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陷仙剑自定海珠中飞出,一道银灰剑光横贯长街,恰与大黑天的金刚钺刀撞在一处。
只听铮的一声巨响,火星如雨,四周宫墙尽被震出裂纹。
金刚钺刀上的黑光寸寸破散,大黑天手臂一沉,脚下青砖接连炸开,身躯却只退了半步。
余尽见状,心中暗道:“此人能为西方护法,果然不是只靠名头唬人的。单论这肉身与法力,已胜之前那些护法不知多少。”
大黑天也盯着陷仙剑,三目中凶光明灭,道:“好凶的宝剑!你究竟是狮驼国哪一路妖王?金翅大鹏手下,可没有你这等人物。”
余尽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也敢带兵前来屠城?”
“待我取了你的头颅,自然便知。”
大黑天厉喝一声,将左手嘎巴拉碗向上一托。
碗中血海翻腾,万千冤魂冲出,化作一股腥臭血河,绕过陷仙剑,直卷余尽身躯。
余尽不退反进,掌中红光一闪,戮仙剑已然在手。
戮仙剑才一显化,天地间的杀意顿时为之一寒。
那从骨碗中涌出的万千冤魂似察觉到莫大凶险,哭号之声骤然尖厉,竟不敢继续向前。
余尽反手一剑斩下。
赤红剑光划过夜空,血河自中断裂,无数冤魂随剑气崩散。戮仙剑余势不止,直取大黑天眉心竖眼。
大黑天却丝毫不乱,金刚钺刀横于面前,竟又稳稳接住这一剑。
双兵相触,凶煞冲霄。
几个来不及退远的凡人士卒被气浪卷入,甲胄顷刻崩碎,血肉撞在断墙之上,当场没了气息。
余尽眉头微皱,手中剑势却不曾停。
大黑天亦不在意死了多少凡人,只觉飘散的血气被嘎巴拉碗牵引,尽数汇入自己体内,法力反而增长了几分。
二人顷刻斗过十余回合。
一个剑出如赤电穿云,步踏阴阳,招招不离头颅神魂;一个钺刀卷黑风裂地,骨碗吞精血,式式皆奔胸腹心肝。
剑影来时,黑天三目难追;钺刀落处,太玄身形已远。
二者从宫门斗到长街,又从长街打上云端。红光黑气纵横交错,将夜幕切得支离破碎。
又斗了二十余合,大黑天见单凭一刀一碗难占上风,猛然咆哮一声,玄黑法身迎风长至八丈,肩背间血肉翻涌,又生出六条粗壮手臂。
八臂一齐舒展,各执法器。
原有金刚钺刀与嘎巴拉碗之外,又多一根乌金梃杖、一柄三叉神戟、一口玄铁宝剑、一条白骨长索,余下两手各结忿怒法印。
八件神通同时催动,黑火、血水、鬼风、锋芒一并压来,竟将方圆数里化作一片尸陀恶境。
大黑天喝道:“且看你能接我几手!”
乌金梃杖当头砸落,三叉戟锁住余尽退路,玄铁剑横斩腰腹,白骨索自下缠脚。金刚钺刀破开剑光,嘎巴拉碗更悬在半空,源源不断汲取战场血气。
余尽将戮仙剑舞作一轮红日,陷仙剑则自行环绕周身。
红灰二色剑光上下穿梭,挡梃杖,斩骨索,架三叉,撞宝剑。
大黑天八臂连攻,法力如怒海奔涌;余尽二剑游走,身法似流光无迹。一时之间,一个凭手多兵众压住四方,一个仗剑利身快穿行八面,竟斗得难分高下。
而另一边那小皇帝却也杀的兴起,领着军卒百姓冲向白熊所率的妖阵。那宝旗虽未完全展开,却有丝丝白气护住其身,任凭刀枪碰撞、乱石横飞,始终伤不得他半点。
白熊又不敢真个还手,故意被小皇帝领兵逼得步步后退。
小钻风边退边喊:“顶不住了!这些凡人怎的忽然不要命了!”
一名武将听见,更是振奋,举刀喝道:“妖兵怯了!随我杀!”
军卒齐声呐喊,长枪结阵向前。百姓也持木棍、石块跟在后方,将那些精血所化的巫妖兵众一个个打散。
血影破碎之后,并无尸骨留下,化作缕缕赤气飞回不倒大王体内。
白熊吃了几下刀背,索性肩扛铁锤向后退去,口中还装模作样叫道:“好厉害,好厉害!今日且饶你们,改日再来!”
小钻风领着几个小妖也跟着败走。
城中军民见数千“妖兵”竟被自己击退,顿时欢声雷动。
那些先前畏缩不前之人,也以为妖怪不过如此,纷纷从土墙后奔出。
“妖怪败了!”
“追上去,莫叫他们再来!”
“陛下亲征,神佛庇佑我比丘国!”
小皇帝正要喝令众人停下,却见许多军卒已红着眼杀向另一边出现的修罗与罗刹。
他们只当那些也是不倒大王部下,仍与先前一般外强中干,哪里知晓这伙凶兵俱是在血海尸林中杀出来的恶众?
一队军卒才冲到近前,卡拉罗刹便挺起乌铁短叉。叉光一闪,前排数人已被拦腰斩断,鲜血泼了后方兵卒满脸。
众人脚步顿时停住。
卡利罗刹女舔了舔弯刀上的血,尖声笑道:“好滚烫的凡人血液!真个是可口无比!”
那些修罗战兵也不管不倒大王如何凶猛,忽然分作数股,舍命冲向凡人军阵。
不倒大王一把抓住布查那保的两条手臂,硬生生将其扯断,又转身撞碎十余名修罗,见那些凶兵越过自己杀向百姓,不由得喝道:“回来!你们的对手是我!”
修罗众哪里肯听。
数十名修罗冲入人群,眼见被军卒长枪围住,脸上反而露出狰狞笑意。其体内法力逆转,皮肉如吹气一般急速膨胀。
不倒大王见状,脸色骤变:“退开!”
话音未落,数十团血光同时炸开。
轰!轰!轰!
修罗肉身化作赤红雷火,狂暴法力横扫百丈。
凡人甲胄如纸糊一般破碎,残肢断臂随着血浪飞上半空。方才还在庆贺得胜的军民,顷刻便倒下数百,后方百姓更被气浪掀翻,哭喊着互相践踏。
又有十余名修罗冲向另一侧,当着不倒大王的面再度自爆。
数百人直接当场殒命,无数鲜血沿宫砖缝隙流淌,很快汇作一道道细小血渠。
不倒大王看得双目发红,身上十二道血纹愈发炽烈。
先前被打散的数千精血分身不断归入体内,令他气血层层拔升,身躯也从丈许长至数丈。
“你们真该死!”
他一脚踏落,大地如浪翻涌,数十修罗被震上半空。
不倒大王纵身冲入其中,双拳连出,将那些修罗连肉身带神魂打作粉碎,不给他们半点自爆机会。
卡拉罗刹持叉偷袭,被他劈手夺过短叉,反手刺穿胸腹;卡利罗刹女弯刀才起,便被一掌拍碎头颅。
布查那保四臂尽断,巴查那保双刃崩飞,罗煞一辫女的血辫尚未来得及缠人,便被他扯住甩入修罗阵中,砸倒一片。
可那些修罗皆是悍不畏死之辈,哪怕被打得筋断骨折,也要逆转法力,与周围凡人同归于尽。
不倒大王杀得再快,也护不住四面八方。
血火接连升起,皇宫前已如修罗炼狱。凡人哭声、兵卒惨叫、妖鬼怒吼混成一片,惊得城上星月无光,地下鬼神战栗。
而那些死去凡人的精血魂气,却尽被半空中的嘎巴拉碗牵引,化作一缕缕赤雾,汇入大黑天法身。
大黑天八臂之上黑光暴涨,原本已被余尽剑气压住的攻势竟又凶猛起来。
“杀得好!”
他纵声大笑,三叉戟架开戮仙剑,乌金梃杖照余尽肩头砸落:“凡人血气不绝,我的法力便无穷无尽!你纵有神剑,又能斩我几次?”
余尽侧身避开,身后楼阁却被梃杖余威轰碎。砖瓦木梁倾泻而下,将躲藏其中的十余名百姓掩埋,鲜血从废墟下流出。
不倒大王本欲赶来助战,回头见数万百姓仍挤在神通余波之间,只得强压怒火,双手拍向地面。
一道道宽阔土路从废墟间升起,将百姓分流向皇宫深处;又有土墙层层合拢,隔绝修罗自爆的血火。
“都往后退!莫留在这里!”
不倒大王一边斩杀追来的修罗,一边以大地之力疏散军民,再无余力相助余尽。
而此时皇宫后苑,亦有杀机骤起。
马元披着伤兵人皮,随着逃亡百姓穿廊过院。每到僻静处,便伸手捉过一人,利爪剖开胸膛,取出尚在跳动的心肝吞入口中。
他一连吃了十余人,身上腥气却也再难完全遮掩。
待行到囚禁荼吉尼、鹿精、狐精的宫院附近,马元忽然停下脚步。
只见孙悟空手持金箍棒,正立在殿脊之上,火眼金睛向城外战场观望。神识放开探查,却找不见唐僧的半分踪迹。
马元心头一沉:“那大黑天诓我!金蝉子根本不在城中。此处是个陷阱!”
他当即转身,便要借人群掩护逃走。
悟空鼻翼微动,却闻见一股浓烈血腥气,再低头一看,只见回廊下散落着几具被掏空心肝的尸身,火眼金睛立刻照向那名伤兵。
“妖怪,哪里走!”
金箍棒隔空打来,马元披着的伤兵皮囊应声炸碎。
但见那妖魔现了法身:面如瓜皮,巨口獠牙,赤发披肩,腰悬人骨,手持一柄冷森宝剑。乃是他刻意收住佛光,不显佛门法身,形貌说不出的凶恶。
马元挥剑架住金箍棒,喝道:“猴头,我不曾惹你,为何拦我去路?”
悟空冷笑道:“吃了这许多凡人心肝,还敢说不曾惹俺?管你是哪路妖精,先吃老孙一棒!”
金箍棒抡起万钧神力,宝剑相迎迸出千点寒星。
马元脑后血肉翻动,不断伸出一只怪手,或扯悟空四肢,或挖悟空双眼,更多的却直奔胸膛,要将猴王心肝掏出。
悟空铜头铁臂,金刚之躯,任那些怪手抓在身上,迸出连串火花。
他将金箍棒舞得如电光火石,前打宝剑,后扫怪手,口中骂道:“毛怪,你这脏手也想掏俺老孙心肝?再长一百只也不中用!”
马元久战不下,愈发焦躁,身形腾挪,不断抓那些个躲在宫墙后的百姓,一面吞食血气,一面抵挡悟空。
棒风与剑气横扫后苑,又有凡人被卷入其中,连惨叫也未出口便已身死。
这边恶斗一起,荼吉尼便知机会来了。
她暗中运转法力,睁开身上铁索,径往宫外逃去。
待她升到半空,远远看见大黑天八臂齐出,却仍被余尽两柄神剑压制,顿时打消相助的念头。
“我主既已来此,那便由他自己应付。若再留下,只怕连我也走不得。”
荼吉尼转身便往西逃,谁知才越过一重宫墙,脚下大地忽然化作一只巨掌,将她一把攥住。
不倒大王冷声道:“前番叫你逃了一次,今日还想走?”
荼吉尼尚欲化风,却被不倒大王将她往地上砸落不知道多少下,眼看她没了抵抗之力,便将她夹在腋下,继续疏散百姓。
待宫门前军民退去大半,余尽再无顾忌,伸手一招,诛仙剑破空而来。
诛、戮双剑凌空交错,杀意顷刻暴涨十倍。
剑光一闪,白骨长索断裂;剑光再转,玄铁宝剑两分。乌金梃杖与三叉神戟先后崩碎,嘎巴拉碗也被戮仙剑震得血光暗淡。
大黑天怒吼连连,八臂齐攻,却哪里敌得住二剑锋芒?
赤光、寒光交错斩落,八条手臂接连飞起,神血如瀑洒下。
大黑天法身踉跄坠地,尚未重新生出手臂,不倒大王已踏地赶来,一拳轰在他胸口,将其打入深坑。
随即大地合拢,死死镇住大黑天。
余尽本欲下去将他神体斩杀,防止他逃脱,却忽地听到后宫的战斗声,急忙飞身而去。
待他赶到,只见一人正与悟空恶斗。那怪物一面挥剑,一面抓取凡人吞噬血气,所用法身正是前番显露过的旧身。
余尽一眼便认出其身份:“果真是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