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巫分身話音落地,街上販夫走卒、兵丁百姓,俱都齊齊變了顏色。
這比丘國中,誰人不知那東邊獅駝國的凶名?
幾百年前,那獅駝國還是一方人間城池,商賈往來,好不興旺。
後來不知出了什麼變故,滿城百姓一夜之間盡數死絕,自此便再無人煙。
再後來,有那膽大的商人結伴前去,想尋些無主財物,發一筆橫財。
可去的人,一個也沒有回來。久而久之,那獅駝國便成了比丘國中代代相傳的凶地。
一時間,方才還擠得水泄不通的長街,呼啦啦退開老大一片。
那校尉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驚了一瞬便強自鎮定下來,手按刀柄,沉聲道︰“那獅駝國中滿是妖怪,數百年來並無一個活人。你們幾個,如何能平平安安從那里過來?莫不是妖邪變化,來此蠱惑人心?”
祖巫分身听了,只把折扇在掌中一敲,笑吟吟道︰“將軍不知,那處原也確實妖魔橫行,百姓遭難。只是前些時日,得了佛祖庇護,有大神通者降伏群妖,將那滿山魔怪盡皆收了。我等這些遺民,才敢重返故土。只因國中破敗,人丁稀薄,實在難以自立,這才推舉我等為使,來與貴國通好。”
那校尉半信半疑,道︰“佛祖庇護?哪一位佛祖?又是何人降妖?”
祖巫分身微微一笑,道︰“天上神佛行事,豈是我等凡俗遺民敢妄議的?”
校尉皺了皺眉,暗想︰“若真是妖怪,何須繞這許多彎子?方才那白大漢雖打翻了幾個兵卒,卻也不曾下狠手,倒像是護著主人。只是獅駝國這名頭太過駭人...”
正躊躇間,祖巫分身已從袖中摸出一面黃金腰牌。
那腰牌不過巴掌大小,邊緣雕著雲紋獸首,中央四個古篆大字,赫然便是“獅駝國使”。牌子在日頭下一晃,金光熠熠,頗有幾分異國使節的威儀。
祖巫分身將腰牌遞過去,道︰“這是我族長老留下的舊物。國雖荒廢,名號尚在。將軍且拿去看看。”
校尉接在手里,翻來覆去瞧了幾遍,只見這牌子質地沉重,紋飾精細,絕非市井中隨手能造的假物,他心中更拿不定主意。
旁邊一名兵卒湊來,小聲道︰“校尉,這事兒邪門得很。要不先把他們押入牢中,等國丈回來定奪?”
校尉瞪他一眼,壓低聲音道︰“蠢材!若真是別國使者,未問明白便下天牢,日後國王怪罪下來,你替我擔著?”
那兵卒連忙喏喏後退。
校尉心中盤算︰“這幾人若真是妖怪,何必這麼多禮數?若真是他國使者,自己將人扣了,反倒誤了大事。不如帶他們入宮,請國丈定奪。那國丈上知天文下曉地理,肯定能知曉真偽。”
于是便道︰“你既說是使者,本官可帶你去見陛下。不過宮中規矩森嚴,武器一概不得攜入。你身後這些人,也須查驗仔細。若有半點夾帶,休怪本官翻臉!”
祖巫分身展開雙手,坦然笑道︰“這是自然。既入他人國門,便該守他人規矩。將軍只管搜檢。”
白熊站在一旁,見十余名兵卒提著長槍圍上來,熊眼微眯,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
祖巫分身側目一看,淡淡道︰“莫要緊張,讓將軍查。”
白熊听見這話,便收了手腳。
那些兵卒壯著膽子,先摸分身衣袖腰間,又查白熊身上。白熊化作護衛之後,只穿一身短褐勁裝,腰間空空,手上也無兵刃。至于幾個書童,年紀尚小,便並未被查。
最後查到那根扁擔和兩只籮筐。
筐中堆著些皮色鮮明果子,果香撲鼻,兵卒撥弄半晌,見底下也無暗格,方才放下些心來。
校尉將黃金腰牌還去,道︰“隨我來罷。只是莫要再生事端,否則莫怪我刀下無情。”
祖巫分身笑道︰“將軍放心。我等既為通好而來,豈會生事?”
當下那校尉在前引路,一隊甲士分列左右,將祖巫分身、白熊並幾個書童夾在中間,沿著長街往皇宮而去。
宮城漸近。
但見丹墀高築,玉階九重,朱紅宮牆高入雲際。牆頭角樓飛檐如鳥翼,檐下銅鈴無風自鳴。兩扇宮門釘滿銅釘,門前石獸張牙。
校尉到了宮門,先向守門甲士交代一番,才轉身道︰“使者可隨我入殿。你這幾個書童,留在門外候著。至于這護衛...”
他看了白熊一眼,站在那里,如半截鐵塔一般。
祖巫分身道︰“書童留在此處便是。我這護衛須隨我入內。他自幼啞口,只有一身笨力氣,斷不會沖撞陛下。”
校尉料想這粗漢縱有些力氣,宮中那般多甲士,斷然也翻不出甚麼浪來,便點頭道︰“也罷。進殿之後,不許亂動,不許抬頭直視天顏,否則治你大不敬之罪!”
祖巫分身拱手道︰“謹遵將軍吩咐。”
臨進去前,他回眸看向小鑽風幾個,暗中傳音道︰“爾等在此等候,莫要胡亂開口。若有變故,便見機行事。”
小鑽風連連點頭。
祖巫分身這才帶著白熊,隨那校尉入了宮門,往那金鑾大殿去了。
行至殿前,有內侍尖聲唱道︰“獅駝國使者覲見!”
祖巫分身整了整衣袖,大步入殿。
但見那大殿高闊,金磚鋪地,盤龍柱上纏著金龍,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個個低眉垂目。
那正中寶座上坐著一位國王,頭戴沖天冠,身披赭黃袍,乍看還有幾分人君威嚴;細瞧時,卻見他須發全白,眼窩深陷,臉上布著一片片烏黑老斑。
祖巫分身神念掃過,只覺此人體內氣血早已衰敗,心脈幾乎斷絕,分明該是個油盡燈枯之相,卻偏偏還有一絲極細的生機吊著。
“奇怪。這老國王身上死氣重于活氣,竟還端坐朝堂。”
那國王下首,另設著一張寶座。
座上坐著一名女子,年紀不過二八,身披輕紗,腰如弱柳,鬢發烏雲一般。
她半張臉被薄紗遮住,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看人時總似有若無地勾著。
而在百官之前,又坐著一個老者。
那老者鶴發童顏,面如滿月,穿一領寬袍大袖,手中拄著一根蟠龍拐杖。杖頭龍首張口,雙目嵌著兩粒碧石,似活物一般微微轉動。
祖巫分身見了,心中便已有數,面上仍舊帶笑,躬身一禮,道︰“獅駝國遺民使者,拜見比丘國陛下。”
那老國王費力抬起眼皮,聲音沙啞道︰“獅駝國...五百年前,便不曾听得有人自彼處來往。你等今日忽來,所為何事?”
祖巫分身道︰“陛下容稟。獅駝國昔年妖魔作亂,國破城荒,幸得神佛憐憫,近日將群妖收伏。我等乃國中幸存之民,見故土無主,百業凋零,特來求見陛下。”
國王咳了兩聲,道︰“求見朕,卻有何求?”
祖巫分身道︰“陛下明鑒。那獅駝國曾遭妖禍,滿城俱滅。我等乃幸存之後,今承佛祖恩德,得以重返故土。只是因國中破敗,人丁稀薄,實在難以自立,加之路途上盜匪未清,故而斗膽求陛下撥些兵馬,助我等回去復國。事成之後,獅駝國願歲歲朝奉,永不敢忘陛下恩德。”
那國王還未答話,旁邊輕紗女子已輕輕笑了一聲。
她聲音嬌柔,道︰“獅駝國既有神佛相護,怎麼還要我朝兵馬?莫不是那邊妖怪未除,特來誆騙我王發兵,好叫軍士都送進妖口里去?”
祖巫分身不慌不忙,道︰“神佛降妖,豈會替凡人日日修城種地?妖患雖平,國中百廢待興。若得比丘國相助,日後兩國再通商貿,當有另外一番繁榮景象。”
那女子眸光微動,似乎還待再問。
國丈已將蟠龍杖往地上一頓,喝道︰“空口白話,誰不會說?你自稱使者,可曾帶來國書?可曾帶來金帛?可曾帶來能叫我王信服的禮物?”
祖巫分身道︰“我等倉促而來,只帶得些山中特產,以表敬意。待貴國兵馬到了獅駝國,開了舊庫,金銀珠寶自當雙手奉上。至于質子,也已帶來幾名,正在宮門外候著。日後願使他們侍奉陛下,以明我等誠意。”
國王听到“特產”二字,昏沉的眼中似閃過一點光,忙令人將所帶禮物帶來。
不多時,便有兩名侍衛挑著擔子來到殿中,打開一看,便見著著兩筐個個飽滿,水水靈靈的的果子。
國王頓時臉耷拉下來,正欲開口,國丈卻冷笑道︰“就帶這些山野之物,也敢來求我比丘國出兵?那獅駝國距此數千里之遙,出一次兵,便要耗費錢糧無數。你空口白牙便想為你等復國?天下哪有這般便宜事!”
祖巫分身道︰“我獅駝國雖破敗,但國中尚有些先人留下的財寶,那些妖怪不識的金銀,定然不能揮霍,若能得貴國出兵相助,待復國之後,我等願將其中一半獻與國王,以作酬謝。”
國丈眼中寒光一閃,道︰“說來說去,不過是要騙兵騙糧。你等來路不明,口中又盡是荒唐話。甚麼獅駝遺民,甚麼佛祖收妖,誰知不是哪里來的流民,假借名目,特來朝堂招搖撞騙?”
那殿上群臣听了國丈的話,也都竊竊私語起來。
祖巫分身道︰“國丈若是不信,可遣使隨我回去查看。若有一字虛言,甘願受罰。”
國丈道︰“不必了。我看爾等形跡可疑,又無實據,還是先關起來,細細審問為好。來人,將這兩個來歷不明之人拿下!”
話音一落,殿側甲士齊齊涌出。
那些兵卒披甲執戈,數十桿長槍先向祖巫分身與白熊逼來。
白熊見人來抓自家師父,哪容他們近前,三拳兩腳便將幾個甲士打翻在地。
那國丈見此,冷哼一聲,手中蟠龍拐杖朝白熊精劈頭打來。
白熊精抬臂一擋。那拐杖打在臂上,發出一聲悶響。
白熊精只覺一股極大的力道壓來,腳下青磚都裂開了幾塊。
他心中一驚,正要全力反擊,忽听祖巫分身傳音道︰“莫要贏他。尋個由頭認輸。”
白熊精雖不解其意,卻對師父的吩咐從不打折扣。
他又擋了幾下,待那國丈一杖掃來,便故意賣了個破綻,讓那杖風掃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滾到殿柱之下。
祖巫分身忙道︰“國丈手下留情!我等並無惡意!”
國王早已嚇得躲到了那寶座後頭。
那輕紗女子連忙起身護在他身前,袖中取出一粒烏沉沉的丹丸,送入國王口中。那國王吞了丹丸,喉中發出一陣粗重喘息,臉上死灰之色才略略退去。
祖巫分身目光落在那丹丸上,眸光微冷。
“原來如此。這老王一口氣吊到如今,果然有人在背後續命。”
國丈見國王受驚,臉色一沉,喝道︰“還愣著作甚?將這兩個狂徒拿下,先關入天牢,听候發落!至于他帶來的質子,也一並押解,等候處置!”
甲士領命,呼啦啦撲上前來,將祖巫分身與白熊精按住了,用鐵鏈鎖了,拖出大殿。
那國王在那女子輕撫之下,慢慢靠回了龍椅。
那宮門外,小鑽風幾個小妖還在不斷觀望四周,心中並無多少緊張。忽而便有一列甲士圍來,將他們往那後宮帶去了。
一個小妖暗暗傳音道︰“頭領,咱們就這麼被抓去嗎?大王找不到咱們怎麼辦?”
小鑽風說道︰“莫要慌張,大王走前說了,若是遇到危險,讓我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