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离了翠云山，折转云头，一路向东而行，不过片刻便到了女儿国地界。
余尽按下云头，放眼望去，却见国中景象比从前大有不同。街上往来的虽仍以女子居多，却也能见不少男子耕田行商，担柴赶车；村庄院落之间，更有一群群男童追逐嬉戏，最小的尚在襁褓，由家中妇人抱着晒暖。
昔年国中全无男子，繁衍皆赖子母河水。如今男女共处，虽仍是女子当家，却已渐渐多出几分寻常人间烟火气象。
余尽看了片刻，心中暗道：“天地阴阳，本应相济。这国中变化虽大，却也不见乱象，看来她这些年治理得不错。”
他没有径直入城，而是越过王都，往城外一座青山而去。
一座寻常道观藏在山中，灰瓦白墙，门前两棵老松迎风而立。
观上匾额只写着“三霄观”三个古字。
余尽才落到观门之前，忽听一声龙吟。
便见一条金色蛟龙龙首峥嵘，鳞甲耀目，张开森森巨口便向余尽咬来。
余尽却不惊慌，只将手掌向前一推。
掌中阴阳二气流转，化作一道黑白圆光，正挡住那金蛟龙首。
金龙上下翻腾，爪撕尾扫，竟不能再前进半分。
余尽无奈道：“三位前辈，莫要戏弄晚辈了。今日来此，实有正事相求。”
观中传来一阵清脆笑声：“你这小子如今道行高了，竟然连金蛟剪也不怕了。”
话音落下，一位女仙从门内缓步走出。
但见她云髻高挽，青衣束腰，眉若春山，目含锐气，她手一招，方才张牙舞爪的金龙便化作一道流光，落回她掌心。
正是琼霄仙子。
余尽拱手道：“前辈若再多使几分力气，晚辈这身衣服怕是又保不住了。”
琼霄将金蛟剪往袖中一收，哼了一声：“你不在天庭好生做你的太玄真君，忽然跑来寻我们作甚？”
余尽拱手一礼，道：“此番乃是过来借宝的。”
琼霄闻言，柳眉一挑，道：“那可真是稀奇了。堂堂太玄真君，掌监察周天星斗，竟跑到我们这荒山小观来借宝？”
她上下打量了余尽一番，忽而一笑，“进来吧。”
她将观门推开，引余尽走入正殿。
这正殿从外面看不过数丈方圆，入内却另有乾坤。
穿过一层水光门户，眼前顿时云海铺开，碧水盘桓于地，绕着一座仙山缓缓流动；山上芝兰遍地，松柏长青，白鹤于云间舒翼，青鸾在花树上梳羽。
琼霄引着余尽往那山中殿宇而去。
但见云霄素衣淡雅，神色温和，周身道韵如水，不显半分锋芒；碧霄则一袭碧裙，发间插着玉簪，见余尽进来，眼中露出几分好奇。
余尽上前拜道：“弟子余尽，见过三位前辈。”
云霄道：“自家门人，无须多礼。你这次又是遇上了何等难事？”
余尽落座以后，也不遮掩，直接说明了来意：“弟子准备入幽冥血海，试探冥河老祖，故而想借混元金斗一用。”
此言一出，三位仙姑神情皆是一变。
碧霄好奇道：“那地方腌臜污秽，修罗无数，冥河又是开天之初便得道的老魔。你无端去那处作甚？”
云霄看着余尽，缓缓道：“你莫不是准备去寻龟灵师姐的真灵？”
余尽点头道：“前些时日，地藏王将龟灵师叔祖的遗蜕送还。弟子接过遗蜕之时，隐约从中捕捉到一丝未绝灵机。虽不能断定，却可推测师叔祖或许尚有真灵残存，而那蚊道人最可能的藏身之处，便是幽冥血海。”
三霄闻言，俱都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碧霄皱眉道：“千年前佛门便传出消息，说龟灵师姐真灵已散，绝无复生可能。如今他们故意归还遗蜕，莫不是引我截教门人替他们攻伐冥河？”
琼霄冷笑道：“那群和尚最会口说慈悲，暗地算计。佛门这些年一直想把血海修罗渡入门下，却又忌惮冥河。如今看你在下界闹出这般声势，便想把你当作手中利刃。你莫要被他们骗了。”
余尽道：“三位前辈所言，我自然想过。佛门即便有意借刀杀人，也不算稀奇。只是龟灵师叔祖既可能留有一线生机，我便不能因为忌惮算计而置之不理。是真是假，终究要寻到蚊道人以后才有结果。”
琼霄望着他道：“若那蚊道人不在血海呢？”
余尽略作沉默，道：“那便当作探一探冥河虚实。而且弟子此番并非要灭血海，只是先行试探，看看可有机会。”
云霄轻叹一声，道：“那冥河乃是开天之初便诞生的先天神灵，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庚。你如何能有办法敌得过他？便是我们三人去，也没有丝毫稳赢的办法。”
余尽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翻，四道剑光自定海珠中飞出，悬于身前。赤色诛仙，墨色戮仙，灰色陷仙，银白绝仙。
四剑一出，浩荡杀意已令此地云海向四方退散，岛上仙禽尽皆噤声。
三霄同时起身。
碧霄失声道：“诛仙四剑！教主竟将四剑都给了你？！”
琼霄围着四剑看了一圈，眼中异彩连连，道：“难怪你小子如今这般大的底气。若我有这四剑在手，也敢往血海闯上一闯。”
云霄目光在四剑上停了许久，方才问道：“剑阵你可学会了？”
余尽摇头道：“未曾。”
三人又是一怔。
琼霄道：“只有四剑，没有阵图，便不能布成真正的诛仙剑阵。四剑虽仍是绝世杀器，可面对冥河那等人物，威势至少要少去大半。”
云霄道：“诛仙剑阵非四圣不可破，真正厉害之处，在于四剑借阵图勾连，演化无穷杀劫。你如今只能各自驱使，纵然锋锐无双，胜算依旧不高。”
余尽将四剑收回，道：“弟子知晓。可胜算少，不代表不能去。师叔祖身死道消于灵山，我等后辈如今既有线索，总不能连查也不敢查。”
碧霄闻言，拍掌道：“说得好！我截教门人何时变得畏首畏尾了？便是那血海真个龙潭虎穴，也该进去瞧上一眼。”
琼霄亦道：“这才有几分我教弟子的气魄。”
云霄看了两个妹妹一眼，很是无奈。
她沉思片刻，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物通体金黄，形如斗，内里似有混沌之气流转，斗口微微一张，便有一股吸力隐隐透出。
正是那混元金斗，三霄镇山之宝，当年九曲黄河阵中，不知削去了多少仙家顶上三花。
云霄将宝物递来，道：“我等如今各有职责，受天庭敕命，不可无旨擅离。若轻入幽冥，引得地府与天庭相疑，反倒坏事。”
余尽道：“弟子此番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先去试探，三位前辈无须亲至。待事情真有眉目，再请各方出手不迟。”
云霄点头道：“你能如此想，倒还算谨慎。切记，不可贪功恋战。若事不可为，立刻回来。”
“弟子谨记。”
余尽将混元金斗收入定海珠，又与三霄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才走到洞天门户之前，碧霄忽然笑道：“你既到了女儿国，便顺道去看看你那未过门的道侣罢。”
余尽脚步微顿。
琼霄也笑道：“那位国王隔三岔五便来观中寻我们，不是问修行，便是打听你的行踪。我们三个都快被她问烦了。你去与她说说，莫要再来干扰我们了，仙凡终究有别。”
余尽无奈道：“晚辈明白了。”
碧霄摆手道：“明白便快些去罢。”
余尽出了三霄观，驾云往女儿国都城而去。
此时尚是白昼，宫城内外女兵列阵，甲胄鲜明。
朝中文武依旧以女子为主，六部官员、禁宫侍卫也少见男子，诸般礼制与往日并无太大变化。
余尽隐于云中，看着宫门开合，百官往来，又见女王端坐朝堂处理国事。
她比上次见时更添几分端庄，眉目间已有淡淡灵光，显然这些年不曾荒废修行。
余尽没有立刻现身，静静待到夜深，余尽方收敛气息，落入寝宫。
宫中侍女早已退下，只余两盏宫灯。
女王卸了凤冠，披着一件淡黄寝衣，正坐在窗前翻看奏折。
余尽轻声呼喊了一声：“陛下。”
那国王一抬头，见了余尽，先是一愣，随即扑了上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攥着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两下：“你这没良心的！许久时日竟都不曾来看我一眼！”
余尽听出她话中怨意，只得赔笑道：“是我的不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
国王也没真个要怪他，捶了两下便停了手，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闷声道：“我知晓你有大事要做。只是...只是你总该来瞧我一眼才是。”
余尽伸手环住她，道：“是我疏忽了。”
两人相拥半晌，国王方才抬起头来，拉着他坐到榻边，絮絮叨叨地说起国中近来的变化。
什么多了多少男丁，什么新开了多少铺面，什么她又提拔了几个有才干的女子做官。
余尽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心中却渐渐柔软下来。
“我如今已然修炼有成了。”国王忽然道，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说罢运起体力气息，周身淡淡月华浮现，灵台清明，气息绵长，果真已脱去不少凡俗浊气。
“我如今算修到哪一步了？还须多少年才能羽化成仙？”
余尽伸手搭上她脉门，探查片刻，道：“你本是太阴之体，根骨不差，只是接触修行太晚。若按部就班，几十年内便可褪去凡胎。若有人替你调理阴阳，速度还能再快一些。”
女王听出话中之意，脸颊微红，却仍望着他道：“那便有劳真君替我调理了。”
宫灯摇曳，月影移窗。
二人许久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待更漏渐深，女王依偎在余尽怀中，先前那点怨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罗帐低垂，锦被翻红。说不尽久别相思，道不完缱绻温柔。
正是阴阳相契生造化，水火交融蕴灵机。
只是余尽如今已成先天神魔之躯，气血如海，阳气似日；女王虽有修为，终究尚未脱去凡胎，哪里承受得住？
不过一番缠绵，她便已浑身酥软，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只能靠在余尽胸前，轻声嗔道：“你这人...真不知怜惜。”
余尽也觉自己气血过盛，便收敛神力，掌心贴在她背后，以造化青气为她梳理筋脉。
青光缓缓流过四肢百骸，原本疲乏酸软的身躯渐渐恢复，连旧日积下的凡尘杂气也被一点点洗去。
随后，余尽又将阴阳二气的修行法门传入她识海。
女王闭目体悟，只觉识海中一轮冷月缓缓升起，又有一缕金色阳气自丹田上行，与太阴月华彼此交缠。
她方才得了余尽元阳滋养，此刻运转法门，周身窍穴接连洞开，修为竟如水涨船高，短短片刻便胜过往日数月苦功。
女王惊喜道：“这便是阴阳交修？”
余尽道：“只是初窥门径。往后我不在时，你须自己慢慢温养，不可急于求成。”
女王低声埋怨道：“你若常来，我又何必自己慢慢温养？”
余尽闻言，只得装作未曾听见。
如此一连数日，女王竟连早朝也不曾上。朝中百官只当陛下闭关修行，虽有疑惑，却也无人敢入宫询问。
直到数日之后，女王实在承受不住，懒懒卧在锦榻之上，连眼睛也不愿睁开。
余尽以神力替她调匀气息，又渡了一缕元阳之力入她丹田，道：“你且安心休息。我该走了。”
女王睁开眼，似想留他，却也知道他此行另有要事，轻声问道：“这次又要多久？”
余尽沉默片刻，道：“我也说不准。”
女王看了他许久，终究没有再问，只道：“莫忘了回来看我。”
余尽应了一声，身形化作清光，悄然离开寝宫。
待那清光散尽，女王撑起身子，看着身旁空荡荡的锦枕，眼中哪还有半分柔弱？
她轻轻抚过丹田，感受着其中愈发充盈的太阴灵气，低声自语道：
“还有三十年罢了。届时等我得道成仙，也去了天庭，看你能逃到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