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黎山老母辞了斗母,径往瑶池而去。
才按落云头,早有瑶池仙女迎了上来,一个个云鬓花颜,衣袂飘飘。见了她,忙上前福了一礼,道:“老母来了,娘娘正在殿中等候。”
一行人迎着她往瑶池行去。
那王母娘娘端坐宝座,面含威仪,目蕴慈光,见了黎山老母,含笑道:“今日怎得了空闲来我这儿?快些坐下,与我好好说说话。”
黎山老母落座,仙子奉上琼浆。她饮了一口,说道:“今日是特来谢娘娘前番借旗之情。”
王母摆了摆手,道:“一来是你开口,二来那太玄真君乃是天庭重臣,为陛下分忧,岂有不借之礼?”
黎山老母点头,似是不经意问道:“那他可曾来还过?”
王母笑道:“倒是来还过一次,只是陛下见他下界行事凶险,便叫我再借他一段时日,以备不测。”
黎山老母道:“原来如此。我还怕那孩子见了宝贝喜不自胜,拿到手中便忘了归还。”
王母道:“太玄真君倒不像贪图宝物之人,应是尚有要事还未处置,未曾回来罢。”
黎山老母连连摇头,“我方才还听到他的消息,他早已回天多时了,竟然也不先来拜会你,这可不成,一点礼数也无,我这便去寻他来,问个清楚。”
王母见她说着便要起身,连忙道:“你且坐着。为了一面旗,何须亲自去?我命人请他过来便是。”
说罢,王母朝殿外唤道:“青儿。”
话音才落,一名碧衣少女走出。
但见她云鬓轻挽,玉簪斜插;眉如新月,眸似秋波。
碧色宫裙曳地,腰间丝绦垂玉,行走之间似春风拂柳,别有一番清雅灵秀。
黎山老母上下打量她几眼,笑道:“一段时日不见,青儿倒越发光彩动人了。”
青儿脸颊微红,上前福了一礼,道:“青儿见过黎山老母。”
随后又向王母问道:“不知娘娘唤青儿何事?”
王母道:“你去请太玄真君来瑶池相见,若他正在处理要紧公事,不得空闲,便改日再说。”
黎山老母立即道:“有事也叫他来。娘娘召见,难道还敢推脱不成?”
青儿听得一怔,不知这老母今日为何如此严厉,只得低声应道:“青儿遵命。”
说罢便退出正殿,往勾陈宫去了。
到得宫前,守门仙官认得是王母座下女仙,无人敢拦。
青儿问明太玄殿所在,便自行寻去。
至太玄殿前,却见殿门紧闭。
青儿上前叩了三下门环,轻声问道:“太玄真君在否?”
殿内,余尽正盘坐在蒲团之上,全神参悟那张皮质卷轴。
他越看,越觉其中所载不只是十二祖巫的战技,卷上每一道身影的举手投足,都暗合一种天地法则。
正到兴处,忽闻叩门之声。余尽眉头一皱,神识自卷轴中退出。
卷轴上的十二道身影顿时停住,重新化作静止图画。
“谁在这时候来寻我?”
余尽被人打断,心中略有不快。可听那声音颇为熟悉,又不敢怠慢,连忙将卷轴收入定海珠,起身整理衣袍,打开殿门。
门一开,见一碧衣少女立于阶前,容颜明丽,气度娴雅。
他认得这是王母座下青儿,忙拱手道:“原来是青儿仙子,来此有何事?”
青儿还礼道:“娘娘请太玄真君往瑶池一叙。”
余尽心中顿时一动:“莫不是王母想起了素色云界旗,命我去归还?也是,此旗借来已有不少时日,终究不好一直拿着。”
他便说道:“有劳仙子亲自相请。且待我整束衣冠,便随仙子过去。”
青儿道:“真君若有要事,也可改日再去。”
余尽想起王母身份,又想到那面宝旗,哪里敢真个改日,只道:“不妨事,我方才不过参悟些许道法,耽搁片刻无碍。”
他整好衣冠,随青儿一路出了勾陈宫。
不多时,二人便到瑶池宫门。
余尽入得正殿,抬眼见王母端坐上方,黎山老母也在一旁,不由得心中一惊,“无当圣母为何也在此处?莫不是还另有甚么事情?”
他不敢表露,忙上前行礼道:“臣太玄,拜见王母娘娘,见过黎山老母。”
王母仔细打量,微微点头:“太玄真君道行日渐深厚,神威也胜过从前。看来陛下还须再给你加些担子,方不负你这一身本事。”
余尽忙道:“娘娘谬赞。臣不过侥幸有些所得,怎敢当此赞誉?”
黎山老母在旁却轻哼一声,道:“本事大了,胆子自然也大了。我替你借来的素色云界旗,你拿在手中这么久,莫不是不愿归还了?还要我亲自到娘娘面前替你说情不成?”
余尽听得莫名其妙,这位无当圣母以前见他虽说不上多么亲近,却也从不曾这般疾言厉色,今日怎得这般...
余尽连忙自定海珠中取出素色云界旗,双手捧起。
“臣下界行事,多亏娘娘赐旗护身,才数次保住性命。归来之后只顾自身悟道,一时未能及时送还,还请娘娘恕罪。”
青儿上前接过宝旗,复又退立一旁。
黎山老母却却不依不饶:“借了旗,这般口头道谢便算了?总该有些实际行动才是。”
余尽越听越觉不对,却又猜不透她的心思。以王母的身份,自然不会贪图他的法宝丹药,可是要什么实际行动呢?
他也想不明白,只得拱手道:“娘娘若有吩咐,臣力所能及,定当照办。”
王母见状,笑着摆了摆手,道:“老母莫要吓他了。”
她转向余尽,道,“我这里倒是有一桩事,要劳烦真君。”
余尽道:“娘娘尽管吩咐。”
王母道:“我近日颇为思念三圣母,想请她来瑶池住些时日。真君可否辛苦一趟,将她接上来?”
余尽听罢,稍稍松了口气,问道:“不知三圣母如今身在何处?”
王母道:“或许在灌江口二郎道场,也可能回了华山道场,我却也说不准。”
余尽道:“此乃小事。臣先去灌江口寻二郎真君,若不在那里,再往华山走一趟便是。”
黎山老母摆手道:“那还站在这里多说甚么?速速去办,莫让娘娘久等。”
余尽愈发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向二人告辞,出了瑶池,径往南天门而去。
待他走远,黎山老母笑道:“娘娘觉得如何?”
王母失笑道:“你倒是真帮着后辈操心不少。只是这姻缘之事终究要看两人心意,我也不好强行干涉。”
黎山老母道:“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也极是要紧的。年轻人不经撮合,哪里知道彼此是否有缘?”
王母点了点头,又道:“那常曦一边又该如何?我听说太玄真君与太阴星君之女相识在先,似乎还有些因果。若依着我们安排,岂不叫他为难?”
黎山老母道:“娘娘若不介意,那边想必也不会介意。仙家岁月长久,与凡间礼法终究不同。”
王母轻叹一声,道:“话虽如此,本宫心中终究有些介怀。我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不该再叫她受委屈了。”
黎山老母也收了笑意,沉默片刻,道:“既如此,便不强求。先叫他们见上一见,最后缘分如何,只看他们自己。”
王母点头道:“这才是正理。”
二人又叙起其他闲话,按下不表。
再说余尽出了南天门,直往南赡部洲灌江口而来。
不多时,便见下方群山排戟,碧水如练。
一条大江横贯东西,两岸城郭繁盛,舟船往来。真君庙坐落在江畔高地,飞檐斗拱,殿宇巍峨;门前香烟如云,百姓往来不绝。
余尽落到庙前,报明身份。
守庙神将忙入内禀告。片刻后,杨戬亲自迎了出来。
但见他风姿英伟,气度沉凝,正是那清源妙道真君。
杨戬见了余尽,拱手笑道:“你这么快便得了空?快些请进。”
余尽被他带着往庙里走,一边说道:“我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蹭你的茶水喝的,而是奉王母娘娘之命,要接三圣母往瑶池一趟。”
杨戬闻言,神色微微一顿。
王母若要见自己妹子,往日多是先知会于他。今日怎会让余尽前来相接?
他眉心神目忽然睁开一道细缝,清光径照余尽周身。
余尽感觉到那股窥探之力,失笑道:“真君莫不是以为我是妖怪变化,假传王母娘娘懿旨不成?”
杨戬以神目看了数息,只见余尽神魂、气息皆与往日无异。
他收了神目,道:“近日三界多事,谨慎些总没有错。只是王母既要召见舍妹,为何不曾先与我说?”
余尽摊手道:“这我如何知晓?我才从下界归来,便被青儿仙子请去瑶池。王母娘娘吩咐下来,我便领命来了。”
杨戬思量片刻,心中仍不放心,便道:“正好我也有些时日未去瑶池请安,便与你一同上天。”
余尽道:“真君同行,自然最好。”
杨戬带着余尽到了庙后厅堂,说道:“你且先在此稍坐片刻,我去叫舍妹过来。”
说罢,说罢便脚步匆匆走了。
自有神官奉上香茶,余尽等了片刻也不见人来,索性便开始在庙中闲逛。
那庙宇前殿供着二郎真君神像,金身灿烂,栩栩如生。
杨戬手下几名神将穿着寻常布衣,有的替百姓搬运供品,有的为老人指路,还有的抱着孩童逗笑,看去竟如寻常看家护院一般。
他们对入庙百姓多是和颜悦色,并无半点天神倨傲。
故而这庙中香火旺盛异常。
有百姓求风调雨顺,有商贾求行路平安,有妇人求家人康健,也有武人求真君护佑。
愿望虽小,却都出自真心。一缕缕香火自香炉中升起,化作一星星点点的光华,没入神像之中。
他心中一动,以神识细探,发觉那香火愿力竟纯粹无比,一丝杂念也无。“难怪佛门如此执着于传法东土。”
“难怪佛门如此执着于香火...”他心中暗道,“这纯粹的愿力,果然妙用无穷。无需冒险夺取天材地宝,只须护住香火传承,金身便可日益坚固。确是成神证道的一条捷径。”
只是这条路看似容易,实则也受众生牵制。香火可聚,自然也可散;百姓今日虔诚信奉,明日若见神明无德,未必不会推倒神像,改换门庭。
余尽一边思索,一边行到偏殿。
只见廊下一处宽大软榻上,铺着一床乌黑发亮的锦被。
那被子表面绣着日月星,还镌刻了些避水、辟火的细小符篆,竟也是一件不错的护身宝物。
正看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余尽回头,只见一条黑色细犬立在廊下,浑身毛皮如缎,双眼精光四射,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余尽笑道:“不过看看罢了,你这般紧张作甚?难道我还会偷你一床被子不成?”
哮天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显然对他方才打量被子的举动极为不满,四爪牢牢钉在地上,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
余尽无奈,只得离开偏殿,到前殿看百姓进香。
哮天犬这才收了凶相,直到他走远了,方才凑到被子前嗅了嗅,用嘴叼着被子走了。
余尽这一等便是两个多时辰,还好那梅山兄弟倒是多有礼数,带着他到附近闲逛,介绍起了灌江口风光。
等到余尽与梅山兄弟回转回真君庙时,便迎头撞见了杨戬。
杨戬声音沉稳而清朗:“劳烦太玄真君等候了,我们准备好了,可以行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