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正带领着翠云山五千妖兵在陷空山外面演练九曲黄河阵。
原来那九曲黄河阵在洞天之中操演时,动静实在太大。
这五千兵众不比原先五百人,数量骤增十倍,阵势一动,便如万马奔腾,江河决岸。
许多妖兵尚未记熟方位,前军该入离位的,错行到了震位;后阵该守坤门的,又误闯乾宫。
彼此法力相冲,妖风相撞,闹得洞天中黄雾翻滚,地脉震荡。
一番操练下来,震得洞壁簌簌落石,好几处甬道都塌了方。
那些鼠精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纷纷钻入各处地洞,任白毛鼠如何喝令,也不肯再出来。
余尽见再练下去,无须外敌来攻,这无底洞这般仙境福地便要先毁在自己手中,只得将妖兵尽数带到陷空山外。
此时但见陷空山南麓,千峰环抱,万壑纵横。
原本碧树连云、奇花铺地的山野,已被五千妖兵占得满满当当。
混元金斗悬于长空,斗口向下,丝丝混沌气垂落如瀑。
余尽立在阵外,以先天八卦推演阵势。脚下阴阳圆光缓缓旋转,乾坤坎离诸般卦象映入山川,将九道兵阵划分得清清楚楚。
这五千妖兵出了洞天,再无楼阁花木阻碍,反倒放开手脚。
六耳听辨余尽指令,号令八方;红孩儿领火部妖兵守住离位;白熊与小钻风各率一队,占住坤、艮二门。
其余妖将依旗号进退,阵势渐渐有模有样。
但见九道黄雾自地面升起,阵中阴风怒号,黑沙蔽日,五千妖兵行于其中,时隐时现,仿佛黄河九曲,自天外奔涌而来。
正是:
黄雾漫山迷日月,阴风卷地动乾坤。
九曲暗合先天数,一斗能消万载根。
兵行八卦无穷变,将踏三才有序分。
纵是金仙临此处,也教道果化泥尘。
哪吒踏着风火轮自山中飞来,落在余尽身旁。
他低头看了半晌,不由啧啧称奇:“这阵比前几日又凶了不少。”
余尽手指轻点,不断变化阵法:“先前此阵只是五百人的阵形,如今扩至五千,阵势彼此叠加,又得了压阵的宝物,威力自然不同。”
哪吒四下看了一圈,问道:“那猴子去了三日,怎还不回来?以他的筋斗云,往返灵山用不得半日。莫不是求援不成,反被灵山扣住了?”
余尽笑道:“佛门视我如肉中刺、眼中钉。大圣忽然上门,叫他们助我攻打血海,他们自然要好生商议一番。若立刻答应,我反倒要怀疑其中有诈。”
哪吒道:“若他们最终仍不肯来,又当如何?难道你便一直扣着唐僧师徒?”
余尽摇头道:“我也不曾将全部赌注押在佛门身上。请他们来,不过是想着多个帮手,也多一分胜算。若实在无人肯助,我便自己先入幽冥。无非人少些,打得慢些。”
哪吒看着下方五千妖兵,神色颇为狐疑:“我虽未见过真正的幽冥血海,却也听说过。那血海无边无际,血浪之中不知藏着多少修罗。你这五千妖兵放在人间自然声势不小,可若入了血海,只怕连一朵浪花也翻不起来。”
余尽指向下方黄雾,道:“三太子既不看好,不妨进去感受一番。”
哪吒顺着他手指望去。
只见混元金斗在半空微微转动,斗口深处混沌无光,似能将人元神一并吸去。
阵中那些妖兵受旗号牵引,又一次变化方位,黄雾骤然裂开一线,其中不见山川草木,只见无数黑风如刀,围着一团金光往复切割。
哪吒莫名想起封神旧事,忙摆手道:“不去,不去!你这阵专消仙家修为,我进去作甚?站在外面看看便够了。”
余尽笑道:“一般修罗踏入其中,数息便要化去气血,削落道行。便是金仙境界的修罗王,若不识阵中变化,也撑不过片刻。有此阵在,五千妖兵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况且,我还有后手。”
哪吒眼睛一亮:“什么后手?莫不是请了勾陈大帝?”
“不是。”
“那便是斗母元君?”
余尽仍旧摇头:“届时你自然知晓。”
哪吒不满道:“又是这般神神秘秘。你既不肯说,等到了血海,休想叫我替你出死力。”
忽又说道:“要不我去将二哥请来?他有八九玄功护体,还有若干宝贝,若是说得他与我们同行,便是遇上冥河老祖也能多支撑一阵。”
余尽脑中顿时浮现瑶池之中的情景,又想起王母、黎山老母那般意味深长的目光,连忙摇头道:“二郎真君身份特殊,不宜轻动。此番毕竟是我之私事,他若直接出面,容易叫天庭为难。”
哪吒侧目道:“你不也是天庭真君?你带着五千妖兵去攻幽冥,怎不怕叫天庭为难?”
余尽一本正经道:“三界知道我太玄真君名号的人不算太多。我若换个模样,谁知是我?”
哪吒嗤笑一声,正要说他如今恶名早已传遍三界,忽见西方天际骤然亮起万丈金光。
起先只如一线金霞,转眼便铺满半边长空。
梵音随着云海滚滚而来,声如洪钟,震动群山。
无数金莲在虚空生灭,数万道兵甲气息隐于佛光之下,沉沉压向陷空山。
那等阵势,比之当初盘丝岭群佛来援,竟也不遑多让。
下方五千妖兵察觉异状,阵势顿时一滞。
红孩儿抬头望天,手中火尖枪燃起烈焰;六耳侧耳倾听,神色渐渐凝重;白熊更是握紧铁锤,领着后阵妖兵转向西方。
余尽却不惊反笑,道:“大圣果然有些本事,竟真个将人说动了。”
哪吒眯起眼睛,只见那佛光来势汹汹,半点不像助阵,便道:“你且看清楚些。他们杀气藏于佛光之内,兵马又列成围山之势,分明是来拿你的,哪里像要帮你攻打血海?”
余尽毫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来了便好。是帮忙还是打架,总要先问过才知晓。”
哪吒道:“来者不善,你还笑得出来?”
余尽负手望天,道:“只要圣人不来,旁人便算不得大事。”
言罢,他看向哪吒:“你还站在此处作甚?还不快些躲起来。”
哪吒道:“本神为何要躲?”
“你未奉天命,私自下凡,又明晃晃站在我身旁。若叫佛门看见,不怕回头往天庭告你一个勾结妖邪之罪?!”
哪吒冷笑道:“我连父王都不怕,还怕那几个和尚告状?”
“你自然不怕。只是此事若闹到玉帝面前,我便如实说三太子执意相助,连劝也劝不住。到时你自己解释便是。”
哪吒瞪了他一眼,终究不愿此刻暴露,只得踏着风火轮退入旁边山峰,隐在一片树木之后。
“我只在此看着。你若真个撑不住,喊我一声便是。”
余尽没有回答,将身形往前一纵,立在九曲黄河阵上方。
不过片刻,西方佛光已至陷空山。
金光铺洒之下,青山似镀赤金,溪水也泛起佛华。
峰峦间原本翻涌的妖气被压低数丈,唯有九曲黄雾仍在山野盘旋,与漫天佛光分庭抗礼。
孙悟空走在最前,本欲按下云头去叫余尽出来,吉祥佛却抬手拦住。
“大圣无须呼唤。那下方之人,不就是黑火道人么?”
悟空顺其所指看去,果见余尽立在阵上,正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们。
悟空心中暗道:“这厮倒是镇定,五位老佛与护法神领着数万部众前来,他竟还笑得出来。”
五尊佛陀各自停住莲台。
但见吉祥佛慈眉低垂,掌托宝珠,身后瑞光如轮;离婆多佛宽额长耳,披赤金袈裟,足下金莲层叠;那罗陀佛面如满月,眉心一点白毫放出清光;提舍佛手持金刚宝幢,周身佛焰如海;毗舍浮佛头顶肉髻高隆,双掌之间自有无数梵文流转。
大梵天骑着雪羽天鹅,三首望向三方,四臂分别持莲花、念珠、宝瓶、金杖,身后数万修罗与眷属藏在佛光之中,旌旗连云,杀意沉沉。
余尽仰头道:“诸位面生得紧,还未请教名号。”
吉祥佛道:“贫僧吉祥佛。”
“离婆多佛。”
“那罗陀佛。”
“提舍佛。”
“毗舍浮佛。”
五道佛音先后落下,山川之间金莲齐绽。
大梵天也开口:“我乃西方护法神大梵...”
余尽却已摆手打断:“诸位既已到此,何时动身去幽冥?我这里俱已准备妥当,只等诸位同行。”
大梵天被他忽视,顿时面色一沉,四臂之上神光微涨。
毗舍浮佛道:“黑火道人,我等此来,并非助你攻伐血海。”
余尽似有几分惊讶:“那诸位兴师动众来到陷空山,所为何事?”
毗舍浮佛道:“放了唐朝圣僧与他三个徒弟,再收去妖兵,随我等回转西方,听候世尊处置。”
余尽闻言放声大笑,声音传遍群峰:“诸位佛祖便这般确信,可以将我擒回去?先前也有不少佛陀菩萨说过同样的话,可他们后来如何,诸位不会不知罢?”
提舍佛将手中宝幢一顿,沉声道:“我佛慈悲,先前几次容你离去,乃是不忍毁你多年修行。你却不识慈悲真意,反而一再挑衅,残害我教弟子。佛法庄严,不可轻辱。今日定要将你擒下,拿回灵山,洗去满身罪业。”
余尽道:“几位若不愿去血海,我也不强求。我自己一样能够成事,只是少不得多耗些时日。至于唐长老,我须暂时留在此处,待血海之事了结,自会放他继续西行。”
提舍佛摇头道:“冥顽不灵。我等此来,不是与你商量。”
余尽目光扫过五佛与数万兵众,道:“听诸位意思,今日是非要与我动手不可?”
那罗陀佛道:“你若束手归降,自可免去争斗。”
余尽笑了笑:“我这次只想去血海救回师门前辈,不想动手杀僧,诸位若肯退去,彼此都可省些麻烦。”
大梵天听得如此猖狂的发言,登时便按捺不住,怒喝道:“无知妖道,死到临头尚敢辱佛!且先治你不敬之罪,再押你往灵山受审!”
余尽脸上笑意渐淡,冷眼看向那上方数道身影:“我已将立场说得明白。今日我不愿率先动手,也不愿平白担下因果。可若你们先来打我,我自然要还手。到时兵器无眼,诸位是伤是死,便不好说了。”
吉祥佛合掌道:“放下屠刀,自有回头之岸。我等不忍造下杀戮,你也莫要自误。”
余尽低哈哈大笑:“我手中又没有刀,如何放下?”
吉祥佛神色微沉:“如此,便莫怪我等以佛法降魔。”
余尽道:“既要动手,那便先来试试我的阵法。”
言罢,他身形向下一落,顷刻隐入黄雾之中。
混元金斗在高空缓缓转动,五千妖兵一齐变换方位。
九道黄雾霎时冲天而起,将陷空山方圆千里尽数笼罩。雾中阴风如哭,黑沙似箭,天地失色,日月无光,连五佛洒落的金辉也被生生隔在阵外。
五尊佛陀俯视下方,脸上皆露出几分动容。
大梵天见只有区区数千妖怪,哪里放在心上?
他哼了一声,道:“区区数千妖怪,也敢在佛前卖弄!佛祖且再次等候片刻,待我破了此阵,将那道人揪出来!”
五佛对视一眼,各自抬手,分别降下一道佛光,落于大梵天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