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王坦然道:“我家老祖与太玄真君结了盟。我等离开血海,来北俱芦洲安置族人,也是那位真君的提议。二位既是东方来的修士,想必听过他的名号?”
余尽端着水碗,险些没把一口水喷出来,“好个冥河!派兵四处征伐,若有好处,自然都归血海;若闹出祸事,却少不得我这个太玄真君担着!”
余尽心中暗骂,面上却说道:“那位真君,贫道倒是听说过。只是他命你们保护人族,你们便当真只是保护,没有别的想法?”
修罗王有些不解:“还该有什么想法?”
余尽瞥了一眼杨戬,道:“譬如借着天神名头收拢人族,待他们繁衍生息,数量多了,再一并用作血祭。”
话音落下,修罗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二位道长也是有道修士,莫非连好坏都看不分明?”
他伸手指向屋外,语气已冷了几分,“此地百姓过得如何,二位方才亲眼见过。他们有没有饭吃,夜间敢不敢安睡,与从前相比如何,尽可自己去问。若为血祭,我等何须费这些工夫?”
余尽放下水碗:“凡事都有表象。修罗一族凶名在外,难免叫人多想。”
修罗王道:“我以礼相待,二位却只拿凶名说事,那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修罗王站直身子,拱了拱手,“信与不信,自在二位。我等不曾将城门关上,也不怕人看。二位若有闲暇,便在此住着,住上一年十年,看我等究竟会不会行那血祭之事。”
说罢,他略一欠身,径自出了石屋。
余尽看着门口,半晌无言。
杨戬倒先笑了一声:“你这一番话问下来,把人问恼了。”
余尽无奈:“这还不是替真君问的?”
杨戬笑道:“我只说有疑虑,也没叫你当面问他何时杀人献祭。”
余尽摇头失笑,再抬眼时,却见杨戬又直直的盯着自己,开口问道:“那冥河,当真与你结盟了?”
到了此时,再瞒也没什么意思,余尽便点了点头。
杨戬眉头微皱:“你要寻的,又是什么妖道?”
余尽略作斟酌,将那道人昔日吞食金莲、逃入血海,后来又北遁寻妖师之事说了,只是在涉及自家长辈时稍作含糊。
杨戬听完,沉吟道:“你身居勾陈宫,又有监察诸天之职,寻一个妖道,为何不请天庭查探,反而要借血海的兵马?”
余尽道:“一来是私事,不好劳动天兵。北俱芦洲如此广阔,若因我一人之事,叫天庭将士们在这里奔走多年,未免不妥。”
“二来,我也确实想叫冥河做些善事。他手下修罗众多,若能换个活法,于他们,于北方生灵,都未必是坏事。”
杨戬道:“你还想改那血海?”
余尽道:“总须试一试。”
杨戬愈发不解,““那里收容天地污秽,自开天以来便是如此,如何能改?何况冥河乃积年的老魔,真君,你莫不是被他骗了?”
余尽摸了摸鼻子,连自己都曾想过冥河是否另有谋算,也难怪杨戬不肯相信,“此事我有几成把握,他应当不至于骗我。”
“应当?”杨戬显然对余尽的回答并不满意。
余尽无奈道:“那便再看看。这些修罗若真行血祭,或对人族不利,你我便先将他们拿了,再去寻冥河算账。若没做恶事,总不好只因他们出身血海,便先定下罪过。”
杨戬默然片刻,终于点头,“你且将那蚊道人的形貌与我。我叫几个兄弟领草头神过来,暗中帮你找寻,也省得处处依赖修罗。”
余尽听得心中一暖,却仍摇头,“真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事暂且不急。那蚊道人自灵山吞了金莲,逃到如今,不知过去多少岁月,佛门寻他的心思,只怕比我还重。若弄出太大动静,消息传到西方,反倒不美。”
杨戬闻言,也知其中分寸,便不再坚持,“若有用得着我之处,只管开口。”
余尽笑道:“自然不会与真君客气。”
而后起身往外看去,见几个妇人正费力地将一截横木搬过街道,便道:“既然来了,也不好只坐着议论旁人善恶。你我同是修道之人,不妨出去看看,此地凡人可有需要相助之处。”
杨戬颔首:“合该如此。”
二人出了石屋,沿街而行。
此处虽有修罗庇护,却到底是新聚起来的城池。屋舍有高有低,街道曲折不齐,城边开出的田地,也只稀稀落落长着些矮苗。
杨戬久居灌江口,受百姓香火,往日也常救人于危难。
可面对这等莽荒之地,既无恶妖当面,又无灾祸临头,一时竟不知从何着手。
余尽却走到田边,蹲下身来,捻起一撮泥土看了看,“这地怎么种成了这样?”
一个持着骨锄的汉子闻言,有些拘谨地答道:“此地原是树林,新烧出来的。种子撒下去,便只长这些。”
余尽又看了看旁边积水处,心中有数,叫那汉子将同伴唤来,先教他们开沟排水,再将种得过密的幼苗分开。
众人起初还有些迟疑,待他亲手做了一遍,才纷纷跟着忙碌起来。
“那边向阳,种耐旱的;这处地势低,先把水沟通出去。草木灰也别只堆在一处,翻入土中,莫叫根苗都压在灰底。”
杨戬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忍不住道:“这些你也懂?”
余尽头也不抬:“寻常农事罢了,看得多了,自然知道些。真君若无事,不妨帮他们挪一挪那几块石头。”
杨戬回头一看,田间果然有几块巨石,阻住了水路。他伸手一摄,便将巨石尽数移到田外,惊得众人纷纷拜倒。
余尽忙叫他们起身,继续教人挖沟。
忙完田中之事,二人又回城中。余尽见有人腿上缠着脏污兽皮,走路一瘸一拐,便唤来问了几句,替他清洗伤口,又寻些寻常草药捣碎敷上,顺势教旁人如何洗净布条,如何分辨伤处是否溃烂。
没有仙丹,也不曾大放神光,却渐渐围来不少人。
杨戬看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声道谢,心中忽然想起杨婵,“若是妹妹在此,做这些事情,定然比自己妥帖得多。”
念头才起,他又瞥见街边披甲巡行的修罗,便打消了想法。
冥河所图尚且未明,怎好将她也牵扯进来。
到了傍晚,余尽寻了一块平石坐下,见身边人聚得不少,便讲些存思养气之法。
“且莫急着问能否飞天遁地。先坐稳,息心,吐纳徐缓。平日动辄争斗,气血浮躁,纵有法门,也难入门。”
有人依言盘膝,有人蹲在地上听,连几个路过的修罗,也停下脚步,站到人群外面。
余尽并不挑拣,见有人听不明白,便换个说法再讲一遍。
杨戬坐在一旁,偶尔出言指点几句,看着那些满面风霜的凡人努力端正身子,目光也渐渐柔和下来。
而那修罗王听闻二人在城中所为,却并未前来过问,只是吩咐部下不得惊扰,便转过几条街,来到一处低矮屋舍之前。
屋外坐着一个灰衣老者,须发稀疏,手中握着几股草绳,正慢慢编织。
修罗王走近,躬身行礼,“老祖。”
那老者眼皮也没抬:“何事?”
修罗王道:“那两个道人在城里教人耕种、治伤,如今又讲起道来。任由他们这般做,会不会干扰我等的计划?”
老者手中不停,淡淡道:“太玄真君与二郎真君肯出力,能干扰什么?”
修罗王身形一震,猛地抬头:“竟是他们?”
他回想白日所说的话,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自己当着太玄真君的面,将事情尽数推到太玄真君头上,对方竟还装模作样问了半晌!
那老者自然正是冥河所化,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道:“怎么,如今才知道?”
修罗王迟疑道,“属下眼拙。那两位为何不表明身份,反来盘问我等?”
冥河抬眼,目光仿佛越过层层屋舍,落在了余尽二人身上,“我也想知道。不过他们在天上盯了半年多,也不曾动手,想来不是专程来与我们为难。太玄那小子,心思向来不少,你无需理会,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修罗王低声道:“那接下来,还要继续扩张吗?”
冥河将草绳在指间绕了一圈,说得理所当然,“为何不扩?北俱芦洲这许多人族受苦受难,我等既来了,自有义务,也有责任尽一份力。难道只救眼前这一城,其余便不管了?”
修罗王听得嘴角微动,这番话从自家老祖口中说出来,实在叫他有些不习惯。
可他不敢多言,拱手道:“属下明白,这便去安排。”
冥河待他离去,才望向远处,夕照之下,余尽坐在石上,杨戬立于人群边缘。更高处,寒云间隐约有甲光闪动,那是龟蛇二将所领的天兵。
冥河看了片刻,忽而笑了,“太玄真君,你还真帮了老祖一个大忙。”
他低下头,将散开的绳股重新理顺,“若老祖此事能成,真个入你截教,又有何妨?”
只是感受着那一丝丝缓慢汇聚的功德,他又忍不住皱眉。
救一城,护一路,费去不少工夫,所得却远不如他原先所想。难怪那地藏在幽冥待了这些年,仍旧日日坐着念经。
“太慢,着实太慢。”
冥河摇了摇头,手中草绳却仍在一圈圈编下去。
与此同时,北海之上,万里寒涛连天,碎冰在浪头间起伏碰撞,发出沉闷轰鸣。
一道金色身影自云间掠过,忽地停住。
金乌化身摊开手掌,只见一块残破金属悬在掌中,边缘参差,表面古纹明灭,比起初离开血海时,明显大了一圈。
这些日子,他循着若有若无的感应四处奔走,总算不是全无所得。
此刻,那碎片又轻轻一颤,金乌化身双目微眯,神识铺开,沿着寒浪探去。
片刻后,他唇角微扬,“倒是跑得真快。”
海风卷起他的衣袍,掌中碎片被缓缓收起,“可你又能跑到哪里去?这宝贝,合该是我的。”
言罢,他仰首引动太阳星力,金辉穿破寒云,尽数落入手中扶桑木。枯枝上火纹骤亮,无数太阳真火腾起,映红半片冰海,随即化作滚滚火河,朝着下方海洋倾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