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听得这熟悉声气，厚着脸皮笑道：“师父何出此言？弟子只是许久未闻师父教诲，心中思念，故而焚香拜上一拜。”
余元冷哼一声，丝毫不吃他这套，说道：“少来这套。你若真个思念为师，香火怎断了这许久？说罢，莫非是又惹了什么祸，还是想我帮你办些什么事？”
余尽嘿嘿一笑，道：“师父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师父可曾见过弟子的两个徒儿？他们在天上当差，可还勤勉？”
余元道：“那两个倒是比你强些，不时还会到为师此处走动走动。倒是你这孽徒，平日里影子也见不着，香火更不知断了多少时日。”
余尽连忙认错：“是弟子疏忽，日后定日日供奉，不敢再忘。”
余元笑骂道：“你这话我也听听便罢。还是莫要如此扭扭捏捏了，速速说正事吧，若是不然我收了香火便走了。”
余尽这才将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不瞒师父，弟子想上天做官。”
石像那头忽然一静。
片刻后，余元声音里竟带了几分不确信：“你说什么？”
余尽道：“弟子想上天庭，谋个官职。”
余元调笑之意已尽数敛去，带着几分认真与审视道：“你这孽徒何时想通了？当初叫你上天，你百般推脱，如今怎又自己提起？”
余尽道：“弟子近日行走，觉得三界大势复杂。若只在下界做个散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名正言顺地在天庭谋个出身，也好有个靠山。”
余元说道：“话虽如此，我怎么不太相信...只不过若是你真个想通了，倒还算有些脑子。”
余尽又问道：“师父，就是不知道弟子分出一道分身上去做官，如此可行否？”
余元哈哈大笑：“我以为你小子真的想通了，原来是要如此，不过却是不行。天庭录名录的是你道果气机、真灵法籍。分身虽可瞒些寻常仙吏，如何瞒得过玉帝与诸部正神？你若真要入天庭，须得本体上来。”
余尽心中微沉，道：“那若弟子上天，会不会也像师父与诸位师祖师叔那样，被那天庭禁制拘了真灵，从此不得自由？”
余元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带了几分沧桑与讥讽道：“我等当年乃自有野性惯了，不服管教，故而被封神之法拘了真灵。你并非封神榜上之人，自然不受此禁制。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若如今受封入天庭，并非不会被拘真灵，也无那般禁制。只是受了职司，便要守规矩。若犯天规天条，自有灵官纠察。”
余尽闻言，心中稍安，他最担心的便是真灵被拘，从此身不由己。至于天规天条，以他的手段，总有机可乘。
当下道：“师父放心，弟子省得。那弟子如何能上天去？持斗母所赐的星官符印，直接入南天门便可？”
余元问道：“你如今身在何处？”
余尽回道：“弟子在翠云山。”
余元道：“且等我片刻。”
话音落下，石像便没了声息。
余尽坐在帐中等候。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夜空中忽有一道星光破云而下，直落翠云山大营之外。
那星光清亮如水，内藏牵引之力，与那令牌遥相呼应。
余尽知道，这便是天上来接他的星路。
他略一沉吟，还是分出一道青黄袍分身。那分身眉目与他相同，却气息淡些，周身土金之力流转，可暂代本体坐镇。
余尽将定海珠交给分身，又吩咐道：“后面一难乃盘丝岭蜘蛛精。你只需以七情之法困住唐僧，莫让他们师徒轻易过了关便是。不必与人死战。若有人来阻，优先保自身，不可强撑。”
分身点头：“我知晓得。”
此时红孩儿与六耳闻讯赶来，见星光落营，又见两位“师父”并立，皆是一惊。
红孩儿道：“师父，你这是要去何处？”
余尽指着分身对二人道：“这乃是为师的分身，本尊须得去天庭走一遭。我走之后，分身在此坐镇，你们二人听他之命行事，便如听我之命一般，不得有违。”
六耳拱手道：“弟子明白。”
红孩儿虽有些不舍，却也道：“师父放心，翠云山有我和六耳师弟在。”
余尽点点头，迈步踏入星光之中。
星光一卷，下方翠云山渐渐远去，再往上，便见罡风流转，云海翻腾，星辰似近在掌边。待光华散尽，他已至南天门外。
南天门高耸入霄，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左右天丁执戟，四大天王列班，云霞铺地，瑞气千条。
一道身影正负手立在门下，身穿紫绶法袍，头戴金冠，面容端庄如月，神色睥睨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正是斗部之主、坎宫斗母。
余尽见她竟亲自在此等候，心中莫名一暖，连忙上前行礼：“弟子拜见斗母。劳动您亲临等候，弟子惶恐。”
斗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暗暗点头，自上次太阴星一别，这小子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而后说道：“你师父来寻我，说你想通了。我初时还不信，便亲自来看看。你不是说不愿被天庭规矩束缚吗？怎的忽然改了主意？莫不是在下界闯了什么祸，想躲到天上来避风头？”
余尽正色道：“师祖，弟子此番是真心实意愿入天庭。弟子在下界行走这些年，知晓散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故而...”
斗母微微一笑，说道：“你可这是真的想清楚了？一旦入了天庭，便有职司，有天规。不是你在下界想来便来、想去便去那般自由自在了。”
余尽迟疑片刻，小心问道：“弟子正有疑惑。若入天庭，以后若非派遣，是否便真个不能下界？”
斗母淡淡道：“这是自然。否则天规有何用？”
余尽心中一紧。
斗母却忽然露出一丝神秘笑意，传音道：“只是，谁说神仙就一定要住在天上了？”
余尽一怔，随即想到二郎神居灌江口，许多星君、真君亦有下界道场，心中顿时安定许多。
斗母道：“走罢，先入天门。”
余尽随斗母入了南天门。天门内楼阁重重，神将往来，仪仗森严。
一路行来，不时有仙官向斗母行礼，又以好奇目光打量余尽。余尽持礼而行，不卑不亢。
不多时，斗母带他来到可韩宫，宫门前立着数名青衣天兵，见斗母驾临，连忙躬身行礼。
斗母停下脚步，对余尽道：“此乃可韩司丈人真君执掌之处，专司天庭人事铨选。所有新任仙官都要到此登记入册，领取官凭印信。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你自己进去便是，可韩真君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必紧张。”
余尽拱手道：“弟子省得，师祖慢走。”
斗母点了点头，转身飘然而去。
余尽整了整衣袍，上前对宫门前的天兵报了名号。天兵入内通报后，引着他穿过数重殿宇，来到正殿之中。
殿中宽敞明亮，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木长案，案上堆满了玉简金册，垒得比人还高，中间只留出一小片空地。
一个身穿青绶锦袍、头戴高山冠的中年神官正伏案疾书，头也不抬。他面容清瘦，三绺长髯，一双眼睛被层层叠叠的文牍挡在后头，只露出半个额头和握笔的手腕。
那手腕瘦得青筋毕露，运笔却极快，一笔下去便是一行端正的小楷，旁边自有笔墨自行添墨蘸笔。
余尽在案前站了片刻，那真君犹自埋头书写，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眼前多了个人。
直到将手中那卷玉简写完，又拿过下一卷，蘸了墨，方才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来者何人？何人引荐？”
余尽拱手道：“贫道烈火道人，蒙斗母元君引荐，前来登记入册。”
丈人真君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余尽面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前些时日陛下多次提及你，吾倒是听过你许多本事神通，太白星君也欲去招安于你，没想到竟然被斗母寻到了。”
余尽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真君谬赞。”
丈人真君翻出一卷空白玉册，提笔道：“可有官凭？”
余尽取出斗母所赐星官令牌，双手呈上。
可韩丈人接过看了一眼，道：“令牌无误。既如此，我先为你登记星官籍册。”
他正要提笔，殿外忽有灵官快步入内，朝丈人真君行了一礼，道：“奉陛下旨意，带烈火道人往披香殿见驾。”
可韩丈人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陛下竟要亲自见你。我便先不给你登记了，你先去见驾吧。”
余尽心中微微一紧，跟着灵官出了可韩宫，往披香殿而去。
披香殿玉阶九重，金阙相连。殿外仙鹤栖栏，香风绕柱，门前立着四位金甲神将，见灵官到来，侧身让路。
余尽正要迈步入殿，却见斗母正从殿内出来，二人打了个照面。
斗母看了他一眼，传音道：“收起你诸般遮掩手段，陛下问什么，你老实禀告陛下即可。”
余尽点头，随后灵官引他入内。
这是余尽第一次面见这位传说中的天界主宰。
殿中不似他想象那般耀眼逼人，反而清朗宽阔。玉帝端坐御座，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神光不烈，却博大无边。
那光不刺眼，却仿佛无处不在，如天覆万物，如日月照临，叫人不由自主生出敬畏。
余尽心神微震，连忙上前行大礼：“下界散修烈火，拜见陛下。”
玉帝声音温和，却自带天宪威严：“起来罢。”
余尽起身垂手。
玉帝看着他，道：“朕知你愿入天庭，心中欣喜，故而召你前来一看。果然俊彩不凡。听闻你是斗母招安上来的？”
余尽道：“正是蒙斗母元君照拂，引荐我上天的。”
玉帝微微点头：“你欲求何等官职？”
余尽道：“全凭陛下安排，不敢妄求。”
可韩丈人真君不知何时也入了殿，在一旁道：“启奏陛下，斗母已赐其星官令牌，依例当入斗部任职。”
玉帝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将余尽看了又看，方才缓缓开口：道：“小小星官，太屈才了。”
“烈火道人，你虽名烈火，可你这一身神通本事，似不止烈火二字吧？”
余尽心头骤然一惊。
他不知玉帝究竟看出多少，只能低头道：“当不得陛下这般夸赞，我才学浅薄，只是粗通几门术法而已，不敢称本事。”
玉帝微微点头，也并未追问他有何种神通，而是说道：“如今三界兵事繁杂，天庭正需可用之才。不如朕做主，封你为太玄真君，入勾陈上宫属下，协助勾陈上帝管束天下兵戈。你意下如何？”
余尽心中念头急转。
勾陈上帝主兵戈、雷霆、万神，位列四御。入其座下，既非寻常星官，又可接触天庭兵马之事，正合他所谋。
他当即拜下：“谢陛下隆恩。”
只听玉帝又接着说道：“另赐太玄真君府邸一座，三转金丹五枚，星绶玉册，灵符法衣，并诸般应用器物。可韩丈人真君，为其录籍。”
可韩丈人领命。
余尽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大着胆子说道：“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请。”
玉帝笑道：“但说无妨。”
余尽道：“臣在下界...”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出山踏上西行的那座山头。
情不自禁的便说道：“臣在蜀中有一处山场，可否不要天上府邸，仍以下界山场为居所？若有职司召唤，臣必按令上天，不敢懈怠。”
此言一出，不光是丈人真君，连殿中侍立的灵官都微微一愣。不要天庭府邸却要下界山场，这在天庭仙官中倒是头一回听说。
玉帝看了他片刻，竟点头道：“也罢，你所居蜀中山头，便封为太玄山，作你下界道场。不过你新入天庭，头三个月须得在天上待着，好生熟悉职司，三月后，再回下界不迟，届时便可逢朔日回天应卯。”
余尽心中大定，他原本以为大概率是不行的，没想到玉帝竟然直接给他封了山场，还给了下界居住的权力。
余尽连忙拜谢：“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玉帝摆了摆手，道：“卿家刚来，且先在天上适应适应。先退下吧。”
余尽再行礼，随灵官退出披香殿。
殿外云光清朗，斗母竟然站在玉阶旁等候。
她见余尽出来，便问道：“陛下给你封了什么官职？”
余尽老实道：“陛下封我为太玄真君，入勾陈上宫，协助勾陈上帝管束天下兵戈。又将蜀中旧山封为太玄山，作下界道场。”
斗母听罢，眼中露出几分笑意：“你倒是得了不少便宜。”
她转身向前，道：“走罢，我先带你去勾陈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