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忽听杨戬声音传来,转身看去,只见他身侧还立着一位女仙。
但见那女仙身穿鹅黄长裙,腰束素色丝绦;乌发如云,玉颜明媚。
眉间含三分英气,眼底藏一片柔光,步履轻盈,正是华山三圣母杨婵。
余尽此前在稀柿衙曾与她见过,如今再见,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
杨婵却神色自然,上前福了一礼,道:“前番瑶池一别,不想今日又见太玄真君。”
余尽微微还礼,道:“三圣母安好。”
说罢,他便眼观鼻,鼻观心,转向杨戬道:“王母娘娘还在瑶池等候,我等便启程罢。”
杨戬唤来梅山兄弟,吩咐道:“我与蝉儿上瑶池一趟,你等好生看守庙宇。百姓若有所求,能办的便替他们办了,莫要仗神通惊扰凡人。”
梅山兄弟齐声应道:“兄长放心。”
三人出了真君庙,各自驾起祥云,直往九霄而去。
杨戬衣袖轻拂,一层淡金神光自他身侧撑起,将杨婵护在其中。罡风撞在神光上,化作细碎流霞,不能近她半分。
行了片刻,杨戬忽然问余尽:“王母娘娘往日若要召见舍妹,多会先传信于我。今日为何偏叫你来相请?”
余尽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我本是去瑶池归还娘娘法宝,恰好被她留下,吩咐我走这一趟。想来只是碰巧,见我无事,便叫我当个脚力。”
杨戬略微点头,不再追问。
杨婵悄声问杨戬道:“二哥,他便是三太子常说的那位心黑之人?”
杨戬嘴角一勾:“正是。”
杨婵眸中生出几分好奇,道:“那为何三天子还说什么三界之中有热闹之处必然与他有关?他到底如何心黑了?”
杨戬面色有些不自然:“这我也有所不知了,那三太子心性还是孩童,可能是太玄真君得罪了他了吧。”
余尽听得他们这般细语,想起自己一路以来所遇之事,也不好继续分辩,只当不曾听见,继续在前方引路。
杨婵望了望越来越近的天门,又道:“我才从天庭下凡不久,娘娘怎的又要召我上去?”
杨戬道:“我也不知。既是娘娘召见,去了自然便晓得。反正你在凡间也无甚要紧之事。”
杨婵听得顿时不满,道:“二哥休要小瞧人。我日日替灌江口周围百姓梳理水脉,又与农户改那肥田之法。如今河畔几处薄田已能长出庄稼,怎能说我无事?”
杨戬笑道:“我自然知晓。只是你总归是天庭正神,不该日日与凡人混在一处。日子久了,难免有人生出些莫名心思。”
杨婵不以为然道:“那不是还有二哥么?灌江口上下,谁敢在你眼前作恶?”
杨戬闻言,心中却道:“前次才有人暗中算计于你,我追查许久,尚未寻得他的踪迹。三界神通诡谲,哪里真能事事护得周全?”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前方余尽。
余尽背对二人驾云而行,看不出半分异常。
杨戬收回目光,对杨婵道:“总之往后若有事,尽量吩咐梅山兄弟去做。你好生修行,早些踏入金仙境界,我也能放心许多。”
杨婵蹙眉道:“我便不爱日日闭关修行。你教我的那些神通,施展起来不是开山裂地,便是...”
“咳!”
杨戬忽然咳嗽一声,打断她道:“罡风渐急,且安心赶路,莫要分神。”
余尽在前方听得奇怪,心道:“杨戬乃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八九玄功变化无穷,诸般神通更是三界有名。他所传道法,难道还有甚么不好说的地方?”
他虽心中好奇,却也没有回头询问。
三人穿过最后一重罡风,南天门已在眼前。
但见天门高耸,金光照汉;玉柱盘龙,霞光万道。
门前列着披甲天兵,两旁站着魔家四将,各执法宝,威风凛凛。
杨戬一到天门,脸上笑意便尽数收敛,又恢复那副冷峻威严的模样。
魔家四将见是清源妙道真君与太玄真君同行,俱都拱手招呼。
余尽与杨戬还了礼,便带着杨婵穿过天门,径往瑶池而去。
待入瑶池境内,却见今日气象与先前又有不同。
七仙女领着众多瑶池女官穿行于楼台水榭之间,或移仙草,或挂彩绦,或以玉瓶盛取清露。处处莺声燕语,满目锦簇花团。
一盆盆仙花沿玉阶摆开,红者如火,白者如雪,紫者似霞,金者赛日。花香汇作一片薄雾,漂浮于瑶池碧水之上。彩凤飞过时,羽翼沾得花粉,抖落点点霞光。
王母与黎山老母正站在池边赏花。
杨戬带着杨婵上前见礼,余尽亦躬身道:“臣已将三圣母接来,特来复命。”
王母含笑点头,目光在杨婵与余尽身上轻轻一扫,随后对杨戬道:“你来得正好。陛下说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你且往凌霄殿去一趟。”
杨戬微微一怔,还是躬身道:“臣遵旨。”
他看了一眼杨婵,又向余尽点头示意,转身出了瑶池。
余尽见差事已经办完,便问道:“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也先告退了。”
王母将杨婵召至身边,道:“本宫近日准备办一场瑶池花会,诸般器物已然齐备,只差些鲜花点缀。真君若是得空,可否再替本宫跑上一趟?”
余尽自然不好推辞,拱手道:“娘娘有命,臣自当效劳。不知要往何处取花?”
王母环顾四周。
七仙女与瑶池女官似乎个个都忙得脱不开身,便对杨婵道:“她们手中都有差事,你对花界路径熟悉,便带着太玄真君走一趟。玉兰、海棠、牡丹、桂花,各采两千朵回来,可好?”
杨婵轻轻点头道:“婵儿领命。”
余尽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站在原处迟疑了一瞬。
黎山老母他不动,开口道:“你脚怎的还不动?莫不是还要三圣母请你不成?”
余尽忙道:“不敢,不敢,这便去。”
杨婵掩唇一笑,转身在前引路。
余尽只得跟在她身后,穿过瑶池西侧一座月门。
门内并非寻常庭院,而是一片浩瀚花界。
才跨过门槛,天地便骤然开阔。
头顶晴空澄澈,一轮柔和光晕高悬云端,却无烈日炎热;脚下沃土绵延无际,河流如银带穿过万顷花田。
远山遍植奇木,近水尽生灵芝,清风才起,千山万野便掀起五彩花浪。
但见:
万顷芳洲连碧落,千重花海接青霄。
风摇锦浪香无尽,露点仙葩色更娇。
各色女仙散在花田之间,或浇水,或修枝,或采种,一个个身姿轻盈,面容恬淡,见了杨婵纷纷行礼,口称“三圣母”。
余尽看着无边花海,问道:“娘娘要这许多花,只为装点花会?”
杨婵道:“也不尽是。牡丹色重香浓,可置于瑶池主殿,聚百花荣华之气;海棠花姿清雅,多用来点缀水榭长廊,落瓣还可温养池中灵鱼。玉兰最为洁净,可收敛宴中酒气与诸仙吐纳时散出的杂息。至于桂花,则能酿露入酒,香气经久不散。”
余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前行去。
二人行不多时,便来到一片牡丹花田。
这里牡丹大如玉盘,层层花瓣舒展,花间灵气氤氲。
有魏紫如霞,有姚黄胜金,也有墨色沉沉、白色皎洁者。
杨婵从花田边取来两只细藤花篮,又拿了两柄小巧花锄,递给余尽一套。
她挽起衣袖,蹲在花前,先以手指托住花茎,再将花锄贴近根下轻轻一划。一朵牡丹便完整落入篮中,花瓣不颤,灵气不散。
余尽问道:“为何如此麻烦?不能用法力采摘吗?”
杨婵笑道:“这些花生在灵气浓郁之地,看似强盛,花茎却娇弱得紧。法力稍重,便会伤及花中脉络。纵然外表无损,带回瑶池之后也难再舒展,颜色与香气都要差上许多。”
余尽学着她的模样蹲下,以花锄轻轻一划。
第一下用力稍重,牡丹花瓣顿时颤了一颤。
杨婵忙道:“再轻些,不是斩了它,需得顺着茎节将它托下来。”
余尽只得收敛力道。他平日以诛仙剑斩神魔,要么便是锤打神金,如今却拿着一柄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花锄,连一朵花也不敢碰重,心中颇觉古怪。
试过几次之后,他也渐渐掌握了力道,采花速度也渐渐快了起来。
两人一左一右,沿着花田向前。花篮内自成空间,牡丹落入其中,仍如长在枝头一般鲜活。
不知为何,周围女仙始终只是远远忙碌,无人过来搭手。
好在二人都是修道之身,手脚远胜凡人,没用多久便采足两千之数。
收好牡丹,杨婵带着余尽前往海棠花林。
这一回路程却远得出奇。二人踏云越过无数花田,行了约莫万里,前方才出现一片绵延无际的海棠林。
余尽忍不住问道:“三圣母,这花界究竟有多大?”
杨婵摇头道:“我也不知。听娘娘说,其中叠着许多重空间,每一种花木都依照所需天时,种在不同天地。我小时候来此玩耍,一时贪玩,险些迷失其中。后来还是七位姐姐寻了许久,才将我带出去。”
说话间,二人已落入海棠林中。
此地天空飘着细碎灵雨,雨滴落在花瓣上,凝而不散。
枝头海棠有深红、浅粉、月白诸色,繁花压枝,香气清甜。林中气温温润,恍若人间暮春。
杨婵取出两柄银剪,道:“海棠不可用花锄,须连着一寸花梗剪下。若只摘花头,不到半日便会萎谢。”
余尽接过银剪,随她登上树梢。
两人穿行于万千花枝之间,一剪一朵,放入花篮。
海棠枝条交错,比牡丹采摘更加麻烦,偶有枝叶遮挡,还须小心拨开,免得碰落花瓣。
待得两千朵海棠采齐,花界天色已经由明转暗,远处光晕沉入山后,漫天花海上浮起点点萤光。
余尽算了算时间,脸色忽然一变:“竟已过去一日!”
杨婵见他神色有异,问道:“真君可是另有要事?”
余尽道:“确有些事情。天上一日便是地下一年,只怕已经误了时辰。”
杨婵听罢,笑道:“真君不必着急。花界各处时序并不相同。方才牡丹花田与外界无异,里面十日,外面才一日;这片海棠林却是里面百日,外面方过一日。我们虽在此采了一日,瑶池不过过去片刻。”
余尽这才放下心来,道:“原来如此。这花界多重空间,竟连时序也各不相同。”
杨婵道:“不同花木所需季节长短各异。娘娘为使它们常开不败,便将各处时序分别调整。只是初来者若不知其中变化,确实容易算错年月。”
二人离了海棠林,又向玉兰生长之处行去,行过万里之遥远后,眼前气象又再次变化。
但见漫山遍野俱是高大玉兰。花有莹白、淡紫、粉红、金黄诸色,一树开时,如万盏玉灯悬在枝头。
空气清寒澄澈,不染半点尘气,每呼吸一次,便觉肺腑清明。
杨婵介绍道:“这里的玉兰最能涤荡浊气。白者净心,紫者安神,粉者调和百花香气,金者则可吸纳酒宴间散出的燥热。四种都要采些,不可只取一种颜色。”
余尽道:“这里时序又是如何?”
“此地五百日,外界方过一日。”杨婵取出玉剪与软布,“只是玉兰比海棠更加娇弱。采摘时不可直接触碰花瓣,须先以软布托住,再从花托下方剪断。若指尖沾了汗气,花色便会暗淡。”
余尽接过软布,看着漫山玉兰,不由得叹道:“采些花,竟比炼一炉丹还讲究。”
杨婵笑道:“万物各有性情。仙神肉身坚固,受雷火而不伤;花木虽弱,却也有自己不可替代之处。若只凭力气行事,反而做不好这等细活。”
说罢,她已走向一株淡紫玉兰,托花举剪,仔细采摘起来。
余尽也不再多言,选了一片金色花林,依照她方才所教,低头劳作。
杨婵采了许久,颇感劳累,便寻了一处坐下歇息。
她抬手拭去额间细汗,无意中望向远处。
余尽正站在金色玉兰树下,一手以软布托住花朵,一手持剪,小心剪断花托。
平日握剑斩妖的手,此刻竟放得极轻,连一片花瓣也不曾掉落。
杨婵隔着满山花影,那道劳作的身影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熟悉,心中莫名浮现出另一道人影。
正是当日在稀柿衙中遇见的那位悟凡小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