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先稽首道：“菩萨慈悲，贫道有一问，敢请明言。何为善，何为恶？”
观音微微颔首，道：“善者，离贪嗔痴，起慈悲心，救苦拔厄，令众生出离沉沦；恶者，纵杀盗淫，逐名利欲，恼害有情，使众生久坠轮回。然善恶不止在人前一念，亦在因果流转。有人今日施恩，若令众生增执，未必真善；有人今日施戒，虽似严厉，若能拔其苦根，亦非恶也。”
余尽听得认真，暗道：“此菩萨果比唐僧深远。唐僧只知慈悲皮相，她却能照见因果深浅。若只以言语相争，我未必占得便宜。”
他又问道：“既如此，菩萨修此法门，如何成就大罗？”
此言一出，云头众神俱是一惊。大罗者，跳出时光长河，不随生灭迁流，非寻常神仙敢轻问。
观音眸光微动，心中亦自一震：“此人问善恶，原非问戒律，乃是借善恶叩大道根本。”
她面色不改，只垂目道：“贫僧昔发宏愿，观世间苦，寻声救难。众生有苦，我以慈悲应之；众生有怖，我以无畏施之；众生有惑，我以方便开之。若一念慈悲遍满十方，若一愿救度不舍一人，久而久之，心与诸佛愿海相合，身与无量功德相应。渡众生，亦是渡己；离众生苦，亦离自身苦。此普门之道也。”
她声音清净，似泉落寒岩，又似钟鸣空谷。说到深处，禅音如万点金光，飘洒下来。山间枯草回青，断枝生芽，连那岩缝里小小虫豸，也伏地不动，似听梵音。
余尽起初尚能凝神，渐渐只觉心中一片柔软，似有无边苦海铺开，海上万灵号哭，或为妖，或为人，或为禽兽草木，皆伸手望他。
耳畔又似有人低语：“救他们，渡他们，归于慈悲，方得圆满。”
他体内那功德金轮不由自主地自行运转，周身竟隐隐泛起一层佛光来。
余尽心头一凛：“好厉害的佛法！这观音论道，不似唐僧那般只是引经据典，而是将自身修行的体悟化入言语之中，每一句都是一道愿力，若是定力稍差，便会被她不知不觉间渡化了去。与其这般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她说她的慈悲，我便问她慈悲的局限。她以大宏愿压我，我便从她那未成的佛果下手。”
他抬起头来，眸中一闪，“菩萨法妙，贫道佩服。”
余尽缓缓说道，“只是菩萨此法，先立一念，谓众生皆苦，唯佛法能脱苦。如此一来，便先否了众生自解之途。”
观音道：“众生迷昧，若无人渡，何日出苦？”
余尽道：“迷者需引，不等于必须归佛。鱼困浅滩，可送入江河；鸟折一翼，可助其复飞；草木枯槁，可与雨露。此皆救苦，却未必要它们弃水离空、拔根入莲台。菩萨说慈悲渡化，然渡法只有一种，归处只有一门，众生可曾自主抉择？”
观音默然片刻，道：“若归正法，自得安乐。”
余尽道：“正法若只许归弥陀、归观音门下，便非放众生各安其路。菩萨宏愿广大，贫道不敢轻慢；可菩萨至今仍居菩萨位，未证佛果，岂非正因一念悲愿未尽，尚为众生所牵？你想让众生解脱，却要用你设定的方式解脱。这等宏愿，便是天地之间最大的执着。”
观音沉默良久。山风吹过，她衣袂不动，只是低眉垂目，神色间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动容。
云端孙悟空抓耳挠腮，金睛乱转，叫道：“菩萨，这厮嘴硬得紧，俺老孙听得脑仁发麻！”
观音侧首，低声耳语数句。
悟空闻言，眼睛一亮，将金箍棒往耳朵一收，道：“好，好！俺老孙去请两位菩萨来，同他辩个分明！”
话毕，那猴王纵起筋斗云，一霎时不见踪影。
余尽也不阻拦，只是依旧盘坐，闭目养神。
天上的吕岳等众神窃窃私语，皆在议论方才那番言辞。他们在天庭当差，各自修道，也难得见到观音菩萨被人驳得语塞的场面。
不多时，西方天际佛光再开，香云滚滚，瑞霭重重。
先来一位菩萨，顶现五髻，手执宝剑，面如净玉，目含慧光，正是文殊菩萨；又来一位菩萨，身骑白象，冠带庄严，法相广大，正是普贤菩萨。
悟空跟在两位菩萨身后落下云头，朝观音拱了拱手：“菩萨，俺老孙将二位菩萨请来了。”
二位落下，与观音并列。
文殊与普贤相视一眼，又看了看那盘坐青石之上的赤袍道人，面上皆露出几分郑重之色。
来时的路上悟空已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他们自然知道今日所面对的，正是那烈火道人。
观音微微颔首，对两位菩萨道：“此人道行深厚，慧根不凡。今日他愿与我等论道，若说得动他，便可引渡西归。二位菩萨不妨也来与他辩上一辩。”
文殊目光扫向余尽，声音清越如山泉激石：“善哉，那便请施主听贫僧一言。”
余尽睁开眼，对文殊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文殊道：“你能辩观音慈悲，贫僧愿以般若问你。你执着万类各执其道，此便是心中执念。执则有障，有障则无明。般若真空，照见五蕴皆空，方能令慈悲不落凡夫情爱。你若不能破执，纵有护生之名，亦不过随爱憎而转。”
余尽拱手道：“菩萨所言，确是慧剑。”
文殊道：“既知慧剑，当斩此执。”
余尽摇头道：“贫道护住众生，非为私欲。见其向道而不忍其绝，见其有生而不忍其灭，此若为执，贫道认了。只是敢问菩萨，你昔有龙种上佛之身，智慧无双，却甘为菩萨，辅佐释迦教化娑婆。此是破执，还是另有依附？”
文殊眸光一凝。
余尽继续道：“先天大道，独立无偶，不依附任何圣真，自本自根，自生自化。若大道圆满，何须依托他佛？若智慧真空，何须随顺一方教化？菩萨之智，能解他人迷障，却终究不能圆满自身先天一气。此智虽高，仍属后天分别之智，非先天无分别大圆慧。”
文殊宝剑轻鸣，似有寒光欲起，终又按下，道：“你以自立为道，却不知随缘度世亦是智慧。”
余尽道：“随缘可以，随人不可。智慧若只为一门作灯，照得再明，也有照不到的暗处。”
文殊无言，云上诸神面面相觑。那吕岳弟子周信低声道：“这道人好厉害，竟把文殊菩萨问住了。”
普贤菩萨见状，驱白象上前，声音洪亮如钟道：“智慧之外，尚有大行。贫僧修十大愿王，礼敬诸佛，称赞如来，广修供养，忏悔业障，随喜功德，请转法轮，请佛住世，常随佛学，恒顺众生，普皆回向。行愿无尽，功德无尽。你若真欲护万类，当知无行无愿，终是空谈。”
余尽听罢，心中忽有一念闪过：“观音以悲网我，文殊以智破我，普贤又以行愿压我。佛门三法，各有高处，却各有一缚。”
他开口道：“菩萨大行，贫道亦敬。只是菩萨身不停礼，口不停赞，意不停回向，终日奔波有为善事。行得越多，愿网越密；功德越广，心机越勤。此是善功，却未必是大道。”
普贤道：“无行何以济世？”
余尽道：“济世可以行，不可执于行。礼佛是行，护生是行，斩恶亦是行。若将一切行门立为阶梯，步步攀缘，时时计功，念念回向，便是有为造作。大道本无为，岂在奔走外求？”
普贤沉声道：“你说无为，莫非袖手看众生沉沦？”
余尽道：“无为非不为，乃不被为所缚。水润万物，不言功；风行八荒，不求报；雷霆诛邪，不立碑。菩萨之行大则大矣，却被大愿所牵。若一日不行，便觉愿亏；一念不回向，便觉功缺。如此大行，亦是一重牢笼。”
余尽看向普贤，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问道：“敢问普贤菩萨，你这十大愿王，可曾有一刻停歇？”
普贤道：“既是大行，自然无有间断。”
余尽又问：“那你何时安住？”
普贤微微一怔。
余尽继续说道，“大行是善功不假，却是无为大道的阻碍。你这一生精进，到头来所修的，不过是善功而非大道。善功有尽，大道无极。以有尽之善功，求无极之大道，岂非南辕北辙？”
普贤闻言，面色微微发白。
三位菩萨皆静。山岭上梵音渐低，云海中风雷暗伏。
余尽环视三人，声音渐沉，道：“观音缚于悲，文殊缚于智，普贤缚于行。有一执着，便有一牢笼。大道无心，无悲无智无行，自然逍遥，不被任何心念、誓愿捆绑。”
余尽似乎已然沉浸，声音也愈发高亢：“大道无心，无悲无智无行。那颗心生来便是自由，不受任何心念、誓愿捆绑。你们的佛法，是给众生指明一条路，却从未问过他们，他们想不想走这条路。”
他在三位菩萨佛法轮转之间，心中原本纷杂的念头，竟一点点澄明起来。
他想起截教旧日有教无类。又想起那一个个被天数、佛门、仙神、妖魔裹挟的生灵。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路所争，并非只为截教，也非只为妖族，更非只为自身逍遥。他所争者，是万类不被一法定命。
余尽抬起头，口中仍在说话，声音却渐渐不像凡音，似雷入云霄，“佛门渡己渡众生，哪怕成佛，亦在如今佛法体系之中。看似慈悲，实则剥夺众生自选道途的自在，这等渡化，与那凡间的强买强卖，又有何异？”
三位菩萨身后佛光同时一震。
余尽道：“你们见众生苦，便欲救之；见众生迷，便欲导之；见众生恶，便欲戒之。此心未必不善。可救到最后，导到最后，戒到最后，终是要众生归入佛门一途。看似慈悲，实则收拢；看似普渡，实则以一法牢笼万类。”
观音轻声道：“若不归正途，恐入邪道。”
余尽道：“何谓正途？谁定正途？人有人道，仙有仙道，妖有妖道，鬼有鬼道，草木山石亦有其灵机。若有妖愿修佛，我不拦；若有仙愿归道，我不阻；若有凡人愿持戒念佛，我亦敬他。可若有一尾鱼，只愿游一江清水；有一只鸟，只愿飞九天长风；有一株老松，只愿守千年山月；有一小妖，只愿不害人、不被杀，安安稳稳修得一口真气，谁又有资格说它不入佛门便是苦海？”
此言一出，天地之间忽然一震。
余尽的语音竟自发化作了大道之音，在天地之间回荡不息。那声音穿透云霄，直达九幽，便是天庭之上的众神也都听得真真切切。
八百里荆棘岭上，无数草木摇动，百花竞放。
天空之中，星辰在白日里隐隐显现，日月同辉，紫气东来。无数大道法则在虚空中显化，化作一道道流光，如烟火般绽放。天地之间隐隐有礼赞之声响起，那是大道共鸣之音。
“我之愿，不是让众生归我，而是让众生各有其路。贫道要的不是万妖拜山，不是万仙称臣，更不是与佛门争香火。贫道要的，是自由，是自身选择，是万类各得其生，各证其道！”
话音落下，天地忽然一静。
下一刻，八百里荆棘岭上，无数草木摇动，百花竞放。
天空之中，星辰在白日里隐隐显现，日月同辉，紫气东来。无数大道法则在虚空中显化，化作一道道流光，如烟火般绽放。天地之间隐隐有礼赞之声响起，那是大道共鸣之音。
那声音已不止余尽一人口中发出，而似天地万象同声相和：
“万类各得其生！”
“各证其道！”
诸天神将骇然变色，三位菩萨亦齐齐抬目。
只见余尽身后光耀大千，无数大道虚影相互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