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大王立在妖阵最前,他身后白熊扛着巨锤,小钻风领着群妖,虽都晓得此战有假,却一个个龇牙咧嘴,故作凶横。
不倒大王大喝道:“小皇帝,听清楚了!本王今日只须你献出一万百姓,男女老少不论,任我带回狮驼国去,便饶过其余人的性命。若敢说半个不字,我这数千妖兵杀入皇宫,管教你满城血流成河!”
朝臣们看见白熊、小钻风等妖,却俱都惊疑不定。
这些妖怪前些日子明明还帮他们救出孩童、护送官员,白熊更是仙师亲传弟子,怎的今夜忽然反目,要索取一万活人?
宰相心中忐忑,转头看向余尽。
余尽神色平静,并不开口。
宰相见他如此,虽知其中多半另有玄妙,却也不敢向旁人明说。
小皇帝听得不倒大王索要百姓,脸色微微发白。
他到底只有七岁,眼前是数千凶神恶煞的妖兵,耳边又尽是百姓哭声,手也不免轻轻颤抖。
他沉默片刻,推开身前护卫,独自走到前方。
“孤乃比丘国君,不会献民求生。我比丘国虽是小国,却没有一个怕死的君王!要战便战!”
这一番话落下,满朝文武纷纷拜伏,高呼道:“陛下圣明!”
百姓之中却忽然有人叫道:“陛下,不如给他们罢!”
这一声虽从人群深处传出,听来怯怯,却好似打开了一道闸门。
他话音方落,另外有人喊道:“陛下!给他一万,总好过满城人都死啊!”
又有人喊道:“就是就是!不过一万罢了,比丘国数十万人,舍了这一万,还有几十万哪!”
这些话一起,四周附和之声渐多。
小皇帝攥紧拳头,说道:“今日给他们一万,等这一万人被吃尽、用尽,明日妖怪再来,又当如何?难道再送一万不成?如此循环无尽,我比丘国百姓迟早要被他们尽数掳去!”
有人低声道:“明日之事,明日再说。总好过今日便丢了性命。”
这话一出,立时有人反驳:“今日送别人,明日便轮到你!难道旁人的命便不是命?”
先前那人怒道:“说得好听!若不送人,妖兵杀进来,你能保得住我们?”
“保不住战死也好过出去喂妖怪!”
“你愿死便去死,凭甚叫我家老小陪你?”
一时间,皇宫内外吵嚷震天。
此前还因妖兵围城而凝聚起来的人心,不过一句“一万换数十万”,顷刻碎裂。
余尽将众人面目尽收眼底。
他在罗睺星见过恶念,在计都星参过罪福,却直到此时,才真个看清恶。
这些人不曾拔刀杀人,也不曾亲手掳掠。
他们只用一句轻飘飘的“给他们吧”,便要把素不相识之人送入妖口;又用“大局”“活命”“人多换人少”作遮掩,仿佛只要不亲自动手,那万条性命便与自己无关。
刀杀肉身,恶语却先杀人心。
正喧闹间,一名须发苍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朝小皇帝行了一礼,又对不倒大王道:“老朽七十有六,不能耕种,活着也只是耗费儿孙粮食。今日愿随大王去,只求大王守诺,莫伤我家后辈。”
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又有几个老人走出。
“我也去,算我一个。”
一些久病之人、伤残之士也慢慢离开人群,走到空地之中。
有儿女死死拉住父母,有父母含泪推开孩子。哭声再起,却不似方才那般混乱,反而沉重得令人胸口发闷。
半晌之后,宫门前聚起一千余人,他们多是老弱病残,也有寥寥几个壮年自愿站出。
不倒大王一扫,喝道:“才一千多人,还差得多哩!本王只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若凑不齐,便叫我部下去抓。到时候抓着谁,便算谁命不好!”
那些刚刚安静些许的百姓,又慌乱起来。
小皇帝看着那一千多名自愿赴死之人,小脸涨得通红,忽地把头上冠冕摘下,交给身旁宰相。
“孤愿意去。”
群臣大惊,纷纷上前阻拦。
宰相一把抱住小皇帝,老泪纵横道:“陛下乃一国之本,岂可轻身赴死?臣等便是尽数死绝,也不能叫陛下落入妖手!”
几名武将也跪地道:“臣愿代陛下前去!”
不倒大王却哈哈笑道:“好!你是皇帝,身份尊贵,血肉想必也比寻常人滋补。你一人可抵两千百姓!”
百姓中有人听了,立时道:“陛下既能抵两千,便请陛下去吧。少死两千人,也是功德。”
又有人附和:“他本就是一国之君,国难当头,理应为百姓做些牺牲。”
“若不是他继位,妖怪也未必来攻城!”
“对!老国王在时,虽抓过孩童,到底不曾招来妖兵!”
话音才落,便有人怒斥道:“放屁!新皇亲上城头,领兵护城,你们今日才有命站在这里。如今却要拿他换自己活命,良心何在?”
“你有良心,你怎的不去?”
“我去了,能抵两千人么?”
“那些大臣也该去!国丈乱政时,他们一个个躲在家中不敢说话,如今倒都来装忠臣了!”
各种道听途说之言语,顷刻便成铁案;无端猜测,转眼便作罪名。
无数声音从人群中冒出,初时还有人替皇帝与朝臣辩解,后来声势却渐渐被压下去。
“皇帝去!”
“大臣也去!用他们换我们!”
呼声由零散汇作一片,竟比先前妖兵叫阵还要响亮。
那些喊得最凶的人,大多藏在人群深处,既不肯露面,也不愿站出,借众口将旁人推向死地。仿佛声音大些,便可把自己心底的恐惧与卑劣遮掩过去。
余尽神情微动。
他忽然明白计都星君所说的“罪不只在行”究竟何意。恶念若只藏在心底,尚且无形;可当无数人以恶语彼此推助,那一句句话便能聚作洪流,逼人赴死。
不曾挥刀,也可为刃。不曾染血,也能成罪。
这股无形恶意从数十万百姓心底升起,交缠成网,竟让余尽神魂中的恶念也随之轻轻震荡。
“原来如此...”
余尽低声自语,取过素色云界旗,将宝旗折作尺许,塞入小皇帝怀中。
小皇帝仰头看他,眼中虽有恐惧,却不曾流泪。
余尽道:“既然作了决定,便去罢。”
宰相急道:“仙师!”
余尽抬手止住众臣,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小皇帝摸到怀中宝旗,心中莫名安定几分。
他挣开宰相双臂,重新戴正冠冕,提着那柄与身量极不相称的宝剑,坚定地向宫门外走去。
拥挤的人群缓缓向两侧分开。
先前叫嚷着要皇帝赴死的人,此刻反倒不敢看他。小皇帝一步一步走过人群,脚步不快,却不曾停下。
及至不倒大王身前,他抬头道:“孤来了。你既说孤可抵两千人,便放过两千百姓。”
不倒大王低头看他,咧嘴道:“算你有些胆气。可加上先前那一千多人,也不过三千。还剩七千,速速叫他们走来!若再拖延,本王便自己抓人了!”
众百姓闻言,不约而同向后退去。
前排之人被后面挤得踉跄,有人为了不被推到妖兵面前,反手抓住身旁老弱,拼命往外推。
“他年纪大,先抓他!”
“这妇人没有丈夫,带她去!”
“别推我!我家中还有三个孩子!”
“你方才不是说宁愿战死么?如今怎的不去了?”
哭骂声、争抢声、呼救声混成一片。
大黑天藏于人群之中,被左右百姓撞来挤去,他本就性情凶暴,此刻更是怒火上涌。
“不过一群凡人,杀了便是,何必弄得这般麻烦!若再等下去,只怕天都要亮了。”
另一边,马元见百姓乱成一团,悄然退出人群。
他对这些凡人并不在意,只想趁大黑天发动之时,潜入皇宫搜寻唐僧。
借伤兵皮囊遮掩气息,随着几名逃往后宫的百姓悄然远去。
大黑天也被这些百姓互相推攘,竟被挤得往那妖兵阵型推去,再也无法忍耐。
他头顶五颗骷髅骤然亮起,眼窝中喷出滚滚黑烟。
四千修罗、罗刹、鬼奴从烟中奔涌而出,霎时间挤满皇宫前的长街。
为首五将各显凶形。
卡拉罗刹青面赤发,短叉卷风;卡利罗刹女长发如蛇,弯刀映月;布查那保双头四臂,骨铃乱响;巴查那保兽面獠牙,双刃寒森;罗煞一辫女甩动血辫,颗颗骷髅发出婴儿啼哭之声。
那些百姓本就在彼此推挤,忽见身旁多出一尊玄黑忿怒神,又有数千凶兵凭空现身,顿时彻底大乱,四散奔走。
大黑天现出本相,朝不倒大王喝道:“大王,何必再等?索性将他们尽数杀了!”
五大部将闻令,已领着四千凶兵举起刀叉,朝最近的百姓杀去。
不倒大王见状,顿时沉下脸来:“哪里来的野神,竟敢抢本王生意!”
他一步踏出,大地轰然震荡。皇宫四周土石如潮涌起,一道道厚重土墙拔地而生,纵横交错,将四散奔逃的百姓与修罗罗刹完全隔开。
继而双腿一蹬,冲入敌阵:“邪魔来战!”
余尽见邪魔现身,便传音给小皇帝道:“领你军民,攻向白熊。”
小皇帝忽闻仙师声音,便知方才种种果然另有安排。
他望向土墙后的军民,高高举起宝剑,厉声道:“众位,妖魔今日要我等死,退亦是死,战亦是死!既然如何都要死,何不随孤痛快战上一场,叫他们看看我比丘国人的血性!”
话音未落,已率先朝白熊冲去。
众朝臣骇得魂飞魄散,连忙追赶,高呼道:“保护陛下!”
禁军见天子在前,也发了疯一般越过土墙,持枪结阵,跟随冲杀。
百姓之中有不少青壮受到感染,或拾石块,或捡刀枪,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武艺,也红着眼冲了上去。
便是许多方才主张献人的百姓,见皇帝真个亲自冲阵,羞惭之下也鼓起勇气,拾起兵器追去。
自然仍有部分人趁乱逃向后宫,躲入屋舍,只求保全自身。
余尽看在眼中,轻轻摇头。
大难临头,有人舍身,有人畏缩,有人推旁人挡刀,也有人在最后关头知耻而勇。
善恶并非刻在脸上,只在那一念落下之时,才真正显出形状。
白熊见小皇帝带兵冲来,忙将大锤收起,只守不攻。
小钻风等妖也遵从先前吩咐,装作抵挡。那些血影妖兵更是一击即退。
余尽随后也纵身落入那修罗阵中。
只见不倒大王十二道血纹赤红如血,正于数千修罗罗刹间纵横冲杀,所过之处残甲纷飞,鬼血泼地,真如一尊上古大巫闯入万军,无人能挡其一步。
大黑天见余尽落下,三目骤然一凝。
“原来如此。”他冷笑道,“我就说荼吉尼为何迟迟办不成事,原来此地早有埋伏。只是凭你们几个狮驼国妖怪,也想拿得住我么?”
余尽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三目玄身,五骷髅冠。你便是大黑天罢?”
大黑天道:“既知我名,还不退去?”
余尽问道:“你身后可还有人?若有,趁早一并唤来,免得一个个送命,耽搁彼此工夫。”
大黑天三目中怒色一闪,却很快压下,故意说道:“我奉马元光王佛法旨来此收取血食。你若识相,便领着这些妖怪离去。待我办完此事,尚可放你们一条生路。”
“马元光王佛?”
余尽神识瞬间铺开,扫过皇宫,可马元早已吞空伤兵血肉,以那具皮囊遮掩自身,竟不见半点踪迹。
大黑天见他分神,已然纵身杀来。
但见其右手执金刚钺刀,刀如半轮黑月;左手托嘎巴拉碗,乃人顶骨炼成,碗中血海翻腾,万千怨魂沉浮哭号。
钺刀当头劈落,黑光裂地;骨碗向前一倾,无边血水便朝余尽卷来。
余尽神色不变,朝远处正在修罗阵中搏杀的不倒大王问道:“你可要一件武器?”
不倒大王一拳打飞数名罗刹,头也不回地大笑道:“身体便是最好的武器!”
余尽摇了摇头,心念微动。
定海珠中银灰剑光冲霄而起,陷仙剑铮然长鸣,迎着大黑天的金刚钺刀直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