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杨戬与观音离了隐雾山，一路驾云而上。穿南天门，过通明殿，径往瑶池而来。
此时瑶池景象，比余尽上次离开之时又是大不相同。
远望去，霞光铺作千重锦，瑞气凝成万叠云。
玉阶两侧，仙葩竞放，或大如车盖，或小似星芒；红者如火，白者胜雪，紫者映霞，青者含烟。
更有许多下界从未见过的奇花，一株同生九色，一瓣自带五香，风过时花影摇曳，香气层层递来，竟无半分混杂。
楼玉宇间垂下万丈花藤，藤上灵蝶飞舞，翅间洒落点点星辉；又有仙鹤衔花穿廊而过，任凭往来仙娥从旁经过，也不曾惊动。
余尽落在瑶池之外，看得也有几分惊叹，心中暗道：“王母为了这一场花会，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如此看来，上次我来借旗时，那些仙娥不过才布置了个开头。”
数名彩衣仙女迎上前来，向三人见礼，引着三人落座。
观音座次离王母颇近；余尽与杨戬则被带到宴席偏后之处。
二人一路过去，只见席间早已坐了不少仙神，放眼一望，竟大多都是女仙。
正中央近处，斗母元君身披法衣，端坐不语；黎山老母银发高挽，手拄龙头杖，正与身旁女仙含笑交谈；太阴常曦一袭素白宫裙，眉目清冷；三霄娘娘亦在一处，云霄稳重，琼霄利落，碧霄则不时向四周张望，眸子里尽是兴致。
余尽远远向斗母与三霄见了一礼，几人也都微微颔首。
更有些余尽不认识的仙神，余尽便叫二郎神介绍。
杨戬顺着他的目光，一一介绍道：“那边身披霞帔、头戴金冠的，乃是东岳碧霞元君；持花篮的，是麻姑仙子；那一位手执荷花的，则是何仙姑。其余还有天宫诸位星君、天王、帝君的家眷，你才入天庭不久，不识得也属寻常。”
余尽点头看去，只见碧霞元君神仪端肃，麻姑面容清雅，何仙姑衣袂轻盈，各有仙家风采。
再往四下细看，那男仙却少得可怜。除却福、禄、寿三星坐在一处，月老抱着红线拐杖打盹，竟只剩下他与杨戬二人。
余尽压低声音道：“这花会果然是女仙居多。你我坐在此处，倒显得有些扎眼。”
杨戬端起酒盏，神色如常道：“莫看旁处，只管饮酒便是。”
二人落座之后，自有仙娥送上琼浆玉液、仙桃异果。
那酒盛在琉璃盏中，色如琥珀，饮入口中先凉后暖，一缕灵机直入四肢百骸。
余尽浅饮一口，便又想起此前杨戬所说之事：“二郎真君，王母为何会请我这等仙神，可知晓到底是为何？”
杨戬摇头道：“我确实不知。”
余尽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王母的外甥么？”
杨戬淡淡道：“往日这般花会，我多半不会前来。今日娘娘不但叫了你，连我也一并叫来，我也正觉得奇怪。”
余尽听得越发疑惑。若只是赏花，王母何必专门叫他们两个男子？可他环顾一圈，又没见有甚么异常，只好将疑问暂且按下。
不多时，仙乐渐歇，众仙归席。
王母端坐，目光扫过席间，含笑开口道：“今日召诸位前来，并无甚么天庭要务。只是近年来下界渐归安定，人烟日盛，户口复苏，各处百姓安居乐业，其中也有诸位护持教化之功。”
“恰逢瑶池百花齐放，诸多仙种同开，乃是难得的好景。本宫故设此宴，请诸位来此赏花饮酒，叙一叙旧，也算不负这满园春色。”
众仙齐齐举杯，应声称谢。
王母说罢，花会便自在了许多。
相熟的女仙各自交谈，有的说下界风物，有的论仙家道法，也有的只品评园中奇花。
仙娥穿行席间，添酒换果，瑶池之中笑语不断，倒真少了几分天庭朝会的肃穆。
杨戬坐了片刻，便显出几分无趣，转而向余尽问道：“你先前使的雷法，似乎并非寻常五雷之术，其中变化颇多，是从何处习得？”
余尽道：“不过是偶得一卷雷法总章，闲暇时参悟了些。倒是你在隐雾山引下的玉清神雷，气息纯正，至阳至刚，比我那诸般变化更为凝练。你此前与人争斗，为何少见你用？”
杨戬也不遮掩，道：“我原先于雷法一道，只通些驱雷布电之术，并未深修。后来见你数次御雷，或破邪气，或散法宝，变化虽多，威力却也不弱，方知此道用处不小，便回金霞洞请师父另行传授。”
余尽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倒真是毫不避讳。”
杨戬道：“学道便是学道，有何可避？旁人神通有可取之处，自当补己之短。难道只因是你用过，我便不能再学？”
余尽举杯道：“真君说得是。你那玉清神雷才修不久，已有这等威势，若再沉心参悟一段时日，怕是寻常邪法一击便破。”
杨戬与他碰了一杯，道：“你那雷法亦有长处，待有空闲，你我倒可互相印证一番。”
二人从雷法谈到阵势，又由阵势说到下界王朝。杨戬久居灌江口，常见凡间兴衰，对百姓耕作、水患兵灾皆有见闻。
余尽听了一阵，忽然问道：“北俱芦洲如今究竟是何情形？我听闻那里妖部众多，各占山川，天庭也难尽数管束。”
杨戬缓缓道：“我去北俱芦洲的次数也不多。那里地域广大，冰原、荒泽、古山交错，各方妖族势力盘根错节，非一两句话能够说清。你若真想知道，还是去问真武帝君。他长年镇守北方，比我清楚得多。”
余尽点头道：“改日倒要去一趟。”
两人正说得热闹，忽听瑶台之上传来王母声音：“二郎，太玄，你二人上前来。”
余尽手中酒盏微微一顿，与杨戬对视一眼，只得一同起身，穿过席间，行至瑶台之前。
二人躬身见礼：“见过娘娘。”
王母先看向杨戬，道：“本宫早便叫人传你前来，怎得到此时方至？”
杨戬答道：“回娘娘，先前孙大圣上天求援，说下界隐雾山有一道士扣了唐长老。臣与太玄真君一道下界相助，后来又请得观音菩萨解围，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王母闻言看了观音一眼。观音含笑点头，算是证实了此言。
“原来如此。”王母并未追问，转而看向席间众仙，道，“诸位之中，想来也有人尚不识得他们。本宫便借今日花会，为诸位引见一番。”
余尽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妙之感。
王母先道：“这一位，乃是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护持一方，神通武艺皆为天庭上乘。”
席间许多女仙本就识得杨戬，只含笑点头。杨戬神色沉静，拱手一礼，并无多少不自在。
王母又指向余尽，道：“这一位，则是勾陈宫新晋太玄真君。虽入天庭不过数年，却屡有功绩，法宝神通亦颇为不凡，陛下与勾陈帝君都甚为看重。”
霎时间，席间不知多少目光齐齐落在余尽身上。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含笑打量的。
碧霄更是毫不遮掩，撑着下巴直看；黎山老母与斗母对视一眼，脸上皆有淡淡笑意；那些余尽并不认识的女仙家眷，也低声询问起他的来历。
余尽只觉这瑶台前的玉砖忽然变得格外难站，脚下都似要被他生生扣出一道缝来。
他宁愿再与五个佛陀斗上一场，也不愿被这么多女仙盯着看，只得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太玄见过诸位仙家。”
好在王母并未让他们久站，略作引见，便挥手道：“你二人回席罢。”
余尽暗暗松了口气，与杨戬回到末席。
两人坐下之后彼此看了一眼，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如释重负，不约而同举起酒盏碰了一下。
余尽低声道：“这种场面，比斗法还磨人。”
杨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方才不是应对得很稳当么？”
余尽叹息一声：“那是因为无处可逃。”
此后不断有女仙上前，与王母谈论花木、道场或下界见闻。
余尽看了一阵，只觉那些仙花虽好，自己却实在品不出其中门道，便问道：“这花会要持续多久？”
杨戬想了想：“依照往年规矩，约莫半日。怎么，你还有要事？”
余尽心念一转。下界虽还有白巢分身坐镇，倒不必急着赶回。只是唐僧师徒再往前去，下一处便该到凤仙郡了。那里的灾祸乃玉帝亲自降下，牵涉天威与国主罪责，他也不好再随意插手。
想到此处，他便说道：“此前真武帝君曾邀我有空同去北方看看。我正准备花会之后去寻他，问一问北俱芦洲之事。”
杨戬闻言来了兴趣：“若是去北俱芦洲，算我一个。近来灌江口并无大事，我也正好随你走一遭。”
余尽点头：“那便说定了。”
两人正商议间，忽有一道霞光来到席前。
杨戬看清来人，连忙起身道：“见过龙吉公主。”
余尽也随之站起。
来者头戴金凤宝钗，眉目端庄，正是玉帝之女龙吉公主。
公主摆了摆手，笑道：“今日并非朝会，不必如此多礼。”
说罢，龙吉公主看向余尽，郑重道：“我此次过来，是专程向太玄真君道谢的。”
余尽一怔：“公主何出此言？我与公主似乎并无多少往来。”
龙吉公主道：“我那夫君如今正在下界历劫磨练。前些时日，多亏真君暗中相助，使他解开一番心结，又护得一国百姓安稳。如今劫数将满，功德也将圆成，我自然该来谢你。”
余尽瞬间想起灭法国国王，心中顿时明白。只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那国王立愿杀足一万僧人，分明还差唐僧师徒四个，怎得便要功德圆满了？”
他正想开口询问，龙吉公主却似看出了他的疑惑，含笑道：“个中缘由，此时不便细说。真君日后自会知晓。总之此番情分，我记下了。往后若有难处，尽可来寻我。”
说到这里，龙吉公主又看了一眼杨戬，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何况往后也算是一家人了，不必太过客气。”
余尽听得满头雾水：“一家人？”
龙吉公主却不再解释，只留下一个含笑眼神，转身往花林中去了。
几位相熟女仙迎上前来，与她一道赏花说笑，不多时便传来一片欢声。
余尽看向杨戬：“公主方才那话是何意？”
杨戬眉头微皱，显然也未想明白：“我怎会知道？”
余尽越想越觉得这场花会不大对劲，便低声怂恿道：“要不你去与王母娘娘说上一声，就说我等尚有北方要务，先行告退？这赏花品香之事，你我两个粗人着实欣赏不来。”
杨戬看了一眼瑶台上的王母，又看了看四周含笑交谈的女仙，迟疑片刻，终究没有上前，“你怎么不去？”
余尽理直气壮道：“娘娘是你舅母，自然是你说话方便。”
杨戬沉默了一阵，索性抬手招来远处的杨婵。
杨婵来到二人身前，先唤了一声“二哥”，随后目光落到余尽身上，脸颊莫名泛起一层浅红。
余尽只当没有看见，低头专心研究手中的空酒盏，仿佛那杯底藏着甚么无上道法。
杨戬说道：“我与太玄尚有要事，须先离开。待会娘娘若问起来，你替我转告一声。”
杨婵无奈道：“娘娘专程叫你前来，你自己不去辞行，却叫我替你说，若她怪罪下来，又该如何？”
杨戬道：“你只说北方有事便好。娘娘若真怪罪，自有我担着。”
说罢，也不给杨婵继续劝说的机会，便与余尽悄然离席，出了瑶池。
杨婵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只得轻轻摇头：“我这二哥，还是这般来去如风。”
话音方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小蝉儿如今倒是越发好看了，只是人都飞远了，还盯着看甚么呢？”
杨婵回头一看，却见云霄、琼霄、碧霄三位仙子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说话的正是碧霄，正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杨婵脸上红晕顿时更盛，忙道：“碧霄仙姑莫要胡说，我只是在看二哥去了何处。”
碧霄笑道：“是看你二哥，还是看你二哥身旁那一位，可就不好说了，哈哈哈”
云霄见她羞得不敢抬头，便轻轻瞪了碧霄一眼，温声道：“莫再逗她了。蝉儿，我姐妹三人许久不来瑶池，你且领我们四处看看，可好？”
杨婵哪里敢说不好，只得压下脸上羞意，引着三霄娘娘往那万花深处同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