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悟空含怒上天,二郎真君与余尽仍守在折岳连环洞前。
白巢道人自回洞后,封紧石门,绝了内外声息,不露半点踪迹。
两三日间,山中雾聚雾散,月落日升。
杨戬盘坐,闭目养神;余尽则倚着一株老松,似睡非睡。
到了第三日午后,忽见九天云层裂开,悟空脚踏筋斗云,手持金箍棒,当先落下;身后跟着哪吒,火尖枪上烈焰吞吐;又有东方七宿披星戴斗,瘟部四将各执法宝,周来势好不雄壮。
悟空一落山头,便高声叫道:“二郎,太玄!俺老孙搬得人来了。今日任那妖道有三头六臂,也须将他这破洞掀开!”
杨戬起身看了一眼,道:“当真还要强攻不成?”
悟空把铁棒往地上一顿,怒道:“前番与他多般好言相劝,他不知悔改。此次若不教他吃些苦头,他真当俺老孙好欺哩!诸位,那妖道就在里面,请各位施展神通,逼那道人出来!”
东方七宿也不耽搁,角木蛟扬声喝道:“列宿归位,青龙现形!”
但见七道星光横过碧霄,角、亢、氐、房、心、尾、箕各据其位,首尾相连。
须臾间,一条万丈星光青龙自天穹盘旋而下。
比起前次运使,这一回七宿配合纯熟,星力衔接无隙,整座隐雾山发出轰隆巨响势。
瘟部四将亦各自散开,钟、幡、剑悬在空中。灰、黄、青、黑四色气流从法宝中缓缓垂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渗入洞中。
哪吒看得心热,火尖枪一抖,道:“何须这般麻烦?待我放一把三昧真火,烧开他这洞门便是!”
余尽拦道:“唐长老他们尚在洞中,若真烧坏了山腹,反倒难以收场。”
这般大的动静,那白巢如何还能安坐?只听轰的一声,洞门大开,老道拄杖立在门前,抬头看着漫天星神,气得须眉倒竖。
“好个孙悟空!”白巢指着云头怒骂,“贫道不过要你赔我宝树,你却三番两次纠集人手,你当真要仗势欺人,非将贫道逼死不可么?”
悟空横棒喝道:“少说废话!你将俺师父师弟还来,俺便叫他们停手。若再说半个不字,今日便把你这山连根拔起!”
白巢冷笑道:“你坏我宝物,如今倒似你占了道理。好,好,好!原本贫道只想着关你师父几日,待你服个软,也就放了。既然你定要把事情做绝,贫道今日便陪你们斗上一斗!”
话音未落,他将拐杖插入地面,双手在胸前一合一分。
霎时间左掌涌出玄黑之气,右掌生出莹白之光。黑白二气初时不过尺许,转眼便沿着山岭铺展开来,黑中生白,白里藏黑,首尾追逐,旋转不休。
这气不似红砂凶狠,也无雷火轰鸣,如云烟般轻柔,随风一卷,便漫过百里山河。
角木蛟见状喝道:“不过障眼云气,还敢逞凶!”
他催动青龙,巨爪继续下探。
谁知那阴阳二气才沾青龙鳞甲,七宿体内五气便同时震荡。角木蛟只觉肝木之气陡然逆行;亢金龙胸中金气横冲;房日兔心火骤盛;箕水豹肾水倒卷。
七人法力明明充盈,却彼此冲撞,再不能汇作一处。
那万丈青龙仰天悲吟,星光溃散,顷刻散去。
东方七宿各自面色青红不定,连腾云之术都难以维持。
瘟部四将见状,齐齐催动法宝。可那四色瘟气才融入阴阳云雾,便被倒转根性。
欲寒者生热,欲燥者成湿,欲乱血者反冲自身。四将气息一滞,手中法诀尽散,瘟钟、瘟剑等物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哪吒低喝一声,脚下风火轮喷出两道三昧真火。哪知火才不过十丈,体内五气忽地失衡。
他胸口一闷,拄着火尖枪半跪在云上,咬牙骂道:“这老道使的甚么邪法!”
杨戬也意识到着雾气不对,运转八九玄功,想要固住胸中五气,周身金光才亮,阴阳二气便从眉心、胸口、丹田三处渗入。
阳气浮而不降,阴气沉而不升,周身经脉好似忽然打了无数绳结,法力流通不畅。
他身形晃了两晃,只觉得四肢沉重,三尖两刃刀险些脱手。
悟空更是火性被激,心中那点怒意顷刻烧作滔天烈焰,指着白巢厉声吼道:“妖道,安敢如此!”
他不顾体内五行紊乱,将身一晃,使出法天象地之术。
顿时头如泰山,腰如峻岭,双足踏裂大地,双肩顶入云霄;一根金箍棒随之暴涨,犹如擎天铁柱。
那等威势,直教日月隐光,群峰低首,百里云霞俱被冲散。
白巢仰头望着那尊通天彻地的巨猿,冷声道:“五气已乱,尚敢强运神通,真是不知死活!”
悟空一棒砸下,虚空层层塌陷。白巢却不与他硬接,把袖口一张,阴阳二气倒卷而上,缠住悟空双臂。
悟空体内心火本已过盛,被阳气再催,霎时双目赤红,头脑昏沉;偏又有阴气锁住筋骨,使他纵有拔山之力,也难尽数施展。
余尽此时厉喝一声:“道友休得猖狂!”
诛仙、戮仙两道剑光自他身后冲出,一赤一墨,撕裂云海,径斩白巢。只是余尽看似杀意森严,真正落下时却总差了半分。
白巢双手一转,阴阳二气如两条长河逆冲剑光,逼得余尽连退数里,只能召回双剑,撑起一层厚重护体神光。
神光之外黑白流转,震得两柄杀剑铮铮作响。
白巢见悟空还在挣扎,又将腰间赤红葫芦摘下,拔去塞口。
“去!”
十二亿八千万散魂红砂倾泻而出,似血云横空,若赤河决堤,转瞬缠满悟空万丈身躯。
那红砂不坏他金刚之体,却直击神魂。
悟空只觉元神如遭万针攒刺,忍不住仰天惨叫一声,法天象地再也维持不住。
庞大身躯迅速缩小,自云端一头栽下,将一座山崖砸得崩裂开来,烟尘冲起百丈。
白巢把葫芦一转,红砂又分作数道,卷住五气紊乱的东方七宿、瘟部四将与哪吒。
众神纵欲反抗,法力却如乱麻一般,哪里挣得脱?不过几个呼吸,便都被红云拖入洞中。
白巢正要再卷杨戬,忽听九天雷鼓震响。
杨戬强提一口真气,又要施展玉清神雷。
白巢冷哼道:“今日且再饶你一次!”
说罢收了红砂,退入洞府。石门轰然闭合,禁制层层亮起,山中黑白二气亦如潮水退去。
余尽收起双剑,急忙飞落山涧,从碎石中寻到悟空。
那猴子双目紧闭,面上赤红,体内五行仍在冲突。
余尽把他扶起,引来一团山间水汽,凝作清泉,缓缓灌入口中,又以法力替他压下乱窜的心火。
过了半晌,悟空方咳嗽两声,睁开眼睛,咬牙道:“好厉害的妖道!那黑白二气入体,竟叫俺老孙空有法力,却使不出来。”
杨戬亦盘坐一旁,调匀气息。他脸色略显苍白,沉声道:“此人此前与我等争斗,分明留了手。今日先乱阴阳,再坏五气,连星宿合阵也被他顷刻破去。若还一味强攻,只怕来多少人都要折在这里。”
悟空沉着脸不说话。他虽性烈,却不是不知胜负之人。方才那一遭,他也知晓那道人着实有些神通。
杨戬又道:“还是去请观音菩萨罢。救活宝树,消了这场因果,才是正理。”
悟空这回不曾反驳,闷声道:“俺老孙如今五气未复,一时走不得远路。”
余尽道:“你二人在此调息,我去南海请她。只是菩萨此时未必还在普陀山,说不得已往天庭赴花会去了。”
杨戬道:“先去一看便知。”
余尽点头,身化长虹,离了隐雾山,直奔南海。
一路越过千山万水,须臾便见烟波浩渺,碧浪连天。
海中有一座仙山浮于云水之间,祥光万道,瑞霭千重。
山间紫竹成林,风过叶响,如玉磬齐鸣;崖下潮音阵阵,白浪间金鳞跃水,丹顶仙鹤绕峰而舞。
余尽暗赞一声:“果真是清净道场。只这景致,便比血海那等腌臜地方顺眼万倍。”
他落在山门之前,尚未开口,便听一声喝问:“何人擅临普陀山?”
林中走出一条黑汉,头戴金箍,身披皂甲,手执黑缨长枪。生得面如锅底,眼若铜铃,腰阔十围,气息沉厚,正是那守山大神黑熊精。
余尽看了他一眼,见其比昔日气息增长不少,笑道:“我乃勾陈宫太玄真君,今日有事求见观音尊者,烦请通报一声。”
黑熊精听见“勾陈宫”三字,不敢怠慢,收枪拱手道:“真君稍候,我这便去禀告菩萨。”
不多时,竹林中金光微动,金吒木叉快步而来,对余尽行礼道:“菩萨有请,真君随我来。”
二人穿过紫竹幽径,到了潮音洞旁。
只见观音端坐莲台,白衣胜雪,手托净瓶,眉间慈光静敛。
余尽上前见礼,金吒正要侍立一旁,观音却轻声道:“你且退下。”
待金吒离去,观音方看着余尽,似笑非笑道:“你竟敢孤身来我南海,就不怕我将你拿了,送回灵山?”
余尽环顾四周紫竹,神色自若道:“我与菩萨本无私仇。菩萨若仍拘泥昔年旧怨,心中尘结不消,只怕大道更是难期。”
观音眸光微凝,道:“我之大道,自由我修证,倒不劳真君指点。你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余尽也不再绕弯,将隐雾山中悟空偷树、白巢扣人索赔,以及方才众神攻山反被擒拿之事,一一说了。
观音听罢,道:“既是宝树受损,须我以净瓶甘露相救,我便随你走一遭。正好王母花会将开,了结此事后,我也要往天庭赴会。”
余尽笑道:“如此最好。”
二人出了紫竹林,一道祥光,一道长虹,顷刻越过南海,重回隐雾山。悟空与杨戬见观音来了,皆迎上前去。
余尽则行至洞门之外,扬声说道:“道兄,我已寻着能赔还你宝树的人来了,还不快些开门?”
禁制光华一阵流转,石门缓缓分开。
白巢道人探身出来,见是观音,脸上非但不喜,反倒满是狐疑。
“她真个能救?”白巢上下打量观音,冷笑道,“你们佛门弟子惯会骗人。前番灵山便颠倒是非,今日莫不是又来哄我开门?”
观音神色平静,只道:“能与不能,且先试之。”
白巢盯了她片刻,这才侧过身子,道:“你与太玄真君可以进来。”
悟空提棒便要跟上,白巢却把拐杖横在门前,喝道:“你与二郎神留在外面!谁知你们进来后,会不会又趁机生乱?”
悟空怒目圆睁,正待争辩,石门已经在余尽与观音身后缓缓合拢。
他与杨戬没个奈何,只得立在洞外,眼睁睁看着二人随白巢走入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