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国王本还强撑威严,听得这一问,神色却黯了几分。
他靠在榻上,沉默半晌,长长叹了一声。殿中宫人侍卫见他如此,皆低头屏息,不敢作声。御医们也退在一旁,面面相觑,似早知此事不可轻提。
国王道:“先生既问,那寡人便说与你听。”
他抬眼看向寝殿外,那殿门半开,远处可见宫墙朱红,花影微摇。只是这繁华王宫在他眼中,似都蒙上一层旧日风尘。
“三年前端阳之节,天气清和,宫中设宴。朕与嫔后、宫娥彩女都在御花园中赏花饮酒。那日艾叶悬门,菖蒲泛盏,乐声未歇,忽然一阵怪风从天而降。”
说到此处,国王手指微微一紧:“那风好生凶恶,吹得花枝折断,金杯乱滚。朕抬头看时,半空中现出一个妖精。头戴紫金冠,身披锦绣袍,獠牙外露,眼似铜铃,自称赛太岁。”
“那妖精立于云端,声如雷震,对朕喝道:‘吾访得你宫中金圣宫娘娘生得貌美姿娇,正合吾意。你若献出与我做个夫人,便饶你一国性命;若敢不从,先吃你这国王,再吃满朝文武,将你满城黎民尽皆吃绝!’”
余尽面上不动声色,问道:“那后来如何?”
国王闭了闭眼,道:“寡人一国之君,岂能不怒?可那妖云遮天,怪风绕园,宫中武士箭不能近,刀不能伤。金圣宫在朕身侧,花容失色,却仍劝朕不可为她一人,害了满城百姓。”
他说到“金圣宫”三字时,声调明显低了许多。
“朕忧国忧民,无奈之下,只得...只得将金圣宫推出。那妖怪大笑一声,卷起妖风,响一声,便将她摄将去了。”
国王胸口起伏,目中隐隐泛红:“自那以后,朕日夜不安。一则恨妖怪猖狂,二则愧不能护妻,三则惊恐那妖精再来害我百姓。久而久之,气郁成疾,饮食不进,夜不能寐,竟成这苦病三年。”
余尽静静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笑了一声:“忧国忧民,无奈推出。说得倒深情。真到生死之际,不过也是舍一人,保自己与一国性命罢了。”
只是笑意过后,余尽又并未全然轻视这朱紫国王。
以凡人之身,面对天上妖王威胁,若真一意硬抗,满城百姓遭殃,倒也未必更仁义。能舍一人而保国家安定,虽有私心,亦有为君者的取舍。再看这朱紫国三年间仍能国政不乱、民生不衰,这国王平日治国当真不算昏庸。
“可惜。”余尽心念转动,“你以为是妖怪强抢王后,却不知这局早由佛门埋下。金圣宫被带走,赛太岁受罚,唐僧过境,悟空降妖,处处都是功德文章。”
“此事背后还牵着孔雀大明王。孔宣那厮我才避开不久,若此时直接出手救了他要惩罚之人,岂非主动送到他眼前?”
余尽如今虽血脉返先天,五行神光大成,却还远未到能与孔宣正面对上之时。那位五色神光真正主人,连诸佛菩萨都要礼让三分。此时为了朱紫国王出头,显然不合算。
他便缓声道:“陛下此病,久郁伤身,惊恐耗神。气血本强,却被心火郁结所困。若只论身体,本源虽损,却并非不可将养。草民可开几副药方,先开胃气,益气血,安神魂。服上几日,当可见效。”
国王听得眼中一亮:“先生当真能治?”
余尽道:“身病可治。”
国王忙问:“那心病呢?”
余尽摇头道:“心病须从心中解。陛下三年忧思皆系于金圣宫娘娘,草民虽有药石,却不能凭空将人从妖怪洞府取回。此病一时难以尽除,还需容我想些方子。”
国王闻言,神情先喜后黯,却仍比先前多了几分希望,“先生既能医朕身病,便已是大功。心病之事,朕也知不易。”
他当即命内侍取来金牌,又召来宫中总管,道:“传旨,自今日起,拜先生为首席御医。于宫外置府一所,赐金银、药材、仆从,所需之物,皆由内库支给。”
余尽也不推辞,只作恭谨模样,道:“草民谢陛下。”
他随即在宫中开方,方中用药并不奇诡,多是开畅食欲、温养脾胃、益补气血、宁心安神之物。
只是余尽以法力微调药性,又掺入少许自炼丹丸粉末,使药力温和而直入病根。国王久病虚弱,不可用猛药,只宜徐徐扶正。
国王服了三日,果然觉得胸中闷气松了许多,胃口渐开,精神也好了许多。
宫中上下大喜,那些御医原本还对余尽这游方医者颇有轻慢,见他不过几副药便使国王好转,也都收起几分傲气。
王公大臣听闻陛下能进膳,更是纷纷入宫问安。朱紫国久郁的宫廷,似也因国王病情稍解,添了些活气。
又过两日,国王精神更好,便在寝殿中召余尽说话。
他靠坐软榻,面上已不似初见那般灰败,只眉间郁色仍难散去。
“先生,寡人近日饮食渐进,身子轻快许多。你说心病另需方子,不知可想出来了?”
余尽坐在下首,闻言微微一笑,道:“此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国王忙道:“先生请讲。”
余尽道:“陛下若要解心病,只需将情移之别处便可。”
国王神情顿时一僵。
殿中侍立的内侍也都低下头去,不敢看国王脸色。
余尽却似没看见,继续道:“陛下贵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天下女子,何其多也?金圣宫娘娘既已离去三年,陛下若能另选贤妃,充实宫闱,或许心中挂碍渐少,病根自解。”
国王面上颇为尴尬,良久才叹道:“先生医术虽高,却不知人情。姻缘难消,我与他乃是少时夫妻,如今她不过才去一年,寡人怎可不念,将情移至别处?”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沉,倒不似帝王宣威,只似一个失了妻子的普通人,甚至还有些不如。
余尽看着他,心中暗道:“这话倒比方才那忧国忧民更加真实些,只是大概率还是因为天生贵胄,如今权力不能解决问题,却不是真个情深。”
他便顺势说道:“陛下既如此情深,凡间医药便难尽解。不过此地乃西牛贺洲,西天灵山佛祖管辖诸方。佛门慈悲,普度众生。若陛下诚心念佛礼拜,广修善果,或可感得佛门菩萨相助。”
国王怔了怔,随即苦笑道:“先生这是说笑了。”
余尽道:“陛下为何如此说?”
国王道:“灵山距此数万里之遥,诸佛菩萨高居云端,怎会因寡人一国一宫之事,亲临相助?朕昔日也曾请僧人建斋祈福,诵经做醮,终究不见金圣宫归来。如今朕身体渐好,已是先生之功,若说求佛,未免太虚远了些。”
余尽闻言,心中反倒多了几分兴味:“竟不信佛能救他,西牛贺洲之国王,竟也不全然将希望寄在灵山。”
他面上笑道:“陛下所言亦有道理。佛法讲缘,缘未至时,求也难得。”
国王今日精神尚可,似不愿再闷在殿中,便道:“朕久病未出寝宫,今日觉身子松快。先生既是外来之人,不如随朕去御花园走走,也看看我朱紫国宫苑。”
余尽起身道:“陛下病体初愈,不宜久行,只可缓步少游。”
国王笑道:“朕听先生的。”
内侍忙备软辇,国王却摆手不用,只由两个宫人扶着,带余尽往御花园而去。
那御花园果然景致不俗。
但见朱栏曲槛,画栋飞檐;奇石堆作小山,清泉细流穿过花径。池中锦鳞游动,荷叶初展;岸边垂柳拂水,桃杏残红。
又有亭台楼阁错落其间,流觞曲水绕过玉桥。虽不似天庭仙苑、瑶池圣景,却自有人间帝王富贵之气。
夏日正好,百花争开。
国王走得很慢,一路为余尽介绍:“此处名为听风亭。夏日风从水上来,金圣宫最喜在此纳凉。”
又行数步,他指着一架紫藤道:“那藤是她亲手所植。昔日不过尺许,如今竟已垂满廊下。”
再往前,又见一处小池,池边立着白石栏杆。
国王停步良久,轻声道:“端阳那日,她便是在此处饮了半盏雄黄酒。还笑说寡人酒量不如她。”
他一路说着园中美景,句句却都绕不开金圣宫。
余尽在旁静静听着,也不打断。国王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若不叫他把旧事说出来,单靠汤药终究难彻底舒展。
只是听得越多,余尽越能看出,这朱紫国王并非单单怕死。他对金圣宫确有情义,只是当年在妖威与国祚之前,终究选了后者。三年悔恨交加,才将自己熬成这般病骨。
二人行至花园深处,余尽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花木掩映之下,有一处颇为奇怪的地窖。
那地窖建在园中偏僻处,四周却收拾得极整洁。门户半掩,门上有铜环,只是与这御花园的精巧亭台颇不相称。
若说是藏酒之窖,又无酒香;若说是储冰之窖,又不在阴凉正位。
余尽看了一眼,目光微动,“这地方与御花园格格不入,倒像有人刻意保留。”
他想起原着中朱紫国金圣宫之事,又想到那妖怪赛太岁与紫金铃,心中隐隐猜到些什么,却仍作不知。
余尽抬手一指,笑道:“此处怎得还有个沤肥的地窖,莫非国王陛下还懂得些农桑之道?”
国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又是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