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驾起云头，嘴里还不住嘟囔：“猴哥也真是，降个蛇妖怎许久不回？”
待行到山涧上空，八戒低头一望，登时唬得魂飞魄散。
只见那稀柿衕中，红黑泥浆翻涌如沼，十数个村人半身陷在泥里，哭爹喊娘，越挣扎越往下沉。
更骇人的是，孙悟空竟伏在泥面之上，浑身污秽，双眼紧闭，半截身子已经陷入稀泥，金箍棒不知落在何处，竟似昏死过去一般。
八戒瞪圆了眼，叫道：“猴哥！猴哥！”
下方并无回应。
他心里一慌，哪里还顾得上臭不臭，连忙按下云头，跳到泥边，伸手去拽悟空。
可他才靠近悟空身旁，便觉一股古怪腥甜气息钻入口鼻。那气息夹在臭瘴之中，极难分辨，初闻只觉头脑微沉，下一刻便似有人拿闷棍敲在神魂上。
八戒身子一晃，暗叫一声：“不好！”
话未出口，眼前已天旋地转。
他那肥重身躯“扑通”一声栽入稀柿泥中，正落在悟空旁边，半条腿陷得极深。钉耙也从手中脱落，咕嘟一下沉了半截。
山涧中村人见又倒一个，哭喊更甚。
“神仙也倒了！”
“救命啊！”
“我们要沉下去了！”
但任由他们如何哭嚎，却也难以逃脱。
唐僧与沙僧在远处山道等候，听得山中呼救一阵紧过一阵。悟空不回，八戒也不回，唐僧心中越发慌乱。
他眉头紧锁，道：“悟净，你大师兄、二师兄久去不返，恐怕出了差池。”
沙僧也觉不妙，道：“师父，不如你先回陀罗庄等候，待弟子前去看看。”
唐僧摇头道：“我便是回去，也难安心。”
沙僧道：“前方瘴气污秽，师父身子才好，不可再犯险。”
唐僧道：“悟净，救人要紧。为师随你前去看看。”
沙僧知劝不住，只得牵着白龙马，往山涧赶去。
二人刚行至一处半坡，尚未下到稀柿衕边，便已看见下方惨状。
悟空、八戒俱倒在泥面之上，十数个村人陷在稀泥之中，声嘶力竭地呼救。那红黑污泥一寸寸往上漫，有人已没至胸口，有人只剩两臂在外乱挥，眼看再耽搁片刻，便要被彻底吞没。
沙僧骇然失色，顾不得多想，抄起降妖宝杖便冲下坡去：“师父在此等候，弟子去救人！”
他先落到八戒身旁，伸手抓住八戒肩膀，想要将他拖上来。
可八戒身躯本就沉重，又半截陷入稀泥，沙僧一拖之下，竟只把八戒衣襟扯得咯吱作响，人却纹丝难出。
沙僧喊道：“二师兄，快醒醒！”
八戒双眼紧闭，口中只含糊哼了一声，哪里醒得过来。
沙僧只得转身去拉悟空。
悟空身子小些，陷得也浅，倒比八戒容易许多。
沙僧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他从泥面上拖起半截，连声喊道：“大师兄！大师兄！”
可悟空仍旧昏迷不醒。
沙僧心里更慌。正要将悟空先扛到岸上，忽然也闻得悟空身旁那股腥甜毒气。先前他注意力全在救人，未曾防备，此刻毒气入脑，眼前也猛地一黑。
他勉强支撑片刻，手中禅杖插入泥中想稳住身形，却终究挡不住那迷魂之力。
“师父...”
沙僧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便一头栽倒在稀柿泥中，不省人事。
半坡之上，唐僧眼见三个徒弟接连倒下，面色瞬间惨白。
他只当众人皆与自己前些时日一般，被多年腐柿所生瘴毒熏倒，心中惊惧交加。
白龙马在旁焦躁踏蹄，口鼻喷出白气，似也要冲下去救人。
唐僧扶着马鞍，强令自己镇定下来：“不可慌，不可慌。”
他想先回陀罗庄叫人，可回头望去，村庄尚在数十里外。来回便是白龙马脚程再快，也需时辰。等他带人回来，眼前这些村人只怕早已被稀泥吞没。
可若他自己下去，又能救得几人？
他只是凡胎肉身，方才病体初愈。前番只落入泥中片刻，便几乎闭气昏厥。如今再下去，稍有不慎，便要与众人一同陷死在这污秽之地。
唐僧犹豫着。
山巅之上，余尽静静看着这一幕。
“凡人自保，本是天性。只是那样的取经人，便仍只是佛门想要的取经人。”
余尽目光微沉：“唐长老，你会怎么选？”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唐僧忽然咬紧牙关，牵着白龙马便冲下山坡。
他先来到岸边，不敢贸然入泥，连忙打开行李，将包袱里的旧衣、腰带、布条一一扯开，接在一起，绑成一条长绳。又将一头系在白龙马鞍上，另一头抛向最近的村人。
“抓住！莫要乱动！”
那村人哭喊着抓住布绳，白龙马低嘶一声，四蹄扎地，用力往后退。唐僧也在旁拼命拉扯，终于将那人从泥中一点点拖了出来。
有白龙马气力相助，最靠近岸边的几名村人先后得救，被拖上坡后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满身污秽，连话也说不完整。
可再往前，绳子便够不到了。
更深处还有数人陷在泥中，泥面已经漫过肩膀，只露出头颅与手臂。他们哭声嘶哑，眼中满是绝望。
唐僧捏着布绳，站在泥边，一时僵住。
再往前走，泥更深，瘴更重。他若踏进去，未必还能回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见行李中有一抹亮光。
那是锦襕袈裟。
当年观音菩萨所赐，言此袈裟不堕轮回，不遭毒害，不惧水火，不染尘埃。一路西行，唐僧都将它视作佛门至宝，非重大时候，不敢轻易披用。
此刻，那袈裟静静躺在包袱之中，宝光温润，似与周围臭泥浊气格格不入。
唐僧心中猛地一动：“此袈裟不惧水火，不染尘埃，或可浮于泥上...”
念头刚起，他便又生痛苦。
这是菩萨赐他的佛宝，是西行取经的护身之物，怎能将其投入这等腐臭污秽之中？
若污了佛宝，岂非大不敬？
可转眼看向泥中那些将要沉没的村人，唐僧心中又似被刀割。
他西去求经，口口声声为救苍生。
可苍生并不只在遥远东土，也不只在经卷文字里。此刻他们就在眼前，在臭泥之中挣扎，在生死之间哭喊。
若为护一件佛宝，而眼睁睁看凡人死去，他还有何颜面说取经为众生？
唐僧双手颤抖，额头汗珠滚落：“菩萨赐我宝衣，本为护我西行。可我西行，终究也是为救人。若今日见死不救，纵袈裟洁净，我心也污了。”
山巅之上，余尽看见唐僧望向袈裟，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他喃喃道：“大唐应有福，却不是你佛门希望的那种福分。唐长老，便看你如何选了。”
话音落下，余尽悄然散去托住那些村人的法力。
泥面微微一沉。
几个村人顿时又往下陷了数寸，只剩脖颈还露在外面，哭喊声近乎绝望。
唐僧见状，再无半分犹豫。
他猛然捧起锦襕袈裟，向泥面一铺。
那袈裟果然宝光流转，落在稀柿泥上，不沉不染，宛如一片金霞铺在污海之中。红黑臭泥在其下翻涌，却沾不得它半点。
唐僧合掌低声道：“菩萨恕罪。”
说罢，他跪伏在袈裟上，以手作桨，一点点划向泥中受困之人。
臭气扑面，泥水飞溅。
袈裟不染尘埃，唐僧自己却满身污泥。袖子、僧衣、脸颊、发际，全被红黑污秽沾满。他却顾不得这些，只咬牙向前。
到了第一个村人身旁，他伸手抓住那人胳膊，拼力往袈裟上拖。
那村人慌乱挣扎，险些将唐僧也拉下去。唐僧连忙道：“莫怕！莫乱动！贫僧救你出去！”
费尽力气，他终于将人拖上袈裟，又慢慢划回岸边，让白龙马与已获救的村人合力拖上去。
随后，他再度折返。
一回。
两回。
三回。
每往返一次，唐僧脸色便白一分，呼吸也急一分。臭气熏得他胸口发痛，手臂在泥中划动，被腐泥磨得生疼。可他依旧没有停。
悟空、八戒、沙僧三人也仍倒在泥边，受那毒气影响，昏迷不醒。唐僧在救完村人后，又将袈裟划向三个徒弟。
白龙马几乎半个身子都扎入泥边，暗暗使力，以龙族气力帮助唐僧稳住袈裟。
它眼中焦急，却不敢化龙显形，只能拼命用嘴衔住布绳，用蹄子抵住岸边石块。
八戒身子最重，唐僧几乎耗尽气力，才借白龙马与几个恢复些力气的村人帮助，将他从泥中拖出。待最后一个沙僧也被救上岸时，唐僧眼前一阵发黑。
周围臭气、哭声、喘息声，全都远去。
他身子一软，便要一头栽回泥水之中。
白龙马反应极快，猛然伸颈，用嘴轻轻衔住唐僧后衣，将他拖住。
几个村人见状，连滚带爬上前，合力将唐僧、三位徒弟并袈裟一同拖离泥边。
众人不敢再留，互相搀扶，抬的抬，背的背，踉踉跄跄往陀罗庄方向而去。
山巅之上，余尽看着唐僧被凡人救起，脸上笑意渐深：“倒是没叫我失望。”
他心中不知为何生出几分轻快，佛宝与污泥，性命与清净，生死与仪轨。
“唐僧终究选了人。”
余尽抬头看向七绝山上空，只觉胸中某些郁结之气也随之散去。此前被弥勒强渡的厌恶，被佛门布局激起的烦躁，在这一刻竟清明许多。
“修行不止降妖除魔，有时直面污秽，反比挥剑斩妖更难。”
他看向泥中逐渐沉下去的金箍棒、九齿钉耙与降妖宝杖，随手点出三道禁制，将三件兵器固定在泥下。
随后，他目光转向山涧深处。
那赤鳞大蛇屡教不改，仍敢伤人吃人，本该一剑打杀。可想了想，终究没有动手。
“此难既已到此，便该有始有终。还是等他们自己来处理罢。”
余尽便沿着另一条山路缓缓回了陀罗庄。
山风吹过，臭气依旧。可他心中，却比来时更澄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