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悟空被冥河一掌送到灵山,挂在一株菩提树上,昏昏沉沉,一夜未醒。
到了次日清晨,霞光初照,金顶流辉。一名年轻比丘拿着竹帚出来洒扫,走到菩提树下,忽见满地枝叶,心中甚是奇怪。
“此树受佛光滋养,四季不凋,昨夜又无风雨,怎落下恁多叶子?”
他仰头细看,只见浓密枝叶间垂着一条毛腿,又绕到树后,才看清一个雷公嘴的和尚横挂在树杈上,僧衣破皱,双目紧闭。
年轻比丘吃了一惊:“这不是护送金蝉子西来的孙大圣么?怎的挂在了树上?”
他连忙爬上树去,将悟空解下,背入大雄宝殿。
此时如来端坐九品莲台,宝相庄严,周身慧光如轮。
殿中诸罗汉分列两旁,见悟空被人背进来,皆面露诧异。
那比丘合十禀道:“世尊,孙悟空不知为何落在菩提树上,弟子见他气息微弱,特背来求世尊慈悲。”
如来伸手一点,一道柔和佛光落下,将悟空全身罩住。佛光流过四肢百骸,驱散胸中浊气,又将被掌力震乱的法力慢慢理顺。
不多时,悟空眼皮微动,翻身坐起,先往四下看了一圈,见已到了大雄宝殿,忙起身礼拜。
如来问道:“悟空,你不护唐僧西行,为何从天外坠来,落在灵山菩提树上?”
悟空只得将灭法国杀僧、国王请他剿匪,以及姚金一掌将他打飞之事说了。只是说到自己受招时,仍含糊道:“那厮趁俺不备,使了个古怪掌法,故而叫俺一时失了云头。”
殿中罗汉听见一个山贼竟能将孙悟空从灭法国打到灵山,俱都低声议论起来。
悟空也不理他们,朝如来合掌道:“佛祖,那灭法国王虽已答应不再杀僧,可国中尚有盗匪为患。那姚金本领不小,俺老孙与哪吒一时也拿他不住。还请佛祖开恩,遣几位有本事的下去助俺降伏此贼。”
如来道:“我西天诸佛近日皆已闭关参悟,菩萨也各有修行,暂时无人可随你下界。”
悟空急道:“佛陀菩萨不得空,便派些罗汉、佛兵也好。只消将那山头围住,助俺拿了姚金,平定匪患。届时国王见佛法广大,非但绝了杀僧之念,日后还要敬奉佛祖,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这番话说完,殿中不少罗汉已有意动之色。
灭法国多年诛杀僧众,佛门上下早有怨气,只因那国王身份特殊,身负人道气数,不便直接发作。如今既有剿匪之名,又能彰显佛门神通,众罗汉自然愿意走上一遭。
如来看遍殿中,缓缓道:“阿难,你率四大金刚,点十万佛兵,随悟空往灭法国去。只可平乱护法,不可妄造杀业。”
阿难出班合掌道:“谨遵佛旨。”
悟空心中大喜,连忙拜谢:“多谢佛祖!”
不多时,灵山钟磬齐鸣。四大金刚点起十万佛兵,列成重重方阵。佛幡招展,宝杵林立,祥光铺满山门,梵音震动云海。
悟空立在阵前,心道:“这般声势,莫说一个姚金,便是十座山寨也给他踏平了。待拿住那贼头,俺倒要问问他那一身的本事到底从何处学来的。”
阿难领众离开灵山,一路金云托足,佛光开道。不过多时,便到了灭法国上空。
悟空本以为众人会直奔城西山寨,谁知阿难看也不看群山,反而命十万佛兵停在王城上方。
一时间,灭法国天光大放。
但见金霞垂落,梵字轰鸣。
四大金刚高逾山岳,立于云端;十万佛兵密布长空,前后望不到尽头。
城中百官百姓见此异象,纷纷涌上街头,或惊或惧,尽皆仰首观看。
姚氏铁铺后院,余尽正与哪吒坐在石桌旁吃着甜糕果脯。见漫天佛光落下,两人却不甚惊讶。
哪吒咬下一块蜜糕,问道:“来了这么多和尚,你当真都要杀了?”
余尽摇头道:“这次不杀。到时候留给那国王四个,余下的叫冥河自行处置便是。”
哪吒诧异地看着他:“你怎突然改了性子?此前佛陀菩萨也没少死在你手里。”
余尽缓缓说道:“这些俱是小喽啰,杀了没甚好处,空耗法力。我如今炼器修行都缺时间,哪有工夫一个个收拾。”
哪吒啧了一声:“你的眼光倒越来越高了。对了,上回那六颗舍利子呢?真个没还佛门?”
“那是我的战利品,怎好随随便便还回去?”
哪吒指着天上道:“他们不去城西拿姚金,反而围着皇宫作甚?”
余尽也抬头看了一眼,摇头道:“我亦不知。且看他们打什么主意。”
云头之上,悟空同样疑惑,问道:“尊者,那盗匪姚金的山寨在城西,你领兵来皇宫作甚?”
阿难道:“这国王不尊佛法,残杀僧侣,须先教他知晓敬畏。若我佛门直接出兵替他平乱,他反倒愈发轻视我教。”
悟空听得眉头一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此时朝堂之上,灭法国王正与群臣议事,忽有侍卫慌忙来报:“陛下,外面金光遍地,天上来了无数佛兵,更有四尊巨大神将立在云头!”
国王想到前番一夜秃头之事,哪里还敢怠慢,忙领群臣走出大殿。
抬头一看,只见十万佛兵遮天蔽日,顿时吓得伏地拜倒。
阿难立于金云之上,声音传遍全城:“灭法国主,你为何残杀僧侣,毁谤佛法?”
国王叩首道:“尊者恕罪!寡人已知过错,再也不敢杀僧。今后定然敬奉佛门,礼拜如来!”
阿难道:“既知罪过,便从今日起,在国中兴建寺院,塑造佛祖金身,令百姓焚香礼拜。若有懈怠,国祚难保。”
国王听见“国祚难保”,心中虽觉这话与当初那些和尚所言并无多少差别,却不敢表露,只得连声答应。
“寡人即刻命人选地建庙,塑金身,奉佛法!”
他急忙召来工部官员,命其在王城内外勘定土地,征集木石工匠,务必尽快修建佛寺。
悟空见国王已低头认错,便催问道:“尊者,警告也警告过了,庙也答应建了,这下可随俺老孙去除匪了罢?”
阿难却道:“尚且不可,还须看看他是否真有诚意。”
说罢,他命十万佛兵落入城中,分驻各处街衢广场,诵经宣法。自己则领着四大金刚,直往皇宫而去。
国王与唐僧迎出殿外,双双合掌见礼。阿难只摆了摆手,径直说道:“自今日起,我等暂居此国弘法。外面佛众须由你国供养。待寺庙建成,香火兴盛,我等自会替你剿除匪患。”
国王一怔,小心问道:“敢问尊者,外面共有多少佛众?”
阿难淡然道:“不多,仅十万众罢了。”
国王脸色顿时变了。
灭法国全国百姓也不过二三十万,突然多出十万张嘴,每日所需米面蔬果便如流水一般。纵然国库丰足,也支撑不了多少时日。
只是四大金刚立在殿外,十万佛兵布满城池,国王纵有千般难处,也不敢当面拒绝,只得强笑道:“寡人定会尽快安排。”
阿难等人遂入皇宫,受国王设宴款待。
国王又颁下诏书,命王城百姓轮番斋僧,各处州县运送粮食入京,又调拨国库米粮,供应十万佛众。
一连数日,灭法国中梵音阵阵,街上佛兵成群,寺庙尚未建起,各家粮仓却先空了一层。
百姓每日蒸饭煮粥、送菜送水,田中活计反被耽搁。
那些和尚只管念经吃饭,并无一人往城西剿匪。商路依旧断绝,粮价却节节上涨,民间渐渐怨声四起。
“说是来除强盗,怎只在城中吃斋?”
“十万个人,一顿要吃多少粮食?再住几日,咱们冬日吃什么?”
“陛下先前杀僧固然不对,可他们这般,又算什么慈悲?”
众人只敢关起门来抱怨,无人敢在佛兵面前明说。
国王眼见国库粮仓飞快见底,急得数日不能安眠,只得寻到悟空,苦求道:“孙长老,这般下去,不出一月,我国便要被吃空了。还请大圣劝尊者早些出城剿匪吧!”
悟空也看不惯这般做派,当即带着国王去寻阿难,将国中窘境说了。
阿难却道:“那国王杀戮僧人时,不知恐惧;如今受些供养之累,便知为难了?此乃他昔日恶业所招,如何躲得?”
悟空沉声道:“国王有罪,自有国王承担,却不关百姓的事。你带十万佛兵将他们几年口粮吃尽,届时百姓无粮,必生乱象。若真酿成祸端,你也逃不脱罪责!”
阿难听得脸色微沉,转而问国王:“寺庙可建好了?”
国王忙道:“已命人勘定地方,图样也在绘制。只是采买木石、召集工匠俱需时日,实难几日内便建成。”
阿难哼道:“那便等寺庙建好,再谈剿匪之事。”
国王满腹憋屈,却不敢发作,只能求助似的看向悟空。
悟空气得牙根发痒,道:“好!既然你只顾逼迫百姓,不肯办正事,俺老孙便回灵山,寻如来佛祖说个道理!”
阿难浑不在意道:“大圣且去无妨。”
悟空重重跺脚,将殿砖踩出一道裂纹,转身驾云,又往灵山去了。
铁铺后院,余尽一边抡锤打铁,一边对蹲在炉边吹火的哪吒说道:“这悟空莫不是忘记还有你这一号人物了?”
哪吒停下风箱,往外面看了一眼,说道:“瞧外面这些大和尚的架势,他这功夫怕是没时间理我了。”
正说间,只见两个和尚捧着钵盂来到铁铺门前,举止彬彬有礼,合十道:“施主,贫僧化缘,还请行个方便。”
余尽放下铁锤,取了些米,又加了数枚铜钱,放入那钵盂之中。
那两个和尚彬彬有礼地对他行了个礼,道了声“阿弥陀佛”,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