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哪吒现了三头六臂法身,脚踏两轮烈火,手持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等诸般兵器,直朝冥河杀来。
冥河见枪尖已到面门,将头颅微微一偏,便叫那火尖枪擦耳而过。
随即左掌一翻,正按在枪杆之上。
哪吒只觉一股大力沿枪身传来,震得手臂发麻,忙以另一只手抛出乾坤圈。
那圈儿金光灿灿,带着风雷之声,直击冥河后脑。
冥河也不回头,反手一捞,竟将乾坤圈稳稳抓在掌中。圈上神光连连爆发,却震不动他五指半分。
哪吒另外两臂将混天绫一抖。红绫迎风暴涨,如赤龙出海,绕住冥河肩背,层层收紧。
又有金砖从上落下,照着天灵便砸;火尖枪一化千万,封住前后左右。
冥河身为上古神圣,肉身自血海中孕育,不知受过多少杀伐磨炼。
那乾坤圈打在肩上,只迸出几点火星;金砖落在头顶,发出一声闷响,也不过叫他身形稍沉。
他两臂骤然一振,缠在身上的混天绫顿时崩得笔直。
哪吒踩着风火轮被拖得向前飞去,冥河顺势一掌,直拍他胸膛。
哪吒忙以两臂交叉抵挡。掌力落下,只听轰然一声,三头六臂法身倒退数十丈。
哪吒心中暗惊:“好个贼人!法宝打在身上浑若无事,这肉身竟比不少妖王还要强横。难怪那猴子被他一掌送上天去。”
冥河却不给他半点喘息机会,脚下轻轻一踏,身形已追到近前。
双掌时开时合,掌风看似平淡,落下时却重若血海压顶。
哪吒将六般兵器舞得密不透风,枪影交织一处,与他斗得有来有往。
寨中强盗早已退到木栅之后,个个仰着头看呆了。
他们只见一个少年忽生三头六臂,兵器满天乱飞,自家大王却空着两手,竟将那些宝物一件件拨开,不由齐声叫好。
悟空在旁看了十余合,见哪吒不但拿不下冥河,反被掌力逼得连连后退,心中焦急道:“这贼头果然不是凡人。三太子若败,俺老孙也没脸回去见玉帝。”
他掣出金箍棒,纵身加入战团,喝道:“哪吒,俺老孙来助你!”
金箍棒迎风一晃,粗若巨柱,自冥河头顶轰然砸落。哪吒也趁机挺枪攻其胸腹,乾坤圈同时袭来。
冥河以一敌二,仍不取兵刃,一双肉掌或托或架,将金箍棒荡向高处,又并指夹住枪尖,肩头硬受乾坤圈一击,只听金铁交鸣,脚下大地寸寸开裂。
只是悟空与哪吒俱非庸手。一个棒法通神,纵横上下;一个三头六臂,法宝众多。二人联手之后,攻势如急风暴雨,饶是冥河肉身强悍,挨上几下也隐隐有些痛处。
冥河心道:“那小子叫我不可下重手,可我若是再处处相让,倒真要叫这两人压在我头上了,真个是麻烦的紧。”
三人斗过数十回合,悟空仍不时劝道:“姚金,你这身本事窝在这荒山野岭做个贼寇岂不可惜?你若肯随俺回去,俺定然会在国王面前替你求个职位,保管比做山贼强上百倍不止!”
冥河拨开金箍棒,道:“本大王自由自在,不受谁人管束,要他一个凡间官职作甚?”
悟空又道:“你便不为自己想,也该替你弟弟想想。那姚银为人本分,又替你收拾了这许多麻烦。如今尚未婚配,无儿无女,你还日日在外惹祸。若有一日伏了国法,留下他孤零零一个,往后的日子如何过?”
冥河听得心中发笑:“这猴头倒真替那小子操心。却不知你们遭的这些麻烦,十有八九都是他暗中安排。他还想叫你去灵山搬人,你却在这里替他张罗婚事。”
他面上仍作冷硬模样,道:“我那弟弟有手有脚,自会过活,与你这和尚何干?少来聒噪!”
哪吒见二人斗法之时还说个不休,心中愈发不耐。再看诸般兵器迟迟伤不得冥河,便将三张面孔同时一喝,六臂齐结法印。
“贼人,看火!”
风火轮上神焰暴涨,火尖枪中也喷出滚滚真火。只见赤焰铺天,金蛇乱舞,顷刻将半边山岭映作火海,连虚空都被烧得扭曲起来。
冥河见他动了真火,便也不再一味收敛躲避。体内大罗法力微微一荡,山间天地骤然一沉,风声、火声仿佛同时停滞了片刻。
下一瞬,他穿过漫天火焰,径直来到哪吒身前。
哪吒三张面孔齐露惊色,六件兵器还未回防,冥河已从重重光影间寻着一处空隙,一掌按在他胸前。
轰!
云海炸开,真火倒卷。
哪吒只觉莲花法身几乎被这一掌震散,三头六臂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化作一道赤光,横飞不知多少里,径往灭法国王城坠去。
悟空见状,心知不妙,收了铁棒便要驾云逃走:“这贼头比先前还凶!”
冥河哪里肯让他逃跑,一个纵身便已赶到他背后,笑道:“小和尚,这次还是让本大王送你一程!”
悟空才转过头,冥河双掌已齐齐拍来。一股滔天巨力轰在他背上,将猴王打得化作一道金光,直奔西方天际而去。
冥河站在云头,以手搭额望了片刻,满意点了点头:“这下方向应该对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落回寨前。
众强盗早已看得心胆俱震,见大王接连打飞两位神人,登时轰然叫好。有人高呼姚金大王神威无敌,有人忙着捧来酒肉。
冥河哈哈大笑,随着一众盗匪往寨子里去了。
正在喧闹间,山地忽然渗出一片暗红血光。冥河先前分出的血神子从地下钻出,身后还跟着十余个粗壮汉子。
冥河稍一挥手,隔绝其余人探视。
只见那十余人俱是八尺上下身量,肩宽腰阔,气血充盈。
虽眉目间仍隐约带着修罗族的锋利之相,周身暴虐杀意却已被净化,看起来与寻常凡间壮士并无多少分别。
冥河扫了他们一眼,吩咐道:“你们往城里去,寻一间姚氏铁铺,听那铁匠安排。”
十余名修罗齐声应命,转身往灭法国王城而去。
而哪吒被冥河那一掌打得七荤八素,早在半空失了意识,整个人从王城上空直坠下来。
只听轰隆一声,长街青砖崩裂,地上现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尘土冲上房檐,惊得周遭百姓纷纷围拢,却见坑底躺着一个身披金甲的少年,胸前甲片碎裂,面色苍白,一时无人敢近。
余尽善身正在铁铺打铁,感知到那股熟悉气机,忙放下锤子赶来。见是哪吒,不由暗道:“冥河这厮,明明已然叫他留手了,怎的还如此粗鲁,这莲花法身都要被他打坏了。”
他分开人群,将哪吒背出坑去,只说是自家远亲不慎从房顶跌下,径直带回铁铺。
到了后院,善身把哪吒安置在床上,掌中生出青翠造化之光,缓缓没入莲藕法身。
那胸前细密裂纹逐渐弥合,紊乱气机也被一缕缕理顺。
不多时,余尽本尊自天界落下,走入房中问道:“怎么回事?”
善身将经过说了一遍。余尽看着昏迷的哪吒,一时也不知该说冥河什么才好。
善尸说道:“看来下次须得与他说明,什么叫作真正留手。”
余尽摇头:“这冥河看来心里还是存了些气性的,只是若是这般不听建议,任由自己行事,以后还是需要好生敲打敲打才行。”
他将善身收入体内,继续催动造化神通。
恰在此时,那十余名修罗也寻到铁铺门前。
余尽寻了出去,只见为首一人上前拱手行礼,道明来意,言语甚是清晰,与常人无异。
余尽以天眼通仔细扫过他们周身气息,见果真已被净化得七七八八,便取出冥河早先点石成金所化的银钱,交给为首者。
“你们拿这些钱,在城中成立一家镖局,专替来往商队护送财货,行些护卫之职。莫要惹事,莫要张扬。”
为首修罗接过金银,沉声应道:“遵命。”
十余人转身离去,余尽则回到床边,继续为哪吒梳理伤势。
过了半个时辰,哪吒眼皮微动,终于迷迷糊糊的醒来。
他先看了看房梁,又低头看向胸前,见伤势已好了大半,方才转头望向余尽。
“是你救了我?”
余尽此刻仍顶着姚银面貌,点头道:“你从天上落下来,正好砸在我家附近,我便将你背了回来。”
哪吒缓了缓神,忽地想起前事,急道:“那山贼呢?我定要再去斗他!”
余尽摇了摇头,劝道:“你若再去,这一身莲藕怕是真个要碎了。”
哪吒一怔,盯着余尽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道:“又是你!”
余尽见瞒不过,也不再否认,道:“是我。”
哪吒顿时恼道:“那山贼是不是那黑火道人变化的?你又在下界弄什么玄虚?为何把猴子打得那般惨,又将我打得这般狠!”
余尽摇头道:“那不是我的化身,是冥河。”
哪吒大惊失色:“冥河老祖?你怎将他带到凡间来了?!”
余尽便将灭法国王欲杀和尚、自己又不便亲自出面,故而请冥河相助之事简单说了。
哪吒听罢,脸上怒意渐渐变作无奈。他自然知道冥河是什么人物,自己能挨一掌而不坏根基,已算那老祖手下留情。
他索性往床上一躺,道:“既是冥河,那便算了,我不去了。”
随后又坐起半边身子,瞪着余尽道:“可我这顿打不能白挨。你须赔我些好东西,否则我便上天告你,说你勾结血海老魔,设局暗算天神!”
余尽失笑道:“你怎也学那猴子讹人?打你的是冥河,要不我将他请来,叫他拿几件宝贝亲自赔你?”
哪吒神色一僵,连忙摇头:“不必叫他来!此事你是主谋,自然该由你赔。”
他说完,又想起悟空,忙问道:“那猴子还在与冥河争斗,不会出什么危险罢?”
余尽道:“大圣乃是金刚不坏之躯,冥河应当不会下死手。至多再挨一掌,去搬救兵罢了。”
哪吒这才放下心来,舒舒服服躺回床上,道:“那我先在你这里养伤。只是你还是需得赔些东西,否则...”
余尽看着他的神情,问道:“想要些什么,说吧。”
哪吒眼珠一转,笑吟吟道:“你去街上给我寻些凡间甜食来,要那蜜饯果子、糖炒栗子之类,多多益善。”
余尽摇了摇头,只得离开铁铺,往街市而去。
而另一边,悟空果然被冥河双掌打得横穿万里云海,径直飞到了西天灵山,这次冥河虽然算准了方向,但手中的劲头却依旧未减,故而悟空便又是差不多一口气息未曾上来,勉强维持着将倒不倒的身形。
而灵山自四大菩萨从血海归来,如来便命人封闭山门,不许灵山诸众随意下界。
故而此时山中梵音寂寂,真个成了一方清净之地。
忽见天外一道金光破开祥云,悟空身形全不受控,翻滚着栽落下去,正正挂在一株枝繁叶茂的菩提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