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立在一旁，看了片刻，心道：“叫你们见些佛光便够了，若真教这几个和尚把身份说破，我后面的戏还如何唱？”
他心念一动，藏在洞顶虚空中的混元金斗微微转过斗口。
一道无形力量顷刻垂下。
五枚舍利的佛光陡然一暗，漫天金莲如被狂风吹散，层叠佛影也尽皆模糊。几位佛陀尚想继续传音，真灵却如被巨石压住，再难透出半点念头。
余尽强行把四人从传法之境中扯了出来，推着他们便往外走，嘴里还不住催促：“出去，出去！给你们开一开眼便罢了，莫在这里盯着贫道的宝贝不放！”
唐僧几人猝然惊醒，脚下踉跄，转眼已被赶回前洞。
余尽随后往石壁上一点，那扇青石门户轰然合拢，重新与山壁融作一体。
他挡在门前，得意地捋着胡须道：“这下知道我老道的宝贝有多厉害了罢？早与你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休看贫道衣袍旧些，洞府简陋些，论起家底，未必比你们那西天灵山差！”
八戒还沉浸在方才异象中，闻言忍不住道：“你那树倒是好树，果子也有几分模样。可要说比得过灵山，老道，你这牛吹得可又大了些。”
余尽瞪眼道：“长嘴和尚，你懂什么？我这宝树汇佛道二气，结天地造化，三界独此一株。你灵山可有？”
八戒正要争辩，悟空却猛然自耳中掣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照着余尽头顶便要打去。
唐僧大惊，连忙喝道：“悟空，住手！”
余尽却似早有防备，将枯木杖往前一举，冷笑道：“果然叫贫道说中了！你们几个和尚哪里是来借宿，分明是觊觎我的宝贝。方才看树时装得痴迷，如今出了后洞便要杀人夺宝，好一群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悟空金箍棒停在半空，厉声问道：“老道休要倒打一耙！俺老孙问你，那树上的五枚舍利从何处得来？”
余尽道：“自然是贫道的机缘。”
“什么机缘？”悟空眼中金光闪动，“那五枚舍利佛光深厚，定然是得道高僧所化。你一个修道之人，处处仇视和尚，定是你暗中打杀了佛门高僧，夺了舍利，挂在树上温养邪物！”
余尽将眼一翻：“你看见我杀了？”
“若非你杀，舍利如何到你手中？”
余尽嗤笑道：“照你这般说，谁手里有金银，便都是抢来的？谁家里有米粮，便都是偷来的？你这猴头好没道理。自己起了贪心，便先给贫道扣上一顶杀僧夺宝的帽子，好名正言顺将宝树抢走，是也不是？”
悟空气得抓耳挠腮，金箍棒往地下一顿，震得洞中碎石乱跳：“你还敢狡辩！方才舍利中的佛音分明有求救之意，俺老孙听得真切！”
余尽面上满是不屑：“你听见他们叫你名字了？还是亲口说贫道害了他们？不过闻得几句佛法，便由着心中妄念胡乱揣测。看来你这所谓佛门弟子，也未修得明心见性。”
悟空正待再说，唐僧已快步挡在二人之间，双手合十道：“悟空，不可妄下定论。舍利虽是高僧圆寂所留，却未必是道长害人所得。或许有高僧云游到此，于此处坐化，道长寻得舍利，加以供奉，亦未可知。”
余尽当即点头，面色稍缓：“你这和尚倒还说了句中听的话。那舍利并非贫道强取，而是主动送上门来的。贫道见其佛性尚存，便挂在宝树之上，以佛光与道法相互温养。”
他故作痛惜道：“你们只见宝树今日光华灿烂，却不知贫道为它耗费了多少心血。寻灵根，移异土，聚清气，前后不知费了多少岁月。此乃贫道自身机缘，与你们佛门何干？”
悟空冷笑道：“舍利还会自己长腿，主动寻你？你哄三岁孩童哩！”
余尽反驳道：“世间法宝皆有灵性，如何不能择主？”
悟空道：“纵能择主，也不会择你这般厌僧恶佛的老道！”
余尽怒道：“它偏偏就择了我了，气死你这长毛的和尚！”
眼见两人越吵越凶，悟空手中铁棒再次抬起，唐僧连忙扯住他衣袖，苦劝道：“悟空，莫再生事。道长所言真假，我等尚无凭据。你若只凭猜测便动手伤人，与强盗何异？”
沙僧也道：“大师兄，师父说得是。此处终究是人家洞府，我等又亲眼见那舍利被宝树供养，并未见道长毁伤。”
八戒劝道：“猴哥，且忍一忍罢。”
悟空瞪了八戒一眼，他到底听从唐僧劝告，将金箍棒缩小，重新塞回耳中。
余尽暗中打量师徒四人，心里不免感叹：“若在从前，这猴子受了这般挑拨，棒子早已落到头上。如今竟能被唐僧几句话劝住。一路劫难走来，这几人果真都长了性子，已不是早先那般好算计了。”
他面上却仍作不耐，挥袖道：“罢了，贫道懒得与你们计较。前洞地方还算宽敞，你们便在这里歇息。只是后洞万万不可再去，否则休怪贫道翻脸！”
说罢，他探头向洞外喝道：“几个懒货，都死到哪里去了？没见洞中来了客人么？快去取些米粮来招待着！”
那几个小妖听见呼喝，忙不迭跑进来，连声应是。
悟空见余尽对群妖颐指气使，动辄喝骂，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起来，问道：“老道，这些小妖替你耕田种树，你为何还这般辱骂他们？”
余尽理所当然道：“妖怪天生凶顽，稍不约束便要害人。你们从东土一路行来，想必见过的妖怪不少吧？那吃人剜心、夺舍占洞者想必不少。贫道没有将他们一棒打死，反留在身边约束脾气，教他们种田做工、改恶向善，岂不是一桩大功德？”
唐僧闻言，倒颇为认同，合掌道：“道长能不杀生，以劳作消磨群妖凶性，确有教化之德。”
余尽看向悟空，得意道：“听见没有？还是你师父明白事理。”
悟空却盯着那几个小妖，只见它们个个神色疲惫，不由皱眉道：“教化归教化，你却将他们当作奴仆一般呼来喝去，这也算向善？”
余尽反问道：“贫道管自家妖仆，与你何干？”
悟空正待反驳，几个小妖已抬着一只布袋进来，哗啦一声倒出半袋稻谷。
那谷子刚从田里收下，粒粒饱满，却尚未脱壳。
狐精低头道：“老爷，米粮取来了。”
余尽扫了一眼，随口道：“给他们吧。”
唐僧师徒看着满地稻谷，一时无言。
悟空道：“这谷子壳都不曾去，如何煮食？”
余尽一屁股坐到石凳上，闭目道：“有得吃便不错了。贫道只答应留宿，可没说要把饭送到你们嘴里。爱吃便吃，不吃拉倒。”
悟空额上青筋跳了跳。
八戒也忍不住抱怨道：“你这老道修的是什么道？待客没有茶也就罢了，拿一袋带壳稻谷便要我等下锅？”
余尽道：“嫌弃便去那山中露宿天地之间，贫道又未求着你们留下。”
八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唐僧唯恐再起争执，忙道：“能有米粮已是道长善意，我等自己处置便可。悟能，莫再多言。”
悟空强忍怒气，拔下两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变作一块平整石板与一只石槽。又将金箍棒变作细长铁棍，把稻谷铺在石板上来回碾压。
那铁棒轻轻滚过，稻壳纷纷脱落，露出雪白米粒。沙僧在旁扬去谷壳，八戒则生火架锅，不多时便煮出一钵盂新米。
米香在洞中散开，倒比白日所食更为浓郁。师徒四人各自取用，连悟空心中怒气也稍稍平复。
待吃过饭，天色已彻底黑下。
余尽又朝几个妖怪喝道：“洞中地方不够，你们今夜去外面睡。莫杵在这里碍眼！”
几个小妖不敢违逆，抱着兽皮出了洞，在田边果树下寻地方歇息。
余尽则指了指前洞深处一张宽大石床，道：“你们四个便挤在那里。行李自行看好。若丢了什么，可莫赖在贫道头上。”
余尽说完，径自拖来一个蒲团，坐在通往后洞的青石门户前。
他将枯木杖横在膝上，背靠石壁，没过多久便垂下脑袋，发出一阵响亮鼾声。
这般守法，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分明是防着师徒几人夜里偷宝。
悟空瞧在眼里，心中更觉气愤非常，却碍于唐僧在旁，只得同八戒、沙僧挤上石床。
夜渐深沉，唐僧与沙僧渐渐睡熟，八戒也鼾声如雷，唯独悟空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
他伸手推了推八戒，低声道：“呆子，醒醒，俺有话与你说。”
八戒睁开眼，见悟空神色认真，只得翻身坐起，小声问道：“大师兄，这半夜三更不睡觉，又有什么事？”
悟空朝后洞方向努了努嘴，道：“那树上的舍利绝不简单，定是西方有名高僧圆寂所留。方才其中佛光传法，像是要告诉俺们什么，只是被那老道强行打断了。”
八戒缩着脖子看了一眼守在门前的余尽，听见鼾声仍旧不断，才道：“便是真高僧舍利，你又待如何？”
悟空压低声音，“依俺老孙之见，我等趁这老道睡熟，将宝树连同舍利一并取走。待到灵山交予佛祖，请他辨明来历。若果真是那老道害了佛门高僧，也好治他的罪；若不是，再还他便了。说不得咱们还能因此立下一桩功劳。”
八戒听见“功劳”二字，眼睛微微一亮，却又很快想起万寿山五庄观之事。
当初悟空推倒宝树，惹出何等祸端。如今这株宝树虽然远不如人参果树有名，却同样道韵深厚。若再惹上一个镇元大仙般的人物，岂不是自寻苦吃？
他犹豫道：“猴哥，俺看还是莫动的好。万寿山那一回，你忘了？咱们偷几个果子，便被人捉去了。如今若把整棵树都扛走，这老道还不得追到灵山去？”
悟空道：“这老道怎能与镇元大仙相比？俺看他只会耍嘴皮子。”
八戒道：“只会耍嘴皮子，能养出那等宝树？猴哥，你如今眼睛虽好了，心可莫又叫宝贝迷住了。”
二人争论声音虽低，仍将唐僧给惊醒了。
唐僧睁开双眼，问道：“悟空、悟能，你二人深夜不睡，在商议什么？”
八戒赶忙躺下，嘟囔道：“不关老猪的事，是猴哥想偷人家的树。”
悟空瞪了他一眼，只得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唐僧听罢，神色渐渐严肃，道：“悟空，道长嘴上虽多有刻薄之言，到底还是容我等住宿，又予了米粮，并未真正欺辱伤害我等。且那宝树是他心血所成，舍利来历亦未查明。若我等夜里盗取，与窃贼有何区别？”
悟空道：“师父，俺也是怕他害了佛门高僧。”
唐僧缓声道：“若有证据，自可问他；若无证据，便不可因疑生罪。我等自称佛门弟子，若因见宝心动，反以查明真相为名盗人财物，岂不是自欺欺人？纵然最后证明道长有罪，我等偷盗之错也不会因此变作对。”
悟空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便听师父的。”
八戒忙道：“这便对了。快睡罢，莫又连累老猪。”
几人重新躺下，不多时，洞中复归寂静。
守在后洞门前的余尽依旧低垂着头，鼾声一阵接着一阵，嘴角却悄然动了一下：“这师徒几人当真沉稳了许多。宝物在前不偷，疑窦在心不打，单凭这些怕是难教他们犯下错误拿捏他们了，看来还须再添一把火。”
他神念却越过洞门，传到外面几个小妖耳中：“速去西边山下，寻到巡山狼与那些犬怪。明日若见这师徒几人路过，便拦路呼救，诉说受人欺压之苦。”
洞外一个小妖猛然惊醒，听清吩咐后不敢耽搁，当即起身往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