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一声令下,那十几名强盗虽畏惧金箍棒之威,却不敢违逆大王号令,只得咬紧牙关,各持长刀、短斧、木棍、铁叉,呼喊着冲向唐僧师徒。
悟空见状,冷笑道:“一伙剪径毛贼,也敢来捋俺老孙的虎须!”
他把金箍棒抡开,左边一扫,长刀齐齐折断;右边一挑,哨棒连人带棍飞出丈余。
余下强盗看得心惊,绕过悟空,直往唐僧白马扑去。
八戒见了,也不敢好当着唐僧面杀人,便飞起一脚,将冲在最前的一人踹出两丈。随后挺起肚子往前一撞,又有两个强盗被他撞飞。
沙僧也只凭一双大手,抓住两个强盗衣领,左右一碰。两人额头撞得青紫,双眼一翻,软倒在地。
十几名强盗虽都有些拳脚,如何敌得过这三个凶徒?不过一合,兵器尽折,人也倒了一地。
悟空见其中一人还要挣扎,举起金箍棒便往他头上打去。
唐僧见那棒子落下,慌得在马上叫道:“悟空,住手!他虽抢掠,却罪不至当场打死。莫因一时恼怒,又伤人性命!”
悟空手腕一转,金箍棒擦着那强盗耳边砸入地面,溅起一片碎石。那强盗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向后退去。
悟空听得无奈,只能收棒:“罢了,今日且饶他们一次。”
他抬眼一看,只见那开口发声的凶恶大汉依旧立在原处。一双环眼盯着自己,不见半分慌乱。
悟空心道:“这汉子倒有些胆气。若是寻常贼首,见俺一棒打出深坑,早便吓破胆了。他竟还能站得稳,莫非有几分本事?”
想到此处,他把棒一挺,纵身打去。
冥河见那金箍棒照面而来,心底本能生出一缕杀意。若依他往日性情,只消抬手一剑,莫说这猴头,便是眼前山岭也要斩作两段。
可一想余尽那临行前的叮嘱,他只得把杀意强行按住,喝道:“快撤!这厮不好对付!”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夺路往山林深处逃去。
众强盗见大王都走了,哪里还敢停留?能起身的扶起不能起身的,断刀破棍也顾不得捡,呼啦啦尽往林中逃窜。
那二头领边跑边暗自惊疑:“大王平日一拳能碎磨盘,今日怎见一个瘦小汉子便退?莫不是这几个客商真有些本事?”
悟空本可追上,却担心闹出太大动静,引来附近官兵盘查。
若被人扯去头巾,看出他们几个都是僧人,反倒平添麻烦,故而只站在路中骂道:“一伙没胆的毛贼!今日跑得快,若再叫俺撞见,定把你们都送进官牢!”
八戒捡起一柄断刀看了看,笑道:“猴哥,这伙贼也忒不中用了。俺老猪还没活动开筋骨,他们便都跑了。”
悟空道:“莫要说嘴了,快些收拾行李,速速赶路方为正事。”
师徒重新整理衣襟,扶正头巾,继续往灭法国王城而去。
行不多时,便见城郭横在天边。
守门军士持枪立在两旁,逐一查验入城之人。
唐僧见了,心中忐忑,小声问道:“悟空,若他们盘问起来,该要如何?”
悟空道:“师父莫忘了,你如今是唐大官,只管低头不语。凡事自有俺孙二官应付。”
轮到师徒几人时,一个军士见白马神骏,便上前问道:“你们几人从哪里来?进城作甚?”
悟空拱手笑道:“我等兄弟几个自东方来,做些马匹买卖。因天色将晚,先入城寻个落脚之处,明日再往马市看行情。”
军士又朝几人脸上看去。八戒连忙低头,把头巾往猪嘴上扯了扯;沙僧则故意弓背挑担,不敢显出高大身形。
幸而暮色已深,城门下光线昏暗。那军士只当他们是风尘仆仆的异乡商人,摆手道:“进去罢。城中夜间有禁,莫要四处乱走。”
悟空称谢,领着几人进得城去。
入了城来,也不敢去住什么驿馆,怕被官兵盘查。
悟空在街面上转了一圈,寻了一个街边没什么生意的客栈。
那客栈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半旧不新,门楣上挂着块匾额,上书“赵家客栈”四字,字迹歪歪扭扭,看着有些年头了。
悟空道:“便住这里。生意越少,越无人留心咱们。”
他上前叩门,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扇吱呀打开,一个妇人提灯走出。
那妇人约有五十来岁,头绾乌巾,面施薄粉,眼角虽生细纹,眉目间却透着精明。她丈夫早亡,街坊都唤她赵寡妇,这客店正是她接手经营。
赵寡妇提灯照了照,见来者四人衣着颇为齐整,又牵一匹毛色纯白、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顿时笑逐颜开,道:“几位客官快请进!外头夜风冷,莫叫马也冻着。后院有上好的马棚,草料俱全。”
她忙将众人往堂中让,又高声叫伙计牵马、安置行李,自己则取来茶壶,奉上香茶。
待众人坐定,赵寡妇见其余三人都以唐僧为主,便向他笑问道:“这位大官人面相富贵,不知几位从何而来,做的什么营生?”
唐僧本是个不会扯谎的,闻言张口便道:“贫...”
悟空眼疾手快,端起茶碗递到他嘴边,抢先笑道:“我家大官一路劳顿,嗓子不甚爽利。我们兄弟几个是贩马的,此番来贵国,正为做一笔马匹买卖。”
赵寡妇听得眼睛一亮,问道:“贩马?怎只见一匹?”
悟空道:“我们那几百马匹与数十号伙计尚在城外。今日天晚,城门将闭,不便赶进来交易。我们四个先入城看看马市行情,寻好了买主,明日再叫外面兄弟把马赶来。”
赵寡妇心道:“几百匹马,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这几人既是东家,随身盘缠定然不少。今日真是财神进门!”
她脸上笑意愈浓,道:“原来是几位大客商,怪不得气度不凡。小店虽不大,饭食却分上、中、下三等,诸位可随意拣选。”
八戒忙问:“怎么个三等法?”
赵寡妇笑着解释道:“上等有酒有肉,杀鸡宰鹅,鲜鱼肥羊一应俱全,还可唤年轻娘子来陪酒解闷;中等只有蔬果小菜,并浊酒,无人作陪;下等便是灶中有什么吃什么,吃完在堂下打个地铺,也省些银钱。”
唐僧听到杀鸡宰鹅,眉头微皱,习惯性便要道:“下等便...”
悟空又把茶碗往前一递,将他话头堵住,笑道:“自然要上等。我家大官出门在外,哪里能受委屈?”
赵寡妇闻言大喜,转头便朝后厨唱道:“来贵客了!快快杀鸡宰鹅,切肉打酒,拣最好的整治!”
悟空连忙拦道:“且慢!我等虽做商贾,却也敬奉神明,每月有几日斋戒。这几日恰逢素期,荤腥一概不沾,只须多做些精细素菜,酒也取那清淡的便好。”
赵寡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既只吃素,这价钱...”
“仍按上等算。”悟空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拍在桌上,“店家只把饭菜做得好些。”
赵寡妇见银子便眉开眼笑,那点疑心顷刻消散,道:“大官人果然爽快!几位稍坐,饭菜马上便来。”
说罢,她拿了银子,自去后厨安排。
八戒见人走远,低声笑道:“孙二官如今真个阔气。只吃几碟青菜,也舍得付上等饭钱。”
悟空瞪他一眼:“呆子,你懂甚么?咱们既说是贩马的大客商,若连几文饭钱也舍不得,岂不惹人怀疑?花些银子消灾,总好过被她看出和尚身份。”
八戒咂嘴道:“只是那上等饭还有娘子陪酒,咱们不叫,倒白白亏了一项。”
唐僧沉声道:“猪三官!”
八戒吓得一缩脖子,忙道:“俺老猪只是说说罢了,又不曾真个想叫...”
不多时,饭菜陆续送上。虽无鸡鹅鱼肉,却有酥炸豆腐、蜜拌鲜藕、香蕈面筋、胡麻菜心,又有几盘时令瓜果,一壶美酒,倒也色香味俱全。
八戒早已饥饿,也顾不得有没有肉,抄起碗筷便吃。悟空与沙僧也各自用饭,唯有唐僧滴酒不沾,只吃了些米饭蔬果。
众人吃喝已毕,赵寡妇亲自来收拾碗盏,又问他们要几间上房。
唐僧想到夜间熟睡,头巾若是掉落,露出光头,立刻便要被人认出,心中不免担忧。
他将悟空拉到一旁,低声道:“若睡到半夜,头巾散了,被店家看见如何是好?”
悟空略一思量,便向赵寡妇道:“我家大官赶路多年,落下一个见光头痛的毛病。睡时须得寻一间漆黑屋子,门窗不透半点光,方能安稳。”
赵寡妇想了想,道:“客房俱有窗户,哪有全然不见光的?后院库房里倒有一只存放被褥的大木柜,长宽俱足,里面倒是黑得很,见不得一点光,只是你们四个住进去,恐怕挤得慌。”
悟空笑道:“不碍事。我等兄弟出门在外,挤些反倒暖和。”
赵寡妇愈发觉得古怪,却仍将四人领到后院库房。
只见墙边果然摆着一只大木柜,足有四尺宽,七尺长,三尺高下,挤一挤倒也容得下六七个人。
悟空叫沙僧将行李搬进去,又特意把装着锦襕袈裟的包袱压在最里处。
赵寡妇站在门边,见那包袱裹得严密,放下时还颇有分量,心中暗道:“这几个果然带着重宝。那里面定然是些数量不斐的银钱。”
她不动声色地关上库门,回到前堂,立刻叫来店中烧火的汉子,附耳低语道:“你速速出城,往西山去寻姚金大王的人,就说有四只肥羊进了店,随身带着重财。今夜若来,咱们照旧分账。”
那烧火的连连点头,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此时悟空几个尚不知情。赵寡妇亲自打来热水,待他们烫过双脚,便钻入木柜。
唐僧坐在最里,八戒占去大半地方,悟空被挤得贴在柜门上,沙僧只能屈着两腿。
悟空骂道:“呆子,你往里收收肚皮!”
八戒含糊道:“已然收了,再收便要贴到脊梁上了。”
四人虽挤得难受,为遮掩身份,也只得忍耐,闭目安歇。
那烧火汉子趁夜出了城,一路往西疾跑,在山脚寻到冥河手下一个放哨的强盗,将客店中来了四个富商、带有重财之事细细说了。
那强盗不敢擅自做主,忙去报与冥河。
冥河听说是四个人,又有一匹神骏白马,顿时猜到便是白日里打退他们的唐僧师徒,不由冷笑道:“想来正是白日欺负我等的那几个。既进了店,便趁他们熟睡,将人困住,钱货马匹尽数拿来!”
众强盗闻言,顿时热血上涌,纷纷提刀抄棍,争着要随冥河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