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文殊、普贤二位菩萨踏着祥霭,到了陷空山地界。
二人放眼望去,余尽正端坐半空,吞吐灵气,调理法力。
文殊菩萨望了片刻,低声道:“五佛佛光俱已黯淡,又不见他们身影,莫不是他又将五佛斩了?”
普贤菩萨摇头,抬手指向黄雾深处,道:“那阵中偶有佛光升起,虽弱,却不曾断绝。想来五佛性命尚在,只是困于其中。”
文殊顺其所指看去,果然见滚滚黄雾之间,不时有一缕金光冲起。
他心中稍安,道:“既然如此,我等先过去问个明白。”
二位菩萨便催动身形,落到余尽身前。
余尽缓缓睁开双目,也不起身,看了突然出现的二人也是一惊,暗自打起十二分警惕。
面上却不显,问道:“两位菩萨也是来向我要人的?”
文殊菩萨合掌道:“阿弥陀佛。道友莫要误会,我二人奉了世尊法旨,此来不为争斗,而是为助道友攻伐血海的。”
余尽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诧异,旋即笑道:“你们这是早已商量妥当了不成?先遣五尊佛祖来斗我一场。若是他们斗得过,你们便不出现;若是斗不过,你们再来做好人?倒是打的好算盘。”
文殊忙道:“我与普贤师弟早受世尊之命,往昆仑山借取法宝,故而来迟。”
“昆仑山?”余尽心中微微一动,“昆仑玉虚宫乃阐教根本,灵宝虽多,可能让如来特意遣文殊、普贤同去借取的,无非就是那几件护身至宝。”
他按下心头猜想,故作平静道:“不知二位从昆仑山借了何物?”
文殊菩萨也不隐瞒,袖袍一展,掌中顿时多出一面小旗。
那旗不过尺余,旗面杏黄,中央有金莲万朵。
才一现世,便有氤氲遍地,祥光万道,虚空中似有无数莲瓣层层绽开。
正是先天五方旗之一,中央戊己杏黄旗。
余尽看得眼热,心中暗道:“好宝贝!传闻此旗展开,金莲万朵,无物可破,诸邪避退,万法不侵,堪称三界第一等的护身灵宝。元始天尊竟真个肯借给佛门?”
文殊将宝旗托在掌上,道:“此乃戊己杏黄旗,道友若往血海,我等便以此旗予以协助。”
余尽盯着文殊问道:“如来何时变得这般好心了?我与佛门前后争斗数次,斩的佛陀菩萨也不在少数,他反倒借先天宝旗助我。难不成只是为了唐僧?”
文殊与普贤相视一眼。
普贤道:“世尊只吩咐我等借宝相助,并未细说其中因由。”
余尽笑道:“莫不是眼见我要对五佛出手,你们故意在此迷惑我?”
普贤摇头:“道友与我等有悟道之恩,我等不会说谎,且世尊说须得先护住五佛,不知他们如今何在?”
余尽袍袖一挥,遮蔽大阵的黄雾顿时散开一线。
但见阵中,五佛跌坐于地,各自金身黯淡,佛光微弱。
那只雪白天鹅也被缚龙索捆得结结实实,长颈伏地,只能偶尔发出几声哀鸣。
五佛见黄雾散去,上方文殊普贤现身,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既是羞恼,又是侥幸。
文殊见五佛都性命无碍,不由得暗松一口气,又问道:“大梵天何在?为何不见他的身影?”
余尽淡淡道:“那大梵天先驱数万修罗来犯,又仗着五佛加持,接连攻我两次。我前后劝了他两回,他皆不肯退。如今再要我将他还回去,怕是不成了。”
文殊劝道:“大梵天虽有过失,终究也是西方护法。道友既已擒住五佛,也算出了这一口气,不如将他一并...”
话未说完,天外忽有祥光落下,祥光之中一尊菩萨手托净瓶,另一手中却携着一面赤红小旗。
那旗上火云流转,光分五彩,隐隐有阴阳之气垂落。
正是观音尊者携离地焰光旗到了。
余尽一见观音降临,心中一惊,连忙将混元金斗对准三人。
那金斗斗口金光吞吐,吸力隐隐,只要余尽心念一动,便要将三人一起收了。
文殊、普贤俱是神色一紧,各自将宝光护住金身。
观音才落到近前,便连声说道:“道友且慢,我等皆是奉世尊法旨,前来助你,断无相害之意!”
余尽道:“你们一个带杏黄旗,一个带焰光旗,皆是三界难破的护身至宝。贫道若无半分防备,岂不是将性命交到你们手中?”
观音道:“血海修罗无数,又与我西方因果纠缠。道友欲攻伐血海,于佛门亦有益处。贫僧可在此立言,这两面宝旗只为护人,绝不会向道友出手。”
余尽盯着三人看了半晌,心中飞速盘算:“若这两旗真能为自己所用,攻伐血海的把握便大了数分。可如来为何要帮我?”
他心念一动,四剑自大阵中飞起,悬于余尽身侧,剑气纵横。。
三位菩萨看清四剑,不约而同后退半步。
余尽道:“这四剑想来三位都认得。虽然你们带来的两面宝旗,我未必能够攻破,可我此行本就不是针对佛门,若佛门真愿助我,我自然承下这份情;若还存着别的心思,也请三位早些打消,莫要自误。”
文殊合掌道:“道友放心,贫僧绝无此念。”
普贤也道:“我等既带宝旗而来,便是为同道友合力破那血海,岂会临阵相争?”
观音轻叹道:“道友与我佛门虽有旧怨,此时却有共同之事。贫僧愿以道心为证,绝不向道友出手。”
余尽这才收起四剑。
观音问道:“不知道友准备何时动身?”
余尽沉吟片刻,“如今三位菩萨加上两面宝旗,确实多了极大助力,可血海无边,冥河化身亿万,光凭三位菩萨与我这些妖兵仍是不足,若是那五佛肯一同前往,便可又多几分牵制。”
想到此处,他笑道:“动身倒是不急。眼下还有一桩事,须得请三位相助。”
观音问道:“道友请说?”
余尽指向阵中:“五位佛祖方才虽要擒我,可终究未曾伤及我门下性命。我也不欲与他们结下死仇。三位可否入阵劝上一劝,让他们也随我去血海走一遭?”
文殊微微皱眉,道:“五佛皆是佛门前辈,道心坚固。我等纵去劝说,也不敢保证他们应允。”
“尽力而为便是。”余尽语气平和,所说之言却不甚平和:“你们且告诉他们,愿意相助,我自会以混元金斗替他们恢复道果;若是不愿,那便自行重修罢。”
三位菩萨一时默然。
片刻之后,观音才道:“贫僧等且去试试。”
余尽心念转动,身旁黑焰一闪,黑火道人从虚空中走出。
两人心神沟通:“道友且领三位菩萨入阵,去见那五佛。若他们诚心相谈,便以礼相待;若有人趁机动什么心思...”
黑火道人微笑:“本就是一体,我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他说罢,对三位菩萨伸手道:“三位,请罢。”
文殊三人也不多言,持着宝旗,随他入了黄雾。
他们才走,悟空便从下方洞口冲将出来,满头尘土,张口叫道:“太玄!莫只顾着在上头说话了!那无底洞快叫你们打塌了,快去救救!”
余尽闻言,也顾不得继续调息,按下云头,随悟空冲入洞中。
入得洞天一看,果然已是满目狼藉。
山川坍塌,溪流改道,不少鼠精被压在碎石之下哀嚎。
黄风怪与白毛鼠正护着唐僧师徒,七宝阁倒是暂时无损,只是周围地面裂开了数道大缝。
余尽落到地面,将手掌按在地上,天赋神通随心而动。
只见一道青黄二气沿大地迅速铺展,裂缝自远而近缓缓合拢,塌落的山峰重新隆起,倾倒的巨木也拔地而立。
而后时候施展造化神通,断根接续,枯叶返青,改道的河流如银蛇回转,重新流入旧日河床。
那些压在乱石下的鼠精也被大地轻轻托出,虽仍须将养,性命却皆保住了。
不过片刻,洞天已恢复了大半旧貌。
余尽刚要喘口气,哪吒此时也从外面飞入,见着他便问:“方才我见文殊、普贤、观音三位菩萨都入了你那大阵,他们去里面作甚?”
余尽拍去手上尘土,道:“他们帮我去劝降了。”
哪吒一怔,道:“劝降?方才那五尊佛祖不是都被你打败了么?哪里还需再劝?”
“他们只是身服,心却未服。”余尽道:“若是攻伐血海,我手下那些妖兵加起来也不够他们一人的战力,当然要让他们去助我了。”
哪吒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只是你方才将他们一一斩落,又将他们镇压,折辱得这般厉害,他们如何还肯帮你?”
余尽笑道:“那便看三位菩萨如何劝了。”
哪吒摇头道:“佛门这些和尚个个执迷得紧,最爱说什么宁折不屈、舍身护法。我看他们未必肯。”
悟空安顿好唐僧,也凑了过来听了几句,也开口问道:“你如今这般战力,去打血海还有甚难处?”
余尽道:“大圣有所不知。血海无边无际,冥河老祖又有亿万血神子化身。血海不枯,他便不死。我纵能胜他一时,也难将他彻底拿住。”
悟空挠了挠腮:“所以你才非要扯上这群佛祖?”
“人多好办事。况且佛门渡化修罗多年,对血海总比我熟悉。”
余尽顿了顿,又道:“五佛若肯帮忙自然最好;若是不肯,我也会将他们一并带去。”
哪吒奇道:“他们不肯,你带去有何用?”
余尽缓缓说道:“拿来当个靶子。冥河见有五尊佛祖闯入血海,岂会不管?届时他要杀五佛,那便是佛门与冥河的事情了,与我无什么干系。”
哪吒听得眼睛都睁大几分,半晌才道:“你如今真个是越来越心黑了。”
悟空却龇牙笑道:“这法子虽损了些,倒还真个有用。”
他又问道:“那你准备何时动身?”
余尽略作思索,道:“我还需再去准备些东西,借几件护身宝贝来,过几日方可出发。”
悟空道:“你那金色宝斗与四柄凶剑,件件厉害得没边,如何还要借宝?”
余尽解释道,“这些都是攻伐的宝物,护不得人,且那血海之中修罗亿万,动辄自爆血躯。我那些妖兵既随我出征,我总不能只顾自己,任他们白白送了性命。须得先寻个稳妥的法子,护住他们性命。”
悟空听了,忽然沉默下来。
他想起昔日花果山上竖起齐天大圣旗号,只凭一腔豪气与天兵征战,却未曾顾全那些猴子猴孙。后来山场被烧,群猴离散,死伤不知多少。眼前这道人虽行事处处算计,有时甚至心黑得紧,对门下兵将却真个不肯轻弃。
悟空心中暗叹一声,说道:“既如此,你且安心去准备。俺老孙答应你,不带师父悄悄走了。”
余尽笑道:“大圣忽然这般讲义气,莫不是见搬来的救兵也被我擒了,知晓再搬一回也是无用?”
悟空顿时恼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道人!罢了,俺这便上天去凌霄殿,告你一个私聚妖兵、擅擒佛祖之罪,好叫玉帝发十万天兵来拿你!”
他说罢转身便要走,余尽连忙拉住:“大圣息怒,大圣息怒!不过说笑罢了。此地有劳你照看,我自是感激。”
言罢,他还真个对悟空拱手一礼。
悟空这才哼了一声,道:“这还算作有些礼数。”
余尽又对哪吒道:“三太子也暂在此处歇息,我少则数日,多则半月,定然回来。”
哪吒道:“我在此等你倒也无妨。只是那三位菩萨若趁你不在,将阵中五佛救走了怎么办?”
余尽闻言,仰面大笑:“他们既然入了我那阵中,便可进,不可出也!莫要担心,我去也。”
话音落下,他已化作一道遁光,冲出无底洞,直往天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