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一眼认出那正是骷髅山白骨洞的一气仙马元。
此时皇城内外血火冲天,残垣间尸横遍地。
马元披散赤发,口露獠牙,手中宝剑卷起惨惨阴风,脑后那只怪手忽长忽短,不时探入逃亡百姓之中,抓回一颗颗鲜活心脏,塞入口中大嚼。
余尽见此,眉间寒意顿生。
诛、戮、陷三剑飞出,呈天地人三才之势悬在长空。
悟空一棒逼退马元,回头见余尽赶到,便笑道:“俺老孙还以为你又要寻个什么缘由袖手旁观哩!”
余尽道:“大圣,此人是我一个熟人。且请大圣在旁压阵,看我与他斗上一场。”
悟空闻言,心下疑惑:“这道人相识之辈,怎的一个比一个古怪?此妖吃人心肝,凶残至此,也叫熟人?”
不过他倒不担心马元逃走,便收棒退至一座残破殿脊之上。
马元也趁机退开数丈。
他看了看余尽,又看了看空中悬着的三剑,目中惊疑不定:“这三柄宝剑你从何处得来的?”
余尽道:“马元,你本是我教前辈,纵然后来入了佛门,也当修几分慈悲。如今怎的还是改不了以活人心肝修炼?”
马元神色微变:“你也是截教弟子?”
“前辈莫非以为这三剑是假的不成?”
马元眼珠转了几转,忽然将宝剑一收,面上凶色也敛去几分:“原来是自家后辈。既是同出一门,此事便好说了。”
“我也是受了那大黑天蒙骗,早知如此,我是断然不会来的。你我本是一家,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我也不愿再帮他了,我去也!”
说罢,马元驾云而起,欲腾空而走。
陷仙剑轻轻一转,无数剑气生出,化作遮天剑幕垂落,将他前路彻底封住。
马元急忙止住身形,怒道:“小辈,你这是何意?”
余尽缓缓道:“前辈杀了这许多凡人,取了这许多心肝,一句受人蒙骗便要一走了之,怕是不妥。”
马元冷笑道:“不过是一些凡人罢了。生如草芥,百年成灰,我吃上几个又算得甚么?你这小辈难道还要我向他们磕头赔罪不成?”
余尽道:“前辈以前虽是我教中人,可你已然入了佛门,得了佛果,便与截教再无关系。今日之事,还是要说个明白。”
马元闻言,面上再无好颜色,厉声喝道:“小辈欺人太甚!你真当拿了通天几把宝剑,便可伤得了我?”
余尽眼中杀意一闪:“直呼教主名号,先治你不敬之罪,再论屠戮生民之因果!”
话音落下,三剑齐动。
诛仙剑从天而降,寒芒直指马元天灵;戮仙剑横贯长空,赤光斩向腰腹;陷仙剑封锁八方,把他前后左右尽数困死。
马元见再无转圜余地,索性也不遮掩身份,仰天发出一声怪啸。
但见他身后佛光骤起,身形拔地而起,金身显出,但却非寻常佛陀庄严清净之相。
那金身半边面带慈悲,眉目低垂,烈烈金焰绕体而燃;另半边獠牙外露,怒目圆睁,浓黑魔火从七窍喷涌。
佛魔二相彼此纠缠,竟又生出一种诡异和谐。
诛仙剑已斩至面前。
马元不敢以金身硬接,左侧佛相张口喷出一片赤红烈焰,右侧魔相则吐出一团幽暗黑火。
两火在身前交融,顷刻化作一面横亘天地的火轮。
赤焰烧罪,乃是业火;黑焰灼魂,却为冥火。
两般神火一明一暗,明者焚因果,暗者炼阴神。
余尽三剑斩入火轮。
诛仙剑劈开业火,戮仙剑搅碎冥焰,陷仙剑沿着二火交汇处一路切下,将整面火轮斩成数段。
可马元早借火光掩护挪移身形,险之又险避开剑锋。
三剑转折,又从四面八方追杀而来。
马元宝剑舞动,身躯在佛火魔焰之间连连闪避,始终不肯与三剑正面相撞。
他知晓这三柄凶剑的厉害,一旦肉身受创,剑中杀意便会侵入神魂,难以驱除。
正斗之时,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沉闷巨响。
咚!
声音似暮鼓,又如闷雷。
余尽初时只当远处修罗又在自爆,待第二声响起,才觉自己胸膛也随之一震,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
咚!咚!
声音一声重过一声,一声快过一声。
余尽循声望去,却见那声音既非来自天上,也不是起于地下,源头竟在马元胸膛之中。
马元心口有一团赤红光芒透体而出。每次心脏搏动,红光便向四面扩散一圈,所过之处,所有活物的心跳都被强行牵引,与他同声共振。
余尽心中顿时明白:“他号称一气仙,却非混元一气,也不修胸中五气。原来他所修的,只是一口心气!”
世间生灵,心动则血行,血行则气生。
马元平日吞食人心,并非只为口腹,而是要夺取生灵藏于心头的那一缕性命之气,以万心养一心,以众生之命补自身之道。
悟空立在殿脊上,亦觉胸中发热。
他本是心猿,心火远胜寻常生灵。此刻受那心音引动,胸膛里仿佛燃起一座火炉,一颗心跳得又急又重,浑身血气也随之躁动。
悟空按住胸口,骂道:“好个毛怪,竟有如此怪法!”
被囚在后苑一角的鹿精与白狐更是不堪。二妖身受重伤,法力又被封禁,听了数声,便已七窍流血,伏在地上痛苦翻滚。
至于尚未逃出皇城的百姓,更是遭了大难。
一些年老体弱之人正沿宫廊奔逃,忽听心音震荡,脚步顿时僵住。有人捂着胸口倒地抽搐,有人张口欲喊,心脏却砰然炸开,胸前衣衫瞬间被鲜血染透。
咚!
又是一声巨响。
数百名凡人同时倒下。
他们心口各飘出一缕淡红气息,尽数汇入马元金身。
马元得了这许多心气,胸膛红光愈盛,佛魔两种火焰也随之高涨。
余尽操纵三剑不断斩去,马元却借无数心气补充法力,身法愈发迅疾。
他一面躲避,一面放声大笑:“小辈,你不是要替这些凡人算账么?今日便好生看看,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心脏搏动之声传得更远。
皇城前刚从修罗自爆中逃生的百姓,又有大片捂胸倒下。有人心脉爆裂,仰面喷血;有人体魄稍强,虽未当场身死,却也面色紫黑,瘫倒不起。
一缕缕心气从四面八方飞来,汇作漫天红丝,尽数连在马元胸前。
“你若放我离去,我自会收了神通。”
马元面带狞笑,“若执意拦我,我便叫这皇城中数十万人尽皆心碎而死!而这始作俑者便都是因为你!”
余尽眉头紧皱。
他先前三剑虽凶,剑锋却处处留了余地。
马元到底是昔日截教旧人,又算得一位前辈,余尽原只想斩破金身,将其擒下,并未真起绝杀之心。
正因如此,马元才能屡屡从剑下逃开。
可如今每拖延一刻,便有更多凡人被燃心神通夺去性命。
余尽识海之中,万仙图忽然震动。
古朴长卷自行展开,其上无数旧日仙影浮沉。
少顷,万仙图上只浮现出一个血色篆字:
斩!
余尽看见那字,沉默一息,最终叹道:“前辈,是你自己舍了最后一分同门情谊。”
马元冷笑道:“你只是得了三柄剑罢了,你真以为能杀我不成?”
回答他的,是骤然合拢的陷仙剑光。
灰色剑气纵横交织,顷刻凝成一座巨大剑笼。
笼中乾坤沉陷,咫尺亦如天涯。马元才欲挪移,周围空间便层层塌陷,将他牢牢锁在原处。
马元脸色一变,半佛半魔金身同时喷出业火冥火,想烧穿剑笼。
余尽却再无保留,诛、戮二剑化作赤、墨两道长虹,左右交错而至。
马元脑后怪手猛然暴长,五指如山,掌心竟裂开一张獠牙巨口,向两道剑光抓去。
诛仙剑斩入掌心,只听嗤的一声,那只不知掏过多少心肝的怪手自腕口齐断。
戮仙剑紧随其后,赤光一搅,断掌连同其中血肉神通尽数化作飞灰。
马元怒吼一声,宝剑横在颈前。
双剑交错掠过。
那柄宝剑寸寸崩碎,马元头颅冲天而起,面上尚残留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他那半佛半魔的巨大金身并未消散。
无头法身胸膛猛然裂开,一颗如房屋般巨大的赤红心脏显露出来。心脏表面生着无数人脸,每一张脸都在哭叫,每一道声音都汇入那震天心音。
佛光骤然熄灭,金色业火也被黑暗吞没。
整座法身彻底化作魔相,浑身魔焰滔天而起。黑火如海啸般向四方席卷,灰色剑笼被冲得剧烈摇晃,余尽也被那股力量掀飞出去,撞穿三重殿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吾乃大罗,一证永证,不死不灭!”
马元的声音从心中传来,震荡整座比丘国:“小辈,你斩得了我的头,灭不了我的道!只要世间尚有心气,我便可借万心而复生!你杀不了我,哈哈哈哈!”
咚!咚!咚!
心音狂震。
皇城中更多百姓心脏炸裂,哭嚎咒骂之声冲天而起。
无数赤红心气如百川归海,涌入那颗巨大魔心,令已被斩碎的颈项竟又缓缓生出血肉。
余尽重新踏入后苑,自己的心脏也在不受控制地猛烈搏动。每一次震颤,都像要撞碎肋骨,冲出胸膛。
他却没有再急着出剑。
罗睺星上的万般恶念,计都星上的罪福相生,月孛星上的无尽凶杀,此刻一一从心头流过。
“恶发于心,落于行...”
人皆有欲,有欲未必是恶;人皆有怒,有怒也未必成罪。
饥而欲食,危而求生,惧死而退,皆是生灵本性。
真正的恶,并非心中偶然闪过的阴暗,而是明知他人为生灵,仍将其视作草芥;明知所行会令无辜受苦,仍以己欲为天理;甚至把众生的哀号,当作自己得道的阶梯。
恶始于一念,却成于选择。
知其恶而为之,见其苦而悦之,以万灵全一己,以众生证私道,此方为极恶。
余尽抬头,看向那颗吞噬万民心气的巨大魔心,眼中迟疑尽数散去。
“你说得不错。大罗一证永证,寻常手段确实杀你不得。”
他抬手召回三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今日,我便要试试,能不能将你的道也一并斩了。”
杀念一起,三柄仙剑同时长鸣。
那鸣声不似金铁,反如三尊沉睡无数岁月的凶神一齐醒转。三股杀意彼此交融,威能陡然暴涨。
余尽一剑指出。
霎时间,无量剑光铺满天地。
赤、墨、灰三色光华如暴雨倾落,又似星河倒悬。
马元魔相才生出一半的头颅再度粉碎,千丈法身被一剑一剑剖开,黑色魔焰也在剑光中寸寸熄灭。
“不可能!”
马元的声音多出一丝惊惧。
他竭力催动魔心,想再取满城生灵心气。陷仙剑却已镇住内外,没有外力补充,魔相再难复生。
诛戮二剑纵横往复,千斩、万斩、十万斩!
顷刻之间,马元的半佛半魔法身被切作无数细小碎片,血肉才欲聚合,便又被剑气磨灭,连一粒尘埃也未留下。
最后只剩那颗赤红魔心,裹着一道佛光冲天而起,欲破开陷仙剑笼逃走。
诛仙剑迎头一搅,巨大心脏轰然碎裂,藏在其内的万千人脸一齐化作青烟。
马元真灵从碎心之中遁出,惊惶叫道:“我是大罗!我可入劫重归,你灭不了我!”
戮仙剑无声划过。
那道真灵僵在半空,随后化成千片万片,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此番不入轮回,不落大劫,世间再无马元!
三剑收敛杀意,倒飞而回,静静悬于余尽身后。
皇城中的震动也终于停止,漫天心气也失了牵引,各自散归天地。
可从马元破碎心脏之中,却飞出一缕浓黑恶气。
那恶气凝聚了无数年的贪欲、残忍与杀戮,才一现世,便令四周光华黯淡。
余尽体内那始终未能斩出的恶身骤然震动。
一道人影从他背后缓缓走出,张口一吸,便将那缕极恶之气吞得干干净净。
黑焰随之冲天而起。
火光之中,那人一袭黑袍,面容与余尽相似,眉眼却更显冷峻。
周身恶气凝而不散,脚下黑火无物不焚,正是昔日黑火道人模样。
余尽看着那个从自己体内走出的人,心中并无惊讶。
他在三星之上悟了那么多,可这恶尸始终不出。因为那时候的恶,还是他看别人的恶。
直到方才,他才真正看清了。
恶,从不是外物。恶在自己心里。当你看见恶,而你选择了不诛,你便与恶同谋。
当你看见了恶,而你有能力诛,你便该诛。不是为功德,不是为因果,只是因为,那是对的事,至此大道方成!
恶尸朝余尽稽首一礼,开口道:“道友,佛门本就腌臜一片。从今往后,无需再留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