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尸余尽指了指洞前的良田与果木,道:“我此去不知几时回来。你们留在山中,好生看守洞府。这些田地既已开出来,便莫要荒废了,春种秋收,自有你们的好处。”
那狼妖忙躬身问道:“道长,若是山下村民再上山来取粮呢?”
“让他们取就是。”余尽语气随意,又补了一句:“山中所产,你们几个也吃不尽。凡有人上门,若真是缺衣少食,取些米粮果子,并无不可。只是莫要借机下山逞凶,更不可再行吃人之事。”
几个小妖连连点头。
那犬怪却有些担忧,小声道:“若是又来了什么厉害人物,见我等是妖,二话不说便要打杀,该如何是好?”
“那便逃。”余尽看了它一眼,理所当然道:“打得过便说理,打不过还不知跑,岂不是白白送命?届时你们退回洞中,将洞门关死。此处禁制尚在,只要你们不自己开门,等闲之人进不来。”
众妖听得这话,脸上都多了几分喜色,齐声应道:“我等记下了!”
余尽微微颔首,抬手一招,藏在洞府上方的混元金斗顿时化作一道金光,落入他的袖中。
失了金斗镇压,洞中道韵稍淡几分,却仍旧灵气充盈。
他转身去了后洞。
那株由血树转化而来的灵木仍在不断生长,青色枝叶层层交叠,其上果实晶莹,隐有霞光流转。
几枚舍利悬在枝头,佛光与清气彼此交融,使得整座后洞都多了几分安宁气象。
余尽本想将树一并带走,手掌都已落在树干之上,想了想,却又收了回来。
“此树根基未稳,贸然挪动,反倒坏了造化。且留在这里,过些时日再来取罢。”
他掐了个法诀,山壁无声合拢,将后洞入口封得严严实实。外面看去,只是一面普通石壁,便是神识扫过,也察觉不出内中另有乾坤。
做完这些,余尽才出了洞府。
那些小妖俱站在田边相送。余尽挥了挥衣袖,也不多言,脚下生出一团清云,托着身形直上天际。
众妖仰头看了许久,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狼妖才收回目光,将肩上锄头一横,喝道:“都看什么看!道长交代的事情没听见么?去挑水的挑水,除草的除草。谁敢偷懒,小心老子的拳头!”
一群小妖顿时作鸟兽散。
余尽离了隐雾山,一路往西而去。
不过须臾,便已飞出数百里地。远远望见前方尘气昏沉,群山之间坐落着一座小城,城墙不高,规模也算不得大,只是整座城池上空不见半点水气,连风中都透着一股干燥灼热之意。
余尽停在云头,运起目力往下一望:“凤仙郡,果然是这里。”
他并未急着落下。
这一难的根由,他自然知晓。
若只想降雨,以他的手段虽不能改天换地,却也能寻来水脉,暂解一郡之渴。可玉帝降下责罚,自有其道理。他若明知故犯,强行插手,只怕雨还未落下,天庭的旨意便先到了,叫他回去闭门反省都算轻的。
况且本体如今正在北俱芦洲,尚需些时日才能回来。唐僧师徒若一路畅通,只怕很快便要穿过此地。
“还是得将他们多留些日子才行。”善尸余尽摸了摸下巴,心中盘算起来。
凤仙郡这一难,所考验的似乎正是一个“善”字。
他想到这里,眼睛忽然一亮:“这不是正撞到我手里来了么?”
论杀伐,恶尸更为顺手;论争斗,本体宝物众多。可若论行善积德、救苦济困,他这善尸若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只是行事终究得有个由头。
若无缘无故显圣救人,未免太过刻意,也容易惊动天庭。须得先寻个合适身份,慢慢入局才是。
余尽思索片刻,忽然想起祭赛国,脸上不由露出笑意。
身形一转,清光萦绕。
待光芒散去,云上已不见那太玄真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僧人。头上光洁,不留寸发,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披在身上,脚下踏着芒鞋,面容平平无奇,正是当初祭赛国中那三升和尚的模样。
余尽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这模样倒是方便。”
他说着按落云头,落在离城数里之外,步行往凤仙郡而去。
行到城下,城门大开,却不见守城军卒,也无人盘查来往行人。
门洞里积着厚厚一层黄沙,风从街巷深处吹来,卷起细尘,撞在斑驳城墙上,又簌簌落下。
城门边立着一块木牌,其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卷边的榜文。
余尽驻足看去。
榜文上先说凤仙郡昔年如何土地肥沃,人口兴旺,仓中有粮,民间有余;又说三年前忽逢大旱,天无片云,井泉枯竭,田禾颗粒无收。郡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已到了缺粮少水、难以为继的地步。
末尾则恳请四方高人,若有祈雨降水之能,可入府一试,郡侯必以重金相谢。
余尽看完,也未去揭榜,迈步入了城。
入眼之处,尽是荒凉。
长街上的地砖早已被烈日晒得开裂,缝隙足可伸进手指。原本栽在道路两旁的树木俱已枯死,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莫说绿叶,便连树皮都被人剥去了大半。
街边铺户十有八九关着门,有些门板已经倒下,内中空空荡荡,只余破桌烂凳覆满灰尘。
偌大的街道上更是看不见几个人影。
余尽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墙根下见着两个老人。二人俱是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显得吃力。
再往前去,一扇半开的院门后,几个孩子安静坐在阴影里,四肢瘦得如同枯柴。见着有生人路过,他们也不哭闹,只是直勾勾盯着余尽腰间,似乎在看那里可曾挂着食物与水囊。
余尽脚步微微一顿,心中也不免叹息:“一人犯错,却使全郡受难。”
只是要他说玉帝罚错了,却也说不出口。
那郡侯夫妻争吵,掀翻斋供不说,还将正要祭祀上天的供品喂了狗。三界仙神虽不必吃这一口凡食,可香火祭礼,本就是人神之间的规矩。人家正等着开席,饭桌却叫人当面踹翻了,换作是谁,怕也难咽下这口气。
余尽沿着街道走过小半座城,暗自以天眼看过,整座城中,竟只剩下数百道微弱生气。
这些人多是老弱病残,或是实在无处可去之人。其命火俱已黯淡无比,有些更似风中残烛,怕是一阵重病、一日断水,便再难熬过去。
“再这般下去,便是后来真下了雨,人也要死得差不多了。”
余尽没有停留,又往府衙行去。
府衙外同样冷清,门前石鼓积满尘土,差役也只剩下寥寥几个。只是与外面的百姓相比,里面的人虽同样面带菜色,衣着却还算齐整,后院更有几口大缸,缸口以木盖封得严严实实,显然还存着一些清水。
余尽隔墙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世道向来如此,再苦的年景,官身总要比寻常百姓好过一些。那郡侯若真与城外之人一般,几日都分不得一碗水,恐怕早便跪在天前,将罪认得干干净净了。
“这倒也算给了我一个插手的由头。”
余尽转身离开府衙,神念悄然沉入地下,沿着干涸土层蔓延开来。
凤仙郡并非真个一滴水都没有。
只是地表水脉尽枯,地下残存的水气又藏得极深,常人纵是掘地数丈,也难见分毫。
片刻后,他已选定方位,径直往城北而去。
城北靠着一座矮山,那山上同样不见半点青色,山石被烈日烤得发白,几棵枯木歪斜立着,枝头连一只鸟雀也无。
山脚下零散坐落着几户农舍,院墙坍塌大半,田地早已荒芜。
余尽在一户农舍门口看见一柄锄头。
那锄头木柄开裂,铁刃也磨损得厉害。他取在手中掂了掂,走到一块靠山的空地上,卷起僧衣下摆,便一锄一锄挖了起来。
他并未动用半分法力,若以神通,挥手便可裂地百丈,可那般一来,显圣倒是容易,却看不见此地人心了。
锄头落下,干硬泥土发出沉闷声响。
地面久旱,硬得如同石块。每挖开一层,下面仍旧是干燥黄土,莫说水迹,便连一丝潮气也无。
日头渐渐升高,余尽身上的白色僧衣沾满尘土,额头也生出一层细汗。他时而挥锄,时而弯腰将土块抛出,足足忙了小半日,地上已多出一个丈余深的坑。
附近几户人家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衣不蔽体的老者彼此搀扶着走来,站在坑边看了半晌。
为首的老人须发皆白,背脊弯得厉害,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
余尽停下锄头,仰头答道:“小僧赶路至此,口中干渴。见城中几口井都已没了水,便想着自己挖上一口,也好寻些水喝。”
几个老人听得面面相觑。
那白发老者叹道:“小师父,莫要白费力气了。我们凤仙郡已有三年不曾落过一滴雨,地下的水早便干了。你若是口渴,便赶快往西走罢,再走百八十里,或许还能寻到有水的地方。”
余尽将锄头靠在土壁上,好奇问道:“既已三年无雨,诸位为何还留在这里?早些搬走,岂不是能寻条活路?”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搬?能搬到哪里去?”
他抬起自己枯瘦的双手,低声道:“我等无财,又无手艺傍身,年岁也大了。莫说百八十里,便是走上二三十里,怕都要死在路边。留在这里,好歹还有一间破屋遮风,真到了那一日,也能死在故土。”
余尽沉默片刻,又问道:“此地既然无水,你们平日如何活命?”
“偶尔有商队经过,会留下一点水。”老者望向城中,声音愈发低沉:“郡侯也曾派军士从远处运水回来,每隔些时日,分给城中百姓少许。靠着这些,倒还勉强能吊着性命,只是...”
他说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声,不再往下说了。
余尽却笑道:“老丈勿忧,小僧虽无降雨之能,却也学过几分寻水之术。我看此地地下尚有水气,且容我再挖一挖。说不得今夜之前,真能挖出一口井来。”
旁边一个老人连连摇头:“挖不得,挖不得!三年来,我们将城里城外不知挖了多少遍,最深的足有十余丈,仍旧不见半点水迹。你这年轻人有气力,也不可白白耗在这里。”
众人又劝了一阵,余尽却只是笑着摇头,重新拿起锄头。
几个老人见他执拗,也不再劝,却都没有离开,寻了处山脚阴影坐下。
他们也想看看,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小和尚,究竟能不能挖出那三年未见的清水。
又是小半日过去,日头渐渐西沉,漫天昏黄。
那井已被余尽挖了约莫七米深,旁边堆起的泥土如同一座小山,可井底仍是干硬黄土,不见半点湿润。
白发老者不知何时离开了一趟,再回来时,他手中多出一只以不知名兽皮包裹的水壶。
老者蹲在井边,将水壶缓缓递了下去:“小和尚,老朽这里还剩了些水,你且上来喝一口吧。”
余尽仰头看着他,问道:“我若喝了,老丈又该如何?”
老者咧开干裂的嘴唇,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反正也是要死了,早一口晚一口,并无多大分别。你还年轻,喝了水便快些走吧。”
他顿了顿,又低头望着井中的白衣僧人,声音沙哑:“这井,莫要再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