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面换布，不拘新旧，一角衣裳便可换粮！”
悟空站在街边，将手拢在嘴旁，才吆喝了一声，四周行人便纷纷驻足。
八戒撑开珍珠伞，抖出几袋米面，雪白的米粒映着日光，顿时引来许多目光。
只是此地景象，却与悟空料想的不同。
临着长街的屋舍尚算齐整，背后小巷里出来的人，却大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有的腰间只围着破布，有的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分明，还有妇人抱着孩子，衣衫破得连肩背都遮不住。
八戒低声道：“猴哥，这地方怎得比凤仙郡还穷？”
悟空尚未回答，一名汉子已挤到面前，盯着粮袋问：“当真不要钱？”
悟空道：“不要钱，扯块旧布来便...”
话未说完，那汉子便一把抱住粮袋，扛上肩头就走。
八戒急忙伸手：“哎，你还没给布哩！”
“你都说不要钱了！”那人脚下不停，旁边众人见状，顿时一拥而上。
“给我些！我家三日没开火了！”
“让开，让开！我先来的！”
几只手同时抓住袋口，扯得米粒四散。
有人俯身捡米，被后面的人踩住手背，痛得大叫；另有人索性抱住八戒的胳膊，要去抢他手里的宝伞。
八戒哪见过这般阵仗，急道：“莫挤，莫挤！都有，都有！”
可越是喊，围来的人便越多，连远处巷口都有人奔跑而至。
八戒只觉前胸后背全是手，有人拽袍子，有人摸褡裢，还有人踩着粮袋便往他身上攀。
悟空见一个孩子险些被挤倒，忙伸手托住，送到人群之外。
随即扯起八戒，抱着宝伞纵身而起。
两人奔到一处无人荒坡，八戒才扶着腰喘起气来，“我的娘哎！打妖怪都不曾这般狼狈。此地离着灵山不远，怎得百姓这般凶恶？”
悟空望着来时方向，一时没有言语。
八戒抖了抖被扯歪的衣领，又道：“依俺老猪看，还是算了。他们连衣裳都没有，哪里换得出布？有这些米面，往先前走过的国家去，想换多少便有多少。”
悟空回头瞪他：“你这呆子，好歹已经吃饱，便不管旁人死活了？正因他们没吃没喝，才该救济，怎好就此不管？”
八戒叫屈道：“俺不是不管。这般抢下去，若踩死几个，你这善事岂不做成恶事？”
悟空沉吟片刻，道：“方才定是俺没说清楚。换个地方，再试一试。”
二人又寻到一处街口。这回悟空先讲明规矩，叫人排好队伍，才让八戒取出粮食。
可米面刚一露出，队伍便散了。前面的人才伸出手，后面已有人推搡着往前挤，吵骂哭喊混作一团，任凭二人如何劝说，也无人肯退。
如此连换几处，竟都是一般情形。
后来寻到一处稍显富裕的市集，围来的人倒不曾衣不蔽体，却多了几个绸衣大腹的商人，领着伙计将他们团团围住，喝骂道：“哪里来的和尚，在此坏市！”
悟空皱眉道：“俺老孙给穷人送些粮食，与你们何干？”
一人指着身后粮铺道：“我们赁铺面、雇人手、纳税钱，样样都要银子。你在门前白送米面，谁还来买粮？分明是故意要断我等财路！”
八戒嘟囔道：“你们有粮，他们却饿得皮包骨，怎不卖得便宜些？”
那商人不屑说道：“买不起便去挣，天下哪有白吃的道理！”
悟空听得火起，伸手便按住耳朵，想要掏出金箍棒来教训教训他们。
可目光扫过这些凡人，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那些伙计见二人不曾发作，反倒越发大胆，抄起扫帚扁担便来驱赶。
八戒抱紧宝伞，拉着悟空退了出去。
到了街外，悟空回头望去，只见远处金塔映日，佛幢迎风，市井间的喝骂却仍清清楚楚传来。
他咬了咬牙：“走，往别处去！”
八戒不敢再劝，收起宝伞，跟着他继续寻地方换取布片。
而此时的北俱芦洲，寒云低压，莽林无边。
半年多来，余尽与杨戬随着修罗大军来往，见他们攻破不少妖寨，又将散落山间的人族部落收拢起来。昔日只有木栅的聚居之处，如今已垒起石墙，墙外还添了壕沟。
这日，远山又有血光腾起，一头青背大妖被修罗斩落，庞大尸身压断了半片树林。
杨戬望着那处，终于开口道：“太玄真君，咱们便这般一直看着，任由这些修罗造下杀戮？”
余尽道：“真君这些日子也看得清楚。他们斩杀的，多是盘踞山林、以生灵为食的妖王。救下的人族妖族不知多少，如何便不是好事？”
杨戬目光落向城墙：“眼下是好事，往后却未必。他们收拢这许多人族，又将兵马驻在四周，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冥河要将人养在一处，待日后一并献祭？”
余尽闻言，暗自摇头，这二郎真君对修罗一族的成见，倒是比自己想的更深些。
不过也怪不得他。血海凶名传了无数年，忽然跑出来一支扶危济困的修罗兵，谁见了都要多想几分。
余尽缓缓说道：“我看未必。你且看他们身上，虽有杀气，却无暴虐混乱之意。驻军不扰凡人，分食也未曾克扣，若为献祭，何须替他们修屋垒墙？”
杨戬道：“这些修罗为何变成这般模样，我倒是也不曾弄明白。”
余尽便转头问龟蛇二将：“依二位看，此事是否须得干预？”
蛇将拱手道：“帝君命我等听二位真君调遣。若要拿人，我等便列阵；若要再看，我等便守在此处。”
余尽笑了笑，对杨戬道：“隔着云头看上百次，也未必比得上亲自问一次。真君若不放心，不妨与我改换身形，下去探个究竟。”
杨戬略作思量，点头应下。
余尽摇身化作一名灰袍道人，木簪束发，背负长剑。
杨戬看了他一眼，也将身一晃，化出青衫道冠，手执拂尘，眉目清朗，端的一副出尘风骨。
余尽上下打量，心中不禁嘀咕：“不过是随便探究探究，化出这么个俊俏样貌是要作甚？”
二人按下云头，落到城门之前。
守门修罗见有两个道人忽然出现，立刻横起长戈，喝道：“来者何人，到此何事？”
余尽打了个稽首：“贫道二人自东方而来，见诸位在此圈禁人族，心中有些疑惑，特来问问。”
那修罗怔了怔：“圈禁人族？道长这是何出此言？”
余尽指向城内：“四面设墙，兵马把守，我二人观察许久，却不知你们修罗一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那守卒脸上笑意顿消，能在他们头顶观察许久，却无人察觉，这二人只怕不是寻常修士。
他将长戈握得更紧，周围修罗也渐渐靠拢，隐隐封住二人退路。
余尽摆手道：“诸位莫要紧张。贫道若有恶意，也不必站在这里与你说话。真要动手，你们怕是已经死了数次。”
此言一出，众修罗眼中顿时战意勃发，长戈齐举，刀剑出鞘，竟无一人退却。
杨戬看了余尽一眼，余尽也有些无奈。
这些家伙没了暴虐，脾气却依旧不小。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城中一道遁光飞起，落下一名披甲男子。其面貌已近常人，唯眉骨稍高，额侧尚留着两道暗红纹路，周身气息沉凝，显然远非寻常修罗可比。
“退下。”
修罗王一声令下，众兵纷纷收起刀戈。
他打量二人片刻，忽然拱手笑道：“部下不识高人，怠慢了。二位既有疑问，不妨入城一叙，站在门前，反倒叫百姓不安。”
余尽点头：“如此便叨扰了。”
三人步入城中，只见街道虽不宽阔，却已铺了碎石。有人修葺屋舍，有人晾晒兽皮，一处大锅旁还围着几个孩子，正捧着木碗等候分食。
其中既有人族，也有尚未化去耳尾的小妖。
杨戬脚步稍缓，问道：“你们将人聚来，可许他们离开？”
修罗王道：“自然许。只是城外多有凶兽，寻常人单独出去难保性命，故而劝他们结伴。若真有远行之事，也可随军中运粮的队伍同行。”
杨戬继续问道：“不知粮食从何而来？”
修罗王道：“妖王洞中的积存，山中可食的兽肉，还有各部落原来的谷种。如今正开荒，待收成下来，便能少往山里冒险。”
杨戬又问：“那些不愿归附的部落，你们如何处置？”
修罗王道：“只要不来攻打，自不会多加理会。北地这般大，我们这点兵马，哪里管得过来？”
说话间，众人来到一处石屋。修罗王命人奉上清水，自己也不落座，而是陪在一旁答话。
杨戬看着他：“修罗素来居于血海，为何忽然来北方行这护民之事？”
修罗王笑道：“不瞒二位，我家老祖近来改了性，想做些好事，积些功德。命我等扶持北方人族，打压那些为祸的妖王，也好叫族人在外有个安身之处。”
余尽端着水碗，听得心中暗乐。
冥河若在这里，听见部下说他“改了性”，也不知是什么脸色。
杨戬显然还未尽信：“便只有这些？”
修罗王略一迟疑，随后坦然道：“此外还有一桩差事。我等奉老祖之命，也是替天庭太玄真君办事，须在北方寻一个妖道。”
杨戬缓缓转过头，看了余尽一眼。
余尽面上不显，握着水碗的手却微微一顿，心中暗骂：“这家伙怎得三言两语，便将自己卖了个干净！”
杨戬收回目光，望向修罗王，语气不疾不徐：““如何又与太玄真君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