常并非虚无。”
“正因万法会变,恶人才可回头,愚者才能觉悟,苦海众生也才有得渡之机。若一切永恒不变,凡夫永为凡夫,佛也无从成佛。”
石室之中,佛光渐盛。
“再者,我佛门有香火愿力一道。”观音继续道,“三界之中,信奉我佛者何止亿万。每日每夜,这些信徒的虔诚心愿汇聚成无量香火愿力,加持于我教弟子身上。”
“你道门修行靠的是自身苦修,百年千年方能寸进。我佛门弟子却可借香火愿力修行,进境之快远非道门可比。贫僧便认得几位比丘,不过数百年功夫便已证得罗汉果位,放在道门之中便是金仙之境。这等速度,道长以为如何?”
她微微顿了顿,见余尽听得入神,便又加深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语气:“还有一桩,我佛门有舍利之道。修为到了菩萨果位,便可将毕生佛法精华凝作舍利。舍利不随肉身腐朽,不随劫数湮灭,便是天地重开,舍利依旧长存。你道门虽也有元神不死之说,可元神终究要依附天地大道。若大道有变,元神便如浮萍。舍利不同,那是你自己的道,是你自己证得的果,万劫不磨。”
随着观音说法,石室顶端忽现片片天花,地面又涌出朵朵金莲。梵音若有若无,佛光沿着洞府石壁缓缓流淌。
外面的牛魔王、铁扇公主与几个弟子都听得发怔。
红孩儿低声道:“师父莫不是真想去灵山做和尚?”
六耳皱眉道:“不像。”
黑芙蓉望着石室方向:“师父平日最会套人话。他今日这般恭敬,谁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牛魔王也捻着胡须,满脸疑惑:“这贤弟前些日子还与菩萨打生打死,今日怎忽然坐下论起佛法来了?”
且不说摩云洞内佛光涌动,再说九天凌霄宝殿。
玉帝方才重临宝座,与群仙议完周天主星调整之事,殿外灵官便捧着李靖战报匆匆而入。
玉帝展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下:“这李靖怎的去了如此之久,竟还未曾得胜?”
殿下列班仙神闻言,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斗母元君也立在仙班之中,却眼观鼻、鼻观心,半句也不曾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