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变作唐僧模样,被一众军士押出天牢,径往后宫冷殿而来。
此时殿前却已布满甲士。
数百孩童被分作十余群,围在宫墙之下,偶有年纪小的抽泣两下,便被旁边大些的孩子捂住嘴巴,生怕招来军士呵斥。
悟空被押着从他们面前走过,火眼金睛往人群中一扫,心中暗怒:“好一群孽畜!”
他面上却仍作茫然神色,低眉垂目,任由军士将自己推入冷宫。
进得殿内,只见黑帘尽数卷起,露出一片宽阔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三足丹炉。那炉高有丈余,通体乌黑,炉腹雕刻龙虎交缠之纹,炉下焰火舔着炉底。
丹炉之后便是那座恶鬼雕像。
乱发覆面,獠牙外露,一手攥着人足,一手握着断臂。
老国王坐在丹炉右边。
他穿着龙袍,头戴王冠,面上虽有几分血色,身躯却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须由两个内侍左右扶持,才能勉强坐稳。
国丈与狐狸精分立丹炉两侧。
见悟空来到,国王抬起手道:“解开他的锁链。”
军士得令,上前去了铁镣,随后退至殿门两旁。
悟空揉了揉手腕,合掌问道:“不知陛下将俺...将贫僧带到此处,所为何事?”
国王喘了几口气,道:“圣僧法师莫怪,今日请你到此,原是寡人数年之前得了一疾病,千方不治,幸得国丈寻来一张仙方,说是可解寡人顽疾,如今药材皆已齐备,只缺一味主药。”
悟空故作不知,问道:“是何药引?”
国王缓缓道:“欲借圣僧心肝,作那药引之用。”
殿中一片寂静。
国王又道:“圣僧乃十世修行善人,一颗心肝胜过凡药万千。你若肯舍此肉身救寡人,寡人病愈之后,必为你立起祠堂,塑造金身,岁岁祭祀,永施供奉。”
悟空闻言,不怒反笑:“陛下只杀贫僧一人,便可痊愈么?”
国王看向国丈。
国丈微微摇头道:“唐僧心肝虽是主药,那些童子心肝也不可少。入药之物,自然越多,药性越足。若少了一味,难保万全。”
悟空道:“如此说来,殿外那些孩子仍须尽数杀了?”
国丈道:“正是。”
悟空转头看向国王,道:“陛下真愿为了自己一条性命,祸害如此多孩子?”
国王听他语气不敬,面露不悦:“寡人乃一国之君,万民之父。君臣父子,自有尊卑。如今寡人身患重病,他们既是寡人子民,便该为君父做些贡献。”
悟空道:“君臣父子,原来是这般解释的?”
国王道:“有何不妥?”
悟空笑道:“贫僧虽不读你们帝王家的经书,却也听过一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父慈而后子孝,兄友而后弟恭。只听说君王爱民如子,没听说君父患病,便要剜尽孩童心肝。”
国王冷声道:“寡人若死,国中无主,必然天下大乱。用千余孩童换一国安稳,有何不可?”
悟空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那些孩子便是你国中未来。今日杀一千,明日杀一千,待孩童死尽,未来无人耕作,无人守城,哪怕陛下活着又待如何?”
国王道:“寡人子民无数,若是生养起来,再过个十年,自有数千孩童诞生。可比丘国的君父只有寡人一人,岂能相提并论?”
悟空眼中冷意渐浓:“孩子死了,便叫他们的父母再生;百姓死了,便叫别处再来。照陛下这般说法,天下万民都只是田里的庄稼,割了一茬还能再长?”
国王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生在比丘国,自然该听寡人之命。”
悟空道:“土地虽称王土,五谷却是百姓一锄一锄种出来的;城池虽称王城,砖石也是百姓一块一块垒起来的。没有百姓,哪里来的王土?没有万民,谁又认你这个国王?”
国王脸色一沉。
悟空又道:“陛下如今只想着自己,若真个杀了这些个孩童,引来天谴,陛下又待如何?”
这一番话落下,国王气得嘴唇发抖。
他本欲怒斥,奈何心气不足,只得转头望向国丈。
国丈手扶蟠龙杖,淡淡道:“圣僧此言差矣。我王登基数十载,勤政爱民,国中向来风调雨顺,人物丰足,百姓安居,足以证明陛下深受天幸。如今不过取些童子入药,乃是为君王续命,为江山延祚,如何会有天谴?”
悟空道:“既然风调雨顺、人物丰足,怎的如今街巷无人,家家闭户,城外逃民无数?”
国丈道:“那是叛军作乱,妖言惑众所致,与陛下何干?”
悟空笑道:“好一张利嘴。做下坏事的是你,担罪的却是城外百姓。只是天道昭昭,未必也听你这般胡扯。”
国王忍不住喝道:“圣僧!寡人敬你,才与你多说几句。如今只问你一句,这颗心肝,你借还是不借?”
悟空忽然笑得愈发欢喜:“借,为何不借?只是贫僧有数个心肝,不知陛下要何种颜色?”
国王听得一怔:“人只有一心,怎会有数个?”
国丈眼中也闪过疑色,道:“莫要故弄玄虚。将你胸口切开,自然便知究竟有几颗。”
悟空伸手道:“那便递刀来。”
国丈看向一旁侍卫,那侍卫将佩刀递到悟空面前。
悟空接在手里,掀开僧袍,露出胸膛,笑道:“陛下且看仔细。”
说罢,他拿刀往胸口轻轻一划。
只听嗤的一声,胸膛剖开,里头却不见鲜血骨肉,反有一片五色霞光喷涌而出。紧接着,红的、黄的、白的、紫的、青的,一颗颗心脏从胸腔里跳将出来。
那些心脏落在地上,竟还扑通扑通跳个不休。
老国王哪里见过这般景象,骇得大叫一声,从座椅上跌落下来。
两个内侍忙去搀扶,也吓得双腿打颤。
悟空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碧绿色心脏,托在掌中,递到国王眼前。
“贫僧这诸般颜色,也不知陛下要哪个?”
国丈死死盯着满地跳动的心脏,忽然脸色大变:“你不是唐僧!”
悟空哈哈大笑。
他将手中假心往地上一掷,摇身一变,现出本来面目。
但见金睛火眼,毛脸雷公;头上金箍灿灿,身披赭黄直裰。
耳中金针取出,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的如意金箍棒。
悟空把棒横在身前,喝道:“好叫你个黑心国丈知晓!俺老孙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国丈变了颜色,转头对狐狸精喝道:“你先走!这里由我挡住!”
狐狸精后退两步,眸中妖光闪烁,却未立刻离去。
国丈已将蟠龙杖一抖,那杖头青光暴涨,雕刻的龙纹像活过来一般,沿杖身游走不休。
国丈身上宽袍鼓荡,鹤发飞扬,原本慈和面孔顿时多出一股凶厉之气:“孙悟空,旁人怕你,我却未必怕你!”
悟空冷笑道:“那便吃俺老孙一棒!”
金箍棒当头落下,重如泰山崩顶。
国丈横起蟠龙杖奋力一架,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整座冷宫都随之震颤。梁上积尘落下,地砖寸寸开裂。
国丈双臂发麻,脚下陷入地面三寸。
悟空却不给他喘息之机,金箍棒一翻一转,拦腰横扫。
国丈旋身避过,蟠龙杖从下往上撩来,杖头青龙张口,直咬悟空咽喉。
一个棒走金光,力能倾岳;一个杖盘青气,势可翻江。
两件兵器在冷宫中连撞十余次,震得墙裂柱摇。
那些军士哪里站得住脚,纷纷抱头逃窜。
国丈却见悟空棒势越来越重,心中暗惊。
更叫他顾忌的是旁边那座丹炉。炉中药材已备,若叫金箍棒砸中,数年心血便要化作乌有。
他虚晃一杖,纵身化作一道青光,撞破殿顶,直上云霄:“孙悟空,殿中施展不开,可敢上天一战?”
悟空岂会惧他,腾云便追:“妖孽休走!”
二人直冲九霄,又在半空战成一团。
金箍棒搅得天云翻滚,蟠龙杖引来层层青霞。
棒影如万道金雷落世,杖光似千条苍龙腾空。
两人自东打到西,自南杀到北,直斗得漫天云雾缭绕,遮蔽天际;兵器相击之声隆隆不绝,传遍比丘国四方。
下方宫城早已大乱。
军士奔逃,宫女尖叫,内侍钻入桌案之下。
国王倒在地上,浑身瘫软,哪里还有力气逃走?
狐狸精望着天上激斗,又看一眼即将开炉的丹鼎,脸上露出狠色。
事情筹谋多年,如今眼看便要功成,她如何甘心放弃?
只见她身形一晃,现出真身。
白面尖嘴,碧眼獠牙;周身雪毛如霜,身后七条长尾舒展开来。
老国王见朝夕相伴的爱妃竟化作七尾狐狸,双眼猛然睁大:“妖...妖怪...”
他只说出两个字,便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狐狸精哪里还顾得上他,七尾一卷,妖力穿过冷宫大门,化作白色长索,将殿外那些孩童尽数缠住。
孩子们惊恐哭喊,被狐尾强行摄入殿中,落在恶鬼雕像之前。
狐狸精扬起利爪,直取最前方几个孩童心口。
利爪尚未落下,地面忽有阴风冲起。
数百阴兵显出身形,手持锁链长戈,挡在孩童之前。
为首阴将喝道:“奉城隍法旨,护佑城中童子!妖孽不得行凶!”
狐狸精尖声厉笑:“凭你们这些阴魂鬼卒,如何能拦我?!”
她七条狐尾同时扫出。
刹那间白光横空,数十名阴兵被扫得甲胄破碎,魂体四散。
又有阴兵抛出锁链,缠住狐狸四肢,却被她利爪一扯,连人带链撕作漫天黑烟。
阴兵虽悍不畏死,奈何道行相差太远,不过几个呼吸,冷宫中已是阴气溃散。
便在此时,半空一声喝斥:“妖孽住手!”
城隍头戴乌纱,身披青袍,手持城隍玉印,自殿外飞来。
他将玉印往空中一祭,顿有一道青光化作城池虚影,重重压向七尾狐狸。
狐狸精抬头怒道:“小小城隍,也敢坏我大事!”
她一尾托住城池虚影,两只利爪直取城隍胸口。
城隍侧身闪避,以神力招来无数香火锁链。锁链自虚空垂下,交织成网,将狐狸困在中央。
狐狸七尾齐舞,白光连闪。
那香火凝成的锁网顷刻崩断,城隍也被一股巨力震得连退数十步,神体明灭不定。
他本是一城小神,仗着香火愿力尚可护佑凡俗,如何敌得过这七尾妖狐?
可真君命令在前,他也不敢耽搁,只得咬牙再上,与一众残存阴兵拼死挡在孩童之前。
神力与妖力接连碰撞。
青光、白气在冷宫中四处迸散,宫墙塌裂,砖石横飞。
可怜那数百孩童,在神力与妖力碰撞之间,不知死了多少。
那鲜血渗入地面,竟隐隐朝着那尊雕像的方向流去。
那恶鬼雕像吸收鲜血,石质表面渐渐变软。
它攥着人足、人臂的手指轻轻颤动,紧闭的石口也缓缓裂开,仿佛有一尊可怖魔物,正要挣脱石壳降临人间。
无数阴云自四方汇聚而来,压在比丘国上空。
方才还是天光明亮,转眼便昏暗如夜。
城中无论百姓还是军士,俱都惊慌失措,不知发生了甚么。
那义军大营之中,祖巫分身也早已走出帐外,负手而立。
他望着那天上翻卷的乌云,喃喃道:“胆子可真不小,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