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随斗母离了披香殿，一路踏祥云而行。
天宫之中，玉阶连霄，金阙映日，四下仙官往来，神将列班，瑞气如绫，霞光似锦。
余尽虽在此前曾上天数次，却多是匆匆来去，如今有了名籍职司，再看这重重宫阙，心境又与往日不同。
行了片刻，他终究按不住心中疑惑，低声问道：“元君，陛下今日如此厚待于我，弟子心中实有不解。弟子不过下界散修，又曾在取经路上惹出不少事端，怎得一上天便封了真君？还有这‘太玄’二字，又是什么意思？”
斗母脚下不停，面上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倒还知道自己惹了不少事。”
余尽讪讪一笑。
斗母继续说道：“你如今这身本事入得天庭，自然不是那普通的星官职位便能满足得了的。故而我将你一应神通、师承来历，大略都与陛下说了。还有那大周天星斗阵图，也说了是你所献，这乃是莫大的功绩，想必陛下也是为此将你又拔了一节。”
余尽听得心头一震，语调都有些变了：“元君...都与陛下说了？”
斗母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道：“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何待你这般？真当你一个随意上来的人，陛下便能如此厚待于你不成？”
余尽顿时沉默，片刻后，他又问道：“那弟子在下界做的那些阻拦唐僧师徒之事，陛下怕不是也通通知晓了？”
斗母闻言，笑意不减：“陛下苦历一千七百五十劫，方证如今尊位。神通眼界，自非你所能度量。下界又有无数化身，观世间兴衰，察众生因果。你修行不过千年，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的事，在陛下眼中，不过是一场还算有趣的游戏罢了。”
余尽听得心中微紧，又觉理所当然。
玉帝若真如凡间传闻那般只会端坐灵霄，岂能统御三界这许多年？自己先前在下界所作所为，瞒得住一般仙神，未必瞒得住那位三界主宰。
余尽又道：“那取经之路，不是天庭与佛门商量好的么？弟子如此这般在下界乱来，陛下竟不怪罪于我？”
斗母停下脚步，声音平静道：“天庭与佛门从来便不是铁板一块。既有联合，也有争端。取经大势不假，可佛门借着取经一路收拢气运、度化妖魔、广纳功德。你道陛下心里没有计较？只不过碍着大局，不便公然说出来罢了。”
“你若是打着那般谋天的主意，陛下自然容不得你，可你所做，多是借势拨弄，且未坏天庭根本，如今又愿入天庭，算是天庭势力得了一大助力，陛下为何要怪罪于你？”
余尽若有所悟，他先前总觉得天庭与佛门在取经之事上已然铁板一块，自己稍一动手，便要遭两方共同碾压。如今听斗母一言，方知大势之下亦有缝隙。
灵山要功德，天庭也要威仪；佛门要东传，天庭也要三界秩序。双方合谋是真，暗争也是真。
余尽心中暗道：“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得太死了。只要不掀翻大势，便有腾挪之机。”
“至于你那封号...”
斗母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太’者，极也。太玄者，万象之源头，万法之根本。陛下以此为汝之号，或许是期许，也可能是别的，只是这层意思究竟为何，须得你自己慢慢去悟。不过眼下倒不必想太多，先将这真君当好便是。”
二人一路说着，不觉已至勾陈宫外。
但见那宫阙雄浑，气象又与斗部不同。
周遭星河垂落，兵戈之气暗藏于瑞云之间。宫殿层层环抱，金碧辉煌，玉宇琼楼，瑶台铺地。
殿前有披甲神将分列两旁，个个身躯雄伟，甲上星纹流转，手中戈戟寒光逼人。
见斗母元君驾临，众将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斗母元君！”
斗母微微点头，带余尽径入宫中。
不多时，正殿内已有一尊帝君迎出。
那帝君头戴冕旒，身着日月星辰法衣，面容庄严刚毅，目中威光如电，周身兵戈杀伐之气极重，却又被无上帝威收束得沉稳如山。只往那里一站，便似天上万神兵马皆在其掌握之中。
余尽心中一凛，知此便是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勾陈上帝见斗母而来，含笑道：“斗母今日怎有空至我宫中？”
斗母道：“带个人给你。”
勾陈目光落在余尽身上，露出几分疑惑。
斗母笑道：“这是我亲徒孙，如今入了天庭，蒙陛下亲封太玄真君，在你座下当差。我带他来认认门，日后便交给你了。”
勾陈闻言，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既是斗母亲徒孙，又得陛下亲封，那便不是外人。来，快些入内说话。”
他将二人引入后殿，命人奉茶，又请斗母坐了上首。
余尽原要恭敬立于一旁，勾陈却摆手道：“坐下便是。既入我宫，不必拘束。”
余尽谢过，方才落座。
勾陈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神光微动，道：“不错，不错。已返先天，血脉圆融，气机无漏。照此看，离大罗也不远了。你这个节骨眼上天庭，莫不是想借天庭之势，助你入大罗？”
余尽闻言，连忙起身道：“帝君明鉴，弟子确有这般考虑。下界树敌太多，若真个突破，动静难免极大。若无依仗，怕要被人趁机阻道。”
勾陈笑着摆手：“坐，坐。都说了是自家人，不必动不动便起身回话。”
斗母与勾陈相视一笑，似对余尽这点心思早已看穿。
勾陈道：“求道之人，欲借大势护身，本也无错。你既入我勾陈宫，以后便好办许多。对了，陛下赐你的府邸在何处？”
余尽道：“弟子斗胆向陛下求了下界旧山，陛下封蜀中旧居为太玄山，作为弟子道场。”
勾陈略有疑惑：“下界道场？”
斗母在旁道：“他还是不愿受天上管束，以为下界自由些。”
勾陈听了，顿时大笑：“原来如此。少年心性，倒也正常。不过你既在我宫中任职，天上也须有落脚之地。勾陈宫殿宇甚多，划一处给你住下便是。”
斗母喝了口仙茶，便起身道：“人我已然带到了，往后便交给你。我那边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勾陈与余尽皆起身相送。
斗母临走前看了余尽一眼，道：“既已入天庭，便好生做事。莫再凭性子胡闹。”
余尽拱手道：“弟子谨记。”
待斗母离去，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余尽忽觉气氛有些尴尬。他与勾陈虽有师门关系牵连，却毕竟第一次相见，如今又在其座下任职，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片刻，他主动问道：“帝君，不知弟子日后需做何等职司？”
勾陈并不急答，反问道：“听闻大周天星斗阵图乃你所献？”
余尽点头道：“弟子乃是因机缘所得，后献与斗母。”
勾陈道：“既如此，倒省了我许多思量。便命你监管周天星辰运转之职。”
余尽一怔：“星辰轮转，何等重要？自己初入天庭，便得此职位，未免太重了。”
他忙推辞道：“帝君，此事关乎周天运转，弟子资历浅薄，怕是担不起。而且...”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他还想着日后回下界道场，不可能日日留在天上盯着群星。
勾陈却笑道：“不是叫你天天去拨动星辰。斗母前时日既已然重整了群星，又有各部星官依次司职，你要做的，是观察。”
余尽疑惑道：“观察？”
勾陈点头道：“那周天星斗有三百六十五颗主星，一万四千八百副星，以及不计其数的散星，只要按时轮转、不脱其位，便是天下太平。你的任务是观察，若是哪处星辰运转出了偏差，或是哪路星君擅离职守，你记下来报我便是。其他事你都不用管，也不必插手。这份差事，你在下界也能做，只需朔日回天时，将观察记录呈给我便是。”
余尽这才明白，这职司听着极重，实则更像巡察与监察。既有实权，又不必日日坐衙；既能接触星辰诸部，又方便他日后下界行事。果然是为他量身所设。
他起身拜谢道：“多谢帝君。”
勾陈站起身来，将袍袖一拂，说道：“走罢，我先带你熟悉诸星，你需得亲自见过那些星辰的运转，日后观察起来才能有的放矢。”
二人出得勾陈宫，踏星路而行。
上一次余尽曾随斗母游历过，如今再来，群星位置已较那时更加气势庞大。
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各司其位，万千辅星环绕其间，星辉交织成网，隐隐有阵势运行。
星河浩荡，古意苍茫，似一卷铺展于天外的神魔阵图。
勾陈先带他至太阴星。
太阴宫依旧清冷，桂影横斜，银辉满地。
太阴星君见勾陈到来，自是行礼；可看见余尽时，面上仍没什么好脸色。
余尽想起当初月桂斧碎于小雷音寺，心中有些发虚，只能恭敬行礼，不敢提那斧头半句，也不敢问白晶晶如何。
太阴星君冷冷道：“太玄真君初任，望莫负陛下恩宠才是。”
余尽道：“谨记太阴星君教诲。”
随后两人又往太阳星。
太阳星中金焰万丈，太阳星君听闻余尽入职天庭，倒是热情许多，笑道：“你既成了太玄真君，日后往来太阳星便方便了。何时再来助我寻一寻那扶桑树？”
余尽忙道：“待职司稍定，改日定来拜访星君。”
又见诸般星宿，三百六十五群星中，有不少已与余尽有过一面之缘。有人含笑招呼。
勾陈一路为他介绍各部要害，何星主兵，何星主灾，何星不可擅动，何星轮转须与斗部、雷部相合。
走过一圈，勾陈问道：“可都熟悉了？”
余尽点头道：“大致已明白。”
勾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日后便让他们各自轮转，勿失其位。更不可令星官随意下界，扰乱凡间命数。若有异动，便要及时禀报于我。”
余尽点头称是。
二人回到勾陈宫时，已有灵官捧着朝服、玉圭、星绶玉册与诸般赏赐等候。
那朝服玄青为底，袖口绣星斗纹路，玉圭温润，内藏天庭法籍气机；三转金丹封在玉匣中，另有灵符、法衣、冠带诸物，一一列于案上。
勾陈又命人划出宫中一片殿宇，道：“此处以后便名太玄殿，作你在勾陈宫的属宫。殿中的仙童仙吏我都已调拨妥当，你只管安心住下。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不必客气。你先歇着，我还有些公务，回头晚些时候我再寻你说话。”
余尽随仙吏去看，才知所谓一殿，并非凡间单间大殿，而是一方宫殿群落。
前殿待客，中殿理事，后殿居修，旁有丹房、器室、藏书阁与小演武场，云阶相连，星辉流动，气象不凡。
而天庭诸神也渐渐落班，不断有仙官神将朝勾陈宫方向而来，似已然听闻新任太玄真君上任，要来拜会观望。
余尽此时正在太玄殿内，一名仙官引着他四处转了转，将各处的用途、仙童的人数、每日应卯的时辰等一应事项细细交代了一番。
余尽一一记下，又将那仙官送出殿外，正打算找地方好生消化这一日的信息量。
忽然见一名金甲神将快步而来，拱手道：“真君，勾陈上帝有请，请随末将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