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孙大圣与国丈早斗了数十回合,只打得天昏地暗,日月藏光。
半空里金光青气彼此冲撞,迸出的火星如千百流萤,纷纷坠向城郭。
那国丈看似老迈,实则倒是有几分气力,他将蟠龙拐杖舞得密不透风,
杖头那条蟠龙更似活转一般,吞云吐雾,张牙舞爪,时而绕住金箍棒,时而冲着悟空面门撕咬。
悟空斗得兴起,喝道:“好妖怪!你倒有几分手段。却不知哪家门前逃下来的孽畜,敢在此冒充国丈,残害生灵!”
国丈冷笑道:“泼猴休得猖狂!贫道修持多年,岂容你这弼马温辱我!”
悟空听见“弼马温”三字,登时火起,金箍棒迎风一晃,便再粗了几分,照着国丈天灵便砸。
轰然一声巨响,云海从中裂开。
而那大营之中,唐僧已然被护送了回来,正仰头望天。
只见那半空青光金影纠缠不休,听得声声雷震,不免面露忧色。
沙僧执着降妖宝杖,护在师父身前。八戒却正看得津津有味。
余尽分身立在一旁,笑道:“元帅,你师兄在上头恶斗,你不去搭把手?”
八戒道:“依我师兄的本事,打一个老妖怪,哪里用得着我?我若上去,反倒抢了他的风头。”
分身道:“那老道确实看着气力不济,你师兄几棒便能结果了他。只是下不知道那些孩童如何了,你若是过去出出风头,展示一番身形,届时救下孩童,那此地的百姓怕是少不得要感谢你的。”
八戒一听,倒是有几分道理,便道:“罢了罢了,那老猪我便去走一遭。”
八戒取出钉耙,对沙僧道:“沙师弟,你在此护好师父,老猪去助猴哥一臂之力!”
沙僧点头道:“二师兄小心。”
八戒驾起云头,直冲九霄,大叫道:“猴哥,莫慌!老猪来也!”
悟空闻声大笑:“呆子来得正好!你堵住他后路,莫教这老妖走脱!”
国丈见八戒抡着九齿钉耙杀来,心中顿时一沉。单是一个孙悟空,已叫他难以取胜,如今又来个天蓬元帅,前后夹攻,如何抵挡?
八戒虽平日好吃懒做,临阵却非庸手。
那钉耙一经抡开,九齿寒光森森,恰似九条银龙翻江倒海,尽往国丈腰间、后心、腿弯招呼。
悟空在前,棒棒不离头顶;八戒在后,耙耙专打下盘。
国丈左遮右拦,不过十余合,便已手忙脚乱。
他拐杖架住金箍棒,背后却吃八戒一耙刮破道袍,险些伤了皮肉。
待他回身抵挡八戒,悟空又一棒横扫过来,打得他胸前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妖怪,哪里走!”
悟空窥见破绽,身形倏忽一闪,竟自国丈眼前消失。国丈大惊,正要回头,只觉头顶金风压下。
原来猴王早已翻到他上方,两手举棒,照着肩背狠狠一砸。
只听“砰”的一声!
国丈护体青光当场破碎,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冲破云层,直往冷宫坠去。
那冷宫中此时早已乱成一团。
七尾狐狸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妖气笼罩大半宫苑。
城隍神体暗淡,手中神印早已崩出数道裂纹。阴兵鬼卒被狐尾一扫,便如纸人一般四散崩灭,化作缕缕阴风。
城隍厉声喝道:“妖孽!此乃一国幼子,身负生民之气,你敢尽数杀害,不怕天诛么!”
狐狸精咯咯笑道:“区区毛神,也敢与我说天数?主母若得血祭降临,便是你家阴司阎王来了,也须退避三分!”
话音未落,七条狐尾如七条白蟒,卷起数名孩童,狠狠摔向祭坛。
鲜血落地,沿着石缝蜿蜒流淌,尽被那尊恶鬼雕像吸了进去。
城隍看得目眦欲裂,拼尽神力,再次祭出神印压向狐狸。
那狐狸却张口喷出一股腥红奔着城隍而去。
城隍惨叫一声,神体从腰间断裂,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散落在冷宫各处。
恰在此时,国丈从天坠落。
轰隆!
冷宫屋脊被他撞穿,砖瓦木梁四下横飞。
数名孩童躲避不及,被那落石砸中,登时殒命。鲜血溅了满地,如小溪般朝那雕像涌去。
烟尘升起数十丈高,血气更浓三分。
那恶鬼雕像得了这许多鲜血,寸寸裂开。
一只漆黑手掌从石壳中探出,五指粗如铁柱,指甲弯曲似钩;继而肩头耸动,乱发披散,一颗硕大的头颅缓缓抬起。
两只血红眼珠自发隙间显露,射出丈许凶光。
它竟真的活了过来。
只见那怪身高三丈,头发遮面,青黑皮肉上缠着条条血纹,口似血盆,牙如短剑,状若幽冥夜叉,又似地狱恶鬼。
它才一醒转,便伸手抓起地上断裂的血肉,不分人妖,统统塞入口中,嚼得骨碎筋折,咯吱作响。
国丈从坑中挣扎而起,见此情景,脸色骤变,顾不得自身伤势,急声叫道:“住手!快叫它停下!”
狐狸精却似未闻,双目痴狂,反倒挥动狐尾,继续屠戮:“主母就要降临了!谁也不能坏我大事!”
国丈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喝道:“你疯了不成?这不是你家主母真身,只是一道恶相!再杀下去,连你我也要被它吞了!”
狐狸精猛地将他甩开,尖声道:“你怕了便滚!我苦等这许多年,岂能止在此处!”
说话间,悟空与八戒已自破开的殿顶落下。
二人一眼看见满地孩童尸身,城隍神光散灭,俱是怒火冲顶。
悟空咬牙道:“好个心如蛇蝎的泼妖!找死!”
八戒也收起往日嬉笑,九齿钉耙横在身前,兄弟二人一齐扑上。
国丈强撑伤体,将蟠龙拐杖横在狐狸身前。
悟空金箍棒先至,只一击便将他打的倒退;八戒钉耙紧随其后,九齿刮过,将狐狸肩头扯下一大片血肉。
狐狸惨叫,七尾乱舞。国丈拼命护她,却哪里抵得住这师兄弟两个?不过三五回合,便被悟空一棒打中腰间,又被八戒反手一耙筑在背上。二妖齐齐飞出,撞塌半堵宫墙,埋入乱石之中,一时不见动静。
悟空正欲过去补上一棒,身后忽有腥风扑来。
那活转的夜叉恶鬼已然踏碎祭坛,左手凭空化出一只骷髅大碗。
那碗乃是一颗巨大人头骨所制,眼窝中黑烟滚滚,碗沿滴着腥血。
右手则化出一柄金刚钺刀,刃宽似门,鬼纹盘绕,稍一挥动,便有百鬼号哭之声响起。
悟空回身一看,冷哼道:“不过是个小鬼,也敢在俺老孙面前逞凶!”
夜叉恶鬼仰天嘶吼,钺刀迎头斩下。
刀还未落,鬼气已如黑潮压顶,冷宫内的灯火尽数熄灭,砖石上结出幽蓝寒霜。
那骷髅碗也自飞起,碗口朝向悟空,生出一股吞魂摄魄的吸力,地面残魂、散乱阴气,俱被卷入其中。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身躯稳如泰山,笑道:“这等摄魂手段,也来弄老孙?”
他把铁棒一横,正架住金刚钺刀。
铛!
一声巨响,地面自二人脚下裂开,四周宫殿成片倒塌。
那夜叉见一刀无功,愈发凶恶,钺刀狂劈乱砍,骷髅碗喷吐鬼雾。
悟空施开金箍棒,或挑或架,或扫或砸,与它战作一团。
眼见悟空与那夜叉斗在一处,八戒正要上前相助,忽见那国丈拖着狐狸精爬将出来。
他嘴角流血,脚步踉跄,却仍死死抓着她的手,要往宫外逃去。
八戒见了,哪里肯放,提耙赶上,喝道:“两个孽畜,杀了人便想走?”
国丈转身架杖,勉强接住一耙,双臂顿时震得皮开肉裂。
他急声对狐狸道:“你先走!莫要管我!”
狐狸精却回头望向那夜叉,痴声道:“主母她会来救我们的!”
国丈道:“你那主母自己都未必是那猴子的对手!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八戒钉耙一翻,九齿压住蟠龙杖,腰背发力,硬将国丈按得双膝陷入石中。
那狐狸七尾一展,从四面八方缠向八戒,有的卷颈,有的锁臂,有的直刺心窝。
八戒把钉耙舞开,扯、拉、拨、拽,只听噗噗连响,五条狐尾接连被耙齿扯断,狐血洒了一地。
狐狸精疼得满地翻滚,国丈见她受伤,眼中闪过痛色,拼着胸前受八戒一脚,也要扑去相护。
八戒正要再下一耙,那狐狸忽然瞥见墙角还有一个孩童未死。
那孩子额头染血,正缩在断墙之下瑟瑟发抖。
狐狸眼中凶光一闪,狐尾一卷,将孩子抓起,朝八戒狠狠掷来。
“给你!”
八戒心头一惊,忙收住钉耙,伸开双臂,将那孩子稳稳接在怀中。
他低头一看,见孩子虽吓得脸色惨白,到底还有气息,顿时松了口气:“还好俺手快,不然又叫这泼妖害了一条性命。”
那孩子嘴唇颤抖,才要唤一声救命。
忽听风声锐响。
狐狸一条尾巴竟似白色长枪,穿透了孩子胸膛,从心口直刺而出,狐狸抽回尾巴,鲜血喷了八戒半身。
孩子身子一僵,头垂了下去。
八戒望着那张尚带惊恐的小脸,怔在原地,低头望着满身鲜血,胸口中似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他缓缓抬头,一双眼睛已红得似血。
“妖怪...你真个该死!”一声怒吼,震得四方宫墙摇晃。
八戒身躯迎风暴涨,霎时间撑起四丈真身。
但见他黑面环睛如日月,圆头大耳似芭蕉;獠牙锋利如钢锉,青筋暴钻似疯妖。
往日那副懒散憨态尽数不见,只剩昔年福陵山杀伐果断的猪刚鬣!
妖云滚滚遮宫阙,杀气腾腾透斗牛。
狐狸精见他这般形貌,也不由得退了一步。
八戒却已冲至近前,九齿钉耙抡圆,将国丈连人带杖砸飞,又反手拍中狐狸腰身。
两妖如被山岳撞上,齐齐飞出,正撞在那三足丹炉之上,连着丹炉一并飞出殿外。
八戒犹不解气,大步追出,每一步落下,地面便凹陷尺许。
狐狸挣扎欲起,八戒已举耙筑下。
国丈忽然一声长啸,身上道袍尽裂,头顶生出两根枝杈长角,面容拉长,颈生白斑,原来是一头白鹿成精。
那鹿精低头挺角,拼尽妖力撞向八戒腰间,想将他顶开。
八戒冷笑道:“原来是个鹿妖!凭你也敢挡猪爷爷的耙子?”
他侧身避过鹿角,钉耙往下一沉,九齿正钩住鹿精肩背。
八戒奋力一甩,竟将那鹿精生生钩飞数十丈,摔得筋骨作响,血染长阶。
“死来!”
八戒再举钉耙,直取狐狸面门。
狐狸精剩下两尾已断了一尾,最后一尾也软软拖在身后。她见钉耙落下,脸上终于现出恐惧,连逃遁之术都忘了施展。
危急之际,那鹿精竟又从血泊中扑回,以自己身躯挡在狐狸身前。
噗嗤!
九齿钉耙深深筑入鹿精背上,穿皮透骨,带出九股鲜血。
鹿精浑身一震,双膝重重跪地,却两手死死按住钉耙长柄,不肯退后半步。
他回头嘶声吼道:“快走!莫要管我,快走啊!”
狐狸精像是被这一声惊醒,踉跄着腾起妖云,便欲逃离。
八戒见状,索性松开钉耙,纵身跃上半空,一把扯住狐狸后腿,将她从云头狠狠贯向地面。
轰!
狐狸坠地,砸出一个数丈深坑,狐血从口鼻中不断溢出。
那鹿精拖着钉耙扑来,伸手接住狐狸,自己却被余力撞得再吐一口鲜血。
八戒大步赶上,一把夺回钉耙,望着将狐狸死死护在怀里的鹿精,怒极反笑:“没想到你这妖怪,倒还是个情种。”
他双手握住耙柄,芒直指二妖。
“若在平时,老猪看你肯舍命护她,说不得还容你辩上一辩。可今日这该死的狐狸精竟当着老猪的面杀了孩子,你既助她作恶,便也一并去死罢!”
鹿精伏在地上,背后九个血洞汩汩流血,仍将狐狸护得严严实实,仰头叫道:“天蓬元帅!手下留情!她也是被逼无奈!求元帅饶她一条性命!”
八戒眼中红光更盛,獠牙间喷出两道粗气:“你既知吾名,还敢叫我放过这等妖孽?!”
说罢,钉耙挟着万钧之势轰然筑下。
忽听九天之上祥云翻滚,一道声音遥遥传来:“元帅,还请暂时放他二人一条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