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流光一黑一白,穿过层层迷雾,径直落入那禁制之中。
余尽本体盘坐于丹炉之前,双手掐诀,额上青筋隐隐,显然已到了关键时刻。那丹炉中火焰翻腾,六丁神火绕着炉壁盘旋不休。
余尽睁眼,似早有所觉,也不问村中胜负,淡淡说道:“此丹甚是难成,尚差最后一线。你二人既回,便助我一臂。”
黑袍拱手道:“本尊,此丹外泄,已使众生入妄。”
白袍冷笑道:“妄由心生,丹不过照见其欲。若心无缝,何惧迷气?”
余尽看了白袍一眼,道:“莫争。今日炼丹,也是炼我。你二人分承善恶,各禀阴阳。以我本体为枢,三才合一,方能将这丹药最后一步推上去。”
说罢,黑袍盘坐丹炉左侧,袖中飞出青金药光,化作甘露灵雾,稳住丹气不散;白袍坐于炉右,掌心涌出五色毒霞,似蛇盘鼎,逼那丹丸收束万般幻念。
余尽居中催动六丁神火,三者相合,烧得丹炉轰鸣。
而悟空驾筋斗云直上九天,不多时便到了南天门外。
那增长天王持剑而立,见是悟空,也不敢拦,只是拱手道:“大圣何来?”
悟空也不寒暄,只道:“休问,休问!俺老孙有急事面奏玉帝。”
四天王不敢拦他,悟空得灵官传报,入得凌霄殿,只见殿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玉帝高坐九龙宝座,两班仙卿列立丹墀,旌幢宝盖,环佩铿锵。
玉帝见他进来,笑道:“孙悟空,你不护唐僧西去,又到朕这凌霄殿作甚?”
悟空拱手道:“陛下,俺老孙师父行至荆棘岭,被下界毒物侵袭。那山中毒雾怪异,能迷神乱性,俺师父并八戒沙僧皆陷在里头,叫也叫不醒。俺老孙特来请兵相助。”
玉帝捋须沉吟,正待开口依循旧例调拨天兵,悟空却抢先一步道:“不必大动干戈。俺老孙记得那瘟部吕岳,乃是个用毒的行家,天下万毒无不识得。若请他去,或可将那毒雾毒虫一一收了。”
玉帝闻言,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这猴头,今日倒在朕凌霄殿中点起兵将来了。也罢,既是毒瘴之患,便着瘟部正神吕岳,携瘟部天君下界走一遭。”
吕岳领了法旨,点齐瘟部众神,携瘟癀伞等诸般法器,随着悟空驾云下界。一行人浩浩荡荡,云光闪烁,不多时便到了荆棘岭上空。
遥见下界八百里荆棘如墨海翻波,中央一村,被毒雾药瘴重重裹住,
隐隐可见无数毒虫蠕动。
他眉头微皱,心中暗道:“这毒雾的布置之法隐隐有些章法,可这手法...我却从未见过,到底是何方人物?”
他面上不露声色,将手中瘟癀伞往下一抛。那瘟癀伞迎风便长,化作一柄遮天蔽日的巨伞,悬在荆棘岭上空缓缓旋转。伞面上绣着无数玄奥符文,此刻尽数亮起。
漫山遍野的毒雾化作无数条细流,自四面八方朝那瘟癀伞涌来,被那伞面上的金光一卷,便如泥牛入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吕岳又将形瘟印祭起,那印在空中翻了一转,洒下一片清辉。
清辉过处,毒虫尽数萎靡,毒气消散,便是那些被毒素侵蚀多年的枯木,树皮上也泛出了几分绿意。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笼罩八百里荆棘岭的毒雾便被收了个干干净净。天光重新洒落,山林间虽还残留着几分阴晦之气,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狰狞可怖。
悟空在空中以火眼金睛往下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黑白袍的身影,只当那二人方才斗法时打到了别处去,便也不再多想,纵云落下。
悟空落回村中,见唐僧三人依旧躺在地上,面色忽喜忽悲,口中喃喃自语,显然还在幻境中未曾醒来。
他上前去扯八戒的耳朵,又去拍唐僧的面颊,三人皆如中了定身法一般,毫无反应。
吕岳率众神落下云头,悟空问道:“吕天君,毒已去了,怎还不醒?”
吕岳走近看了片刻,抬掌按在唐僧额前三寸,沉吟道:“天地之毒,贫道皆有所涉猎。草木虫蛇之毒,血肉经脉之毒,瘟疫流行之毒,贫道皆能治得。只是这般深入幻境,牵人心欲,入神魂根处,却不是寻常毒道,很可能是迷药所致。”
行者急道:“你是瘟部正神,怎的治不了迷药的病?”
吕岳笑道:“大圣莫恼。世间法各有所长。论起治病救人,我瘟部的手段便有限了。你佛门之法最善破妄除幻,观音菩萨又有净瓶中三光神水,乃是济世灵物,世间不可多得的宝药。你何不往南海走一遭?请得菩萨到此,定能让尊师苏醒。”
悟空喜道:“正是!俺老孙也是急昏了头。吕天君,劳你与诸神在此护持,莫叫妖毒再侵俺师父。”
吕岳点头道:“大圣放心,令师自有我等保护,放心前去。”
悟空便纵起筋斗云,一道金光往南海去了。
却说那山谷深处,余尽盘坐于地,双目微阖。
那丹炉中原本狂躁不安的药液,竟渐渐平复下来。药液在火焰中缓缓旋转,慢慢凝实,表面接连浮现三道纹路,最终缓缓成型。
余尽睁开眼,伸手一招,那丹丸便飞出丹炉,落入他掌心。
余尽眉头微蹙,心中暗道,“只成三纹么?不知能否惑得仙神五气...”
白袍道:“此丹未成之际,便已能勾动众生欲念,若本尊布下那九曲黄河阵,想必金仙也一样可被乱心。”
余尽将丹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终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要将丹丸收起,目光无意间往远处天际一瞥,却见那云层之上隐隐有几道神光闪烁,正是天庭瘟部众神。
余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将丹丸收入袖中,自语道:“等的正主还没来。也罢,且再参悟片刻。”
他心意一动,黑白两道分身化作一黑一白两道光华,倏然融入他体内。刹那间,这数月来两分身各自修行的感悟如潮水般涌入识海,尽数化作余尽自身的积累。
余尽沉入那滔滔感悟之中,周身气息一涨一落。
他原本的道行困在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大成之境,距那大罗金仙始终差着一层窗户纸。
可这层窗户纸却不是靠积累法力便能捅破的,那是道心的关隘,是大道的门槛。他这些时日借黑白二身分别践行善恶二道,虽是取巧之举,却也实实在在触摸到了那善恶真意的边角。
白袍于恶念中不杀生、不越界,虽是施毒却留有余地;黑袍于善念中不迂腐、不强求,虽是救人却不被道德所缚。这其中微妙的平衡,恰恰暗合了某种天地至理。
他正自参悟,忽然感应到远处天际一道佛光急速掠近,那熟悉的气息让他嘴角微微上扬:“正主来了。”
余尽缓缓起身,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着赤红道袍的道人,眉宇间多了几分张扬之气,眼角微挑,嘴角含笑,正是那烈火道人的样貌。
不多时,荆棘岭上空祥云如练,瑞霭千重。观音菩萨坐莲台而来,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璎珞垂珠,净瓶插柳,身后慧光照彻山岭。
孙悟空随在一旁,急急指着下方道:“菩萨,便是此处。俺师父他们都陷在幻境里。”
观音按落云头,入得村中。先以杨柳枝蘸三光神水,洒向唐僧、八戒、沙僧。
水光落处,清凉遍体,众人面色果然平和几分,却仍闭目不醒。
观音轻咦一声,口中诵起佛门破幻经文。那经文声初时细微,渐渐宏大,化作漫天梵音,金光万道,将整个村落笼罩其中。
经文入耳,便是吕岳等众神也觉心神澄澈,灵台清明。
唐僧眼角泪止,八戒不再胡喊,沙僧眉头松开,却仍是醒不过来。
观音眉头微蹙,对悟空道:“悟空,你方才说的那黑白两人,是何模样?”
悟空将白袍黑袍的形貌略略说了一遍。
观音闭目凝神,神识如潮水般铺散开来,扫过八百里荆棘岭。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望向一处。
“此地果然有几分古怪。”
观音莲台一转,与悟空往灵峰而去。才至峰前,便见禁制如水分开,一道人自洞中缓步而出。
那道人赤发披肩,身着火纹道袍,周身烈焰流转,似太阳坠入人间,正是余尽以烈火道人之身现形。
天上众神见了,无不惊讶。
吕岳目光一凝,低声道:“竟是他,我就说这施毒的法子看着有些熟悉,这小子到底得了门中多少传承...”
悟空更是一个箭步挡在观音身前,金箍棒掣在手中,怒目圆睁:“又是你!怎的走到哪里都能撞见你这厮!此番又害我师父,你到底是何居心!”
余尽笑道:“大圣此言差矣。你师父修行不过关,入了幻境,自以为真,出不来,却也不能全怪我。”
悟空更怒,金箍棒一振便欲打将上去,却被观音抬手拦住。
观音端坐莲台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余尽,不嗔不怒,问道:“烈火道人,你究竟意欲何为?”
余尽道:“菩萨,我在此处静心修行,心中反而多了诸般不解。常听得佛门善说破妄明心,观音尊者又最善度人。今日若你能说动我,我便随你去灵山,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悟空瞪大了眼,看看余尽又看看观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观音凝视余尽良久,面上升起一抹慈悲的笑意,微微颔首道:“你既有此心,便是慧根。既是论道,且去那村中。”
观音莲台缓缓落在村前空地,余尽也自横渡而来,正与观音相对。
悟空立在侧边,金箍棒却不离手。
菩萨静坐莲台,声音清净如水,道:“你有何种疑惑,且先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