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光线昏暗,四壁皆是干硬黄土。
余尽仰头看着那只缓缓递下来的水壶,脸上笑意不减,伸手接过,道:“既然是老丈一番心意,小僧便不客气了。”
他说罢拔开塞子,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那水入口微涩,又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也不知在这水壶里存放了多少日。
若是寻常时候,余尽定然不会饮下,可在这三年不雨的凤仙郡中,却是真真正正能救命的宝物。
余尽咂了咂嘴,又仰头将剩下的水尽数喝完,这才把水壶往上抛去。
老者慌忙接住,拿在手中晃了晃,听不见半点水声,不由愣了一下,继而摇头笑道:“你这小和尚,胃口倒是不小。老朽原还想着让你润润喉咙,你却一口都喝干净了。”
余尽扶着锄头,笑呵呵道:“老丈既然给了,小僧总不好辜负。”
“罢了,罢了。”老者蹲在井边,望着下方那一身尘土的白衣僧人,催促道:“水也喝了,你快些往西去吧。我这便回家寻根绳子,将你从里面拉上来。天色已经不早,若是再耽搁,夜间可不好赶路。”
余尽却摆了摆手:“老丈莫慌,小僧已经快挖到水了。”
老人听得直皱眉,忍不住道:“小和尚莫打诳语。这里连土都是干的,哪里有半点水迹?你若实在不愿走,也该先上来歇息一晚,明日再说。”
“小僧出家之人,不打诳语。”余尽说完,抡起锄头,继续朝着井下挖去。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自井底不断传来。
老者伏在井边看了一会,见他半点不听劝,只得叹了口气,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转头往远处走去。
“到底是年轻,不晓得这三年大旱的厉害。罢了,等他没了力气,再去拉他上来吧。”
余尽听得脚步声渐远,手中锄头却慢慢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眸,神识悄然融入土中,向深处探去。
此前他在城中便已察觉,这北山之下尚有一条细小水脉。虽比不得大江大河,却足够供养城中剩下的百姓。依照原本走向,再往下挖不过数尺,便该有湿土出现。
可方才他挖到近处时,那水脉竟似活物一般,无声无息朝着侧方挪开了十余丈。
他继续往下,那水脉便继续往旁边退,若非余尽神识敏锐,几乎也要以为自己判断错了。
“好本事,连地下水脉也能移走。”余尽眯了眯眼,心中已然明白过来。
凤仙郡三年不雨,并非单纯断了天上云水,就连地下水脉也被法力拘束。难怪当地百姓挖遍城里城外,甚至掘地十余丈,也始终寻不到半点水迹。
“你若远远看着也便罢了,偏偏当着我的面动手脚,这却有些不给面子。”
余尽心中嘀咕一句,又朝那老者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地方困苦至此,剩下的人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却还舍得将最后一壶水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
越是身处绝境,有些人反倒越能守住心中那一点善念,这样的人,合该救上一救。
余尽将锄头插在脚边,单手按住井壁,体内法力沿着土石无声散开。
地底深处顿时传出一阵极轻的闷响。
那条已经偏离数十丈的水脉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捉住,任它如何游移,也再难退开分毫。
余尽又将手掌往回一引,土层深处似有长蛇翻身,一缕缕水气随之聚拢,重新回到了这口新井下方。
他这才收了法力,重新拿起锄头,又往下挖了不过三尺,锄刃落处,声音便与先前不同。
再挖几下,一个拇指大小的泉眼便自土中显了出来,不多时,井底便积起薄薄一层水。
“这才对嘛。”
余尽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锄头向上一抛,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翻飞而起,稳稳落在井边。
此时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远处天际红得如火。
白发老者并未走远,只走出几十步,便似没了力气,正靠着一截枯树瘫坐在地。
余尽朝他高声喊道:“老人家,小僧挖到水了!”
老者掀了掀眼皮,一动不动,显然只当他在哄人。
余尽见他不信,也不再喊,径直走过去,将老人手中的空水壶取了下来。
老者抬头看了看他,倒也没有阻拦,只是无奈道:“你拿个空壶作甚?莫非还想拿它去西边讨水?”
余尽笑而不答,提着水壶回到井边。
不过片刻工夫,井中水位已涨了数尺。最先涌出的泥沙慢慢沉下,后续泉水也越发清澈。天边最后一线光芒落下时,一轮明月恰好升起,倒映在微微晃动的井水中。
余尽俯身灌满水壶,拿回去递给老人:“老丈且尝尝。”
老人疑惑地接过,只觉水壶入手沉重,神情顿时僵住了。
他缓缓拔下塞子,壶口凑到鼻前闻了闻,又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下一刻,老者双手猛地颤抖起来:“水...真是水!”
他哪里还顾得上水中混着些许泥沙,仰头便是一大口灌了下去。只是喝得太急,水还未咽下便岔入气管,顿时伏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余尽伸手替他拍了拍后背,笑道:“老人家慢些喝,又没人与你争抢。”
老者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紧紧抱着水壶,踉跄着冲到了井边。
待他亲眼看见井中那不断上涨的水面,整个人便像失了魂一般,呆呆站在那里。
月亮好似落入井中,随着泉水轻轻摇晃。
老人脸上的皱纹也跟着颤动起来,两行浊泪自他眼角滑落,在干裂的面颊上留下清晰痕迹。
他忽然跪倒在井边,双手扶着泥土,哭得如同孩子一般。:“苍天开眼,苍天开眼啊!”
哭了片刻,老人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方才分明连走路都要扶着枯木,此时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抱着水壶便往城中奔去,“有水了!北山有水了!挖出水了!”
余尽立在井边,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低头望着水中明月,许久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远处便传来杂乱脚步声。
那白发老者跑在最前,身后跟着数十名百姓。有人提着瓦罐,有人抱着木桶,还有人手中只拿了一只破碗。
老少妇孺皆有,一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满是难以置信的期盼。
“便是这里!真有水,老朽亲口喝过!”
众人蜂拥而来,将原本站在井边的余尽都挤到了外围。
余尽也不恼,笑呵呵地让到一边。
他本以为这些人渴了这么久,见到井水,少不得要争抢一番。谁知众人到了井边后,却忽然都安静下来。
数十双眼睛直直盯着井中水面,似乎生怕眼前只是一个梦。
过了好一阵,才有人放下绳索,将一只小木桶缓缓送入井中。
哗啦。
水声响起的刹那,人群中便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第一桶水被提上来,没有人上前争抢,而是先倒给了几个年岁最大的老人和两个走路都已不稳的孩子。随后众人才一个接着一个,将自家器皿小心放下。
有人分明带了两只大桶,最终却只装了半桶。
谁也不知道这井水能流多久,若一个人多拿一口,后来的人便可能少喝一口。
待数十人皆取到水,各自饮过,那压抑许久的欢呼声才骤然响起。
“有水了!”
“咱们有救了!”
“神僧救命啊!”
白发老者领着众人来到余尽面前,当先便要跪倒。
余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又忙着将其他人一一搀起,“诸位莫要如此,小僧不过出了些力气。此水出自地下,乃是上天不忍尔等受苦,诸位该谢上天才是。”
人群中顿时有人红了眼睛,一个汉子紧紧攥着水碗,哽咽道:“谢天?三年不落一滴雨,我爹娘渴死了,婆娘带着孩子逃荒,也不知死活。这样的老天,有何可谢?”
“正是!”
又有老妇抹着眼泪道:“若苍天有眼,为何偏要这般折磨我们?”
余尽听得心头微动,嘴上却连声劝道:“使不得,使不得。天地运转自有因果,尔等尚不知其中缘由,怎可轻易怨天?今日既得了水,便说明天地仍有好生之心。往后多行善事,多存善念,灾厄终有过去之时。”
这话若由旁人来说,百姓未必肯听。
可井是眼前这小和尚挖出来的,他又刚刚救了众人性命。众人纵然心有不平,到底不愿驳他颜面,只得闭口不言。
又取了些水后,便各自匆匆回城,要让家中那些病弱之人也尝上一口。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小半个时辰,城中忽然亮起大片火光。
一队军士举着火把,护着数道身影往北山狂奔而来。
为首之人头戴乌纱,身穿官袍,腰间束带都未系齐整,脚下官靴还沾满泥尘,正是闻讯赶来的凤仙郡郡侯。
他来到井边,拨开军士,俯身往下一看,只见井水已快涨到地面,月华映在水中,清光粼粼。
那郡侯身形一颤,竟当着众人之面跪倒在地,双手捧起一掬水,送入口中。
只喝了一口,他便伏在井沿放声大哭,“水!果真是水!我凤仙郡百姓有救了!”
哭声凄厉,余尽站在旁边看着,心中却暗自琢磨。
这郡侯哭得倒是伤心,只是不知是见百姓得救而哭,还是见终于有了水而哭。
郡侯哭了许久,才被身边军士搀起。
他整理衣冠,快步来到余尽面前,深深拜下,道:“下官凤仙郡郡侯上官正,拜见高僧。高僧今日掘井出水,救我全郡百姓于生死之间,实乃我凤仙郡大恩人!”
余尽侧身避过,道:“上官郡侯不必多礼,小僧也是偶然寻到水脉,当不得这般大礼。”
上官正却执意道:“如何当不得?若非高僧,我凤仙郡只怕再过月余,便真要成一座死城了。下官明日便命人在此修建生祠,塑高僧金身,叫全郡百姓世代祭祀!”
“不可,不可。”余尽连连摇头,抬手指向旁边的白发老者,“若真要谢,郡侯便谢这位老人家罢。小僧挖了整整一日,口渴力乏,本也想着就此离去。是这老丈将自己最后一壶水送给小僧,小僧饮了水,才有力气继续挖掘。若无他那一壶水,这口井未必能成。”
白发老者听得连连摆手:“不过一壶陈水,哪里算什么功劳?井是小师父挖的,与老朽没有干系。”
上官正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余尽,郑重道:“老者舍水,高僧掘井,皆是我凤仙郡恩人。下官自会重重酬谢。”
他说完又请道:“高僧劳累一日,还请随下官回府。府中虽无山珍海味,却尚有些清粥薄饭,也好让下官聊表谢意。”
余尽却没有答应,转头望向那不断上涌的井水,“小僧暂且不去了,还是留在此处守着为好。这水来得突然,也不知能保存多久。”
上官正听得这话,心下顿时一颤,脸上的喜色也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问道:“高僧,这井水都快溢出来了,如何还会有变故不成?”
余尽笑了笑:“小僧也不知道。只是此地干涸已久,这水怕是存不住。郡侯还是让百姓趁此时多接一些吧。”
上官正哪里敢耽搁,连忙回头喝道:“快!速回府衙,将所有能装水的木桶、水缸、陶罐尽数取来!再传令城中百姓,家中凡有器皿者,皆可来此取水!”
几名军士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上官正又命其余军士分列井旁,清出取水道路,不许争抢踩踏。火把沿着井边次第排开,将那荒凉北山照得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