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站在山涧上方,扯着嗓子叫了几回:
“那妖怪,快些出来受死!”
“蛇妖!再不出来,贫道便下去拿你了!”
他喊得声声响亮,回荡在两山之间。
可那稀柿衕下方,只见红黑污泥咕嘟冒泡,臭气一阵阵往上翻涌,哪里有半片蛇鳞露出?
八戒在旁听得直乐,捂着鼻子道:“小道士,你这般喊法,莫说妖怪,便是老猪听了,也只当孩童叫门。”
而后对悟空说道:“大师兄,那蛇妖怕不是被打怕了,跑到别处去了。”
悟空火眼金睛往下细看。
只是那稀柿衕中腐泥积年,臭瘴蒸腾,妖气与污秽混作一片,他眼力虽好,也只能看见泥下有浊气流动,却难辨那大蛇究竟藏在何处。
悟空心中本想借此妖怪在“悟凡”面前露一手,好叫这疑似小师弟的道士知道齐天大圣的威风。如今喊了半日,妖怪不露头,他倒有些没趣。
他对八戒说道:“呆子,你昔年管着天河,水性想必不错。你下去试试,把那妖怪赶出来。”
八戒一听,连忙跳开三步,摇头如拨浪鼓:“俺老猪才不去嘞!若是寻常的清水河、凉水潭,老猪倒也不怕。可这地方是什么?这分明就是个大粪坑!你叫老猪往里钻,岂不是要我的命?”
悟空道:“你浑身皮厚,臭些怕什么?”
八戒道:“皮厚也不是拿来钻臭泥的。猴哥你神通广大,金刚不坏,不如你自个儿下去。”
悟空被他堵得一时无话,哼了一声,将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百丈长短,照着下方稀泥便是一通乱捣。
但见铁棒入泥,污浆被搅得翻天覆地,臭气冲起,直把八戒熏得眼泪都出来了。
山涧震动,烂柿、碎石、枯枝一并飞溅,远远看去,似有一头巨兽在污海里翻身。
八戒捏着鼻子,瓮声道:“猴哥今次倒真卖力。可惜那妖怪若躲得深,你便把这臭泥搅成汤,也未必搅得出来。”
悟空又捣了百十下,依旧不见蛇妖踪迹,只得收棒,没好气道:“这孽畜倒会藏。”
余尽站在一旁,面上作惊奇模样,心中却暗笑:“她若在你这般施为下还敢出来,才真是不似蛇妖。”
三人无功而返,回到陀罗庄。
庄中却正热闹。原来村民见余尽那两块实验田长势差异愈发明显,用了稀柿土的一边叶厚苗壮,长势几乎胜过另一边许多,便都围在田边啧啧称奇。
李老丈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青苗,叹道:“这烂柿泥竟真有用。”
一个汉子道:“若能多取些回来,明年咱们的田怕是真能多收不少。”
另一个却犹豫道:“可七绝山里还有蛇妖。谁敢去?”
八戒听了这话,忽然凑到悟空身旁,低声道:“猴哥,咱们在那山里待了半日,妖怪也未露头。若叫凡人前去取泥,说不得那妖怪闻着人味,便要出来。到时你一棒打杀,岂不省事?”
悟空皱眉道:“叫凡人当饵?若真的伤着了人,该如何是好?”
八戒说道:“咱们变化成凡人,混在他们中间护着。那蛇妖若敢出来,你立时擒住。若不出来,村人也取了肥泥,岂不是两全?”
悟空思量片刻,觉得倒也有理。
他自己与八戒身形一晃,化作两个庄中汉子模样。一个瘦些,一个胖些。
村民见了变化,顿时惊呼连连,以为是神仙下凡,便要跪拜。
悟空忙摆手道:“莫拜,莫拜。俺老孙护着你们去取那稀柿泥。那妖怪若敢露头,自有俺料理。”
众人听得有神仙护佑,胆气顿时壮了些。
余尽也背起竹筐,道:“那稀柿不可随意乱取。须取腐熟得深、黑中带红、无鲜果酸气的,再混些干土落叶,回去封窖。若取错了,反要伤苗。我也同去,教你们分辨。”
李老丈本要阻拦那些村民,可见悟空在侧,也只得点头。
于是十几个胆大的青壮各拿铁铲竹筐,跟着悟空、八戒与余尽,浩浩荡荡往山涧而去。
连续这般进山取泥,倒也平安无事,于是众人胆子愈发的大了,取泥也渐渐深入,偏偏那蛇妖始终不露头。
八戒私下嘟囔道:“莫不是前番猴哥棒子真伤了她,她已逃远了?”
悟空道:“不可掉以轻心,俺老孙上次虽然打了它数棒,但...”
村人听得他着神仙如此说,心中越发相信蛇妖已被他吓走。
往后几日,不但来的人更多,取泥之处也越来越靠近山涧深处。
他们哪里知晓,在那腐泥暗沟之下,一双猩红蛇眼早已盯了他们许久。
赤鳞大蛇不是不想吃人,她是怕余尽。
看着一群鲜活凡人在头顶走来走去,馋得好几次都差点冲将出去,却每每看到那小道士混在里面,终究还是不敢妄动。
“那小道士怎日日跟着?真真可恶!”
她心中恨得发痒,却只能忍着。
唐僧师徒又在陀罗庄留了些时日。
唐僧看着村民每日清理稀柿,又听余尽讲窖土肥田之法,心中颇为欣慰。只是取经大业在身,终究不能久留。且这七绝山稀柿衕纵横八百里,若真要全部清理完,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于是这日,师徒四众收拾行李,准备继续绕道而行。
悟空心中对余尽颇有不舍,临行前特意来到村东小院。
“小道士,俺要随师父上路了。”
余尽正在院中收拾药草,闻言抬头笑道:“大圣一路小心。”
悟空看着他,难得郑重道:“你也好生照顾自己。那七绝山虽这几日无事,可妖怪未必真走了。你若遇险,可唤一声俺老孙名号,若俺听见,必来救你。”
余尽听得险些笑出声,却还是认真作礼:“多谢大圣。”
悟空又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问出师门之事,转身离开。
师徒四众辞了李老丈,便各自牵马挑担,朝着七绝山北边小路行去。
可还行不到十里,山里却隐隐传来呼救之声。
“救命啊!”
“妖怪吃人了!”
唐僧勒住白龙马,侧耳细听,道:“悟空,你们可听见有人呼救?”
八戒挑着担,浑不在意道:“师父莫怕,前日里也发生过数次这般事情,是那些取泥的凡人腿脚陷入泥里,不断沉下去,以为是被妖怪往下拖。过会儿旁人拉了他们上来便无事了。”
唐僧想到自己前番也曾陷入泥中,一时气息闭塞,确实容易惊慌,便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可又行片刻,那呼救声不但未止,反倒又多了数处,有哭声,有惨叫,有人在喊娘。
这回连悟空也听得分明。
唐僧脸色一变,道:“悟空,莫不是那些村人都陷进去了?你快去看看。”
悟空无奈,只得说道:“师父稍待,俺去去便回。”
他纵身驾云,眨眼便至山涧上方。
低头一看,顿时怒火冲天。
只见那赤鳞大蛇不知何时又从泥中钻出,血盆大口叼着三四个村人,正往稀柿深处拖去。另有十几个青壮陷在泥地中,惊慌挣扎,竹筐铁铲散落一地,污泥越陷越深,眼看便要没过胸口。
悟空大喝:“孽畜!安敢伤人!”
他拔下一把毫毛,嚼碎喷出,喝声:“变!”
数十个小猴分身落下,各自去拉陷入泥中的村人。自己则掣出金箍棒,直奔大蛇而去。
赤鳞大蛇今日没见那小道童来,又看到那几个讨厌的和尚走远去,终于忍不住要开荤。
没想到才叼了几人,悟空便又杀回,心中又惊又怒:“到嘴的肉,岂有吐出之理!”
连忙加快速度往淤泥钻去。
悟空见状不妙,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叫声:“长!”
那棒子顷刻化作一道金环,迎风变大,从半空落下,将大蛇套住。抓住金环另一端,奋力往外一拉。
大蛇也不甘示弱,巨身在泥中猛然盘紧,尾巴勾住山涧暗石,与悟空角力。
一时间,山谷震动,激起臭泥无数。
那大蛇口中含着几个凡人,被那金环勒得不得不松开嘴。几个人从它口边落下,直接栽到稀泥之中,大蛇却是不甘心于此,身体摆动幅度更加剧烈,要挣脱金环束缚,还要将那些人沉下去,届时也可吃得。
而那些猴儿分身才刚刚将十几个村人拉出泥面,便被双方角力激起的泥浪再次打翻,连人带猴滚成一团。
淤泥翻涌不断,转眼没过那些凡人。悟空见状不妙,只得松开金环,先去救人。
金环一松,大蛇立刻脱困。
悟空飞扑过去,伸手抓住两个,脚尖一勾又挑起一个,堪堪将几名村人从泥中拽出,丢向山坡。
而赤鳞大蛇却猛然从侧后方窜出,张口便将悟空吞入腹中。
几个猴儿分身惊叫一声,随即化作毫毛消散。
悟空入得蛇腹,倒也不怕。
他心道:“好孽畜,你竟然敢吞俺老孙,这回便叫你肠穿肚烂!”
他正要掣出金箍棒,从里面捅破蛇腹,忽然一股幽幽毒气散出。
那毒藏得极巧,平日不显,偏被悟空法力一激,顿时化入呼吸之间。
悟空只觉眼前一花,头脑竟有些昏沉。
“咦?这蛇腹里怎还有毒?”
他身子晃了一晃,险些站不稳。以他铜筋铁骨,本不该惧寻常毒物,可这毒并非要毒死他,而是专迷神魂、滞法力,叫他一时东倒西歪,胸口烦闷。
悟空怒道:“你这腌臜妖怪,竟然还会使毒?!”
他强撑精神,金箍棒在手中乱捅。虽不成章法,却威力惊人。
赤鳞大蛇顿时痛得浑身抽搐,惨叫连连。连忙张开大口,将悟空吐了出去。
悟空跌在稀柿泥上,浑身沾满污秽,头昏眼花,一时竟未能立刻起身。
大蛇刚想回头吞那些凡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冷冷传音:“滚。”
只有一个字,却吓得她浑身鳞片都要炸开。
赤鳞大蛇再顾不得吃人,猛地钻入泥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山峰之上,余尽不知何时已立在一株柿树后。
他看着那些被带到山涧中心附近的村人,又看了看昏迷在泥面上的悟空,并未现身相救。
他弹出几缕法力,托住众人身下,使他们不再继续下沉。
那些村人半身陷在泥中,哭喊不止,却暂时性命无碍。
悟空伏在臭泥上,眉头紧皱,显然仍被毒气迷着。
余尽站在暗处,神色平静:“有难不过,偏要绕路,岂有这般之理。不清理污秽,终究还是留在这七绝山,全我的功德。”
唐僧见悟空久久不归,心中越发不安,远处呼救声似乎还在,叫他坐立难安。
他看向八戒,道:“八戒,你去看看。若悟空需人相助,你也可帮他一把。”
八戒抄起九齿钉耙,嘴里嘟囔道:“这些凡人也真是事多,偏要贪那臭泥肥田。”
说罢,他扛着钉耙,朝七绝山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