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开了金口，李靖当即出班领旨。观音合掌谢过，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凌霄宝殿，各驾祥云，径往下界凤仙郡而去。
行至半途，李靖忽然放慢云头，沉声说道：“菩萨，有一事还须提前说清。臣此番奉旨释放三升，只是宽宥其罪，并非说他此前所为无错。那僧人夺河伯水印，逼退东海龙王，私聚云雨，桩桩件件皆是违逆天条。放了之后，还请菩萨多加约束，莫让他再行越矩之事。”
观音自然听得出他话中之意。
凤仙郡的责罚乃玉帝亲自定下，李靖是在提醒她，放人可以，降雨不行。她若仗着佛祖法旨擅自插手，便不只是救一个和尚，而是佛门与天庭之间又多了一层因果。
只是她修的本就是救苦救难之道，方才又与三升论了一番佛法，此时想到那满郡饥渴百姓，心中终究有些不忍。
观音轻声道：“有劳天王提醒。三升虽有违天规，却也是为救生灵。他愿受牢狱之苦，不曾逃遁，足见并非以神通逞凶之辈。”
李靖眉头微皱，道：“菩萨只见他救人，却也当知凤仙郡上下皆是带罪之身。天恩有时，天罚亦有数。善心若坏了法度，也未必便是善事。”
观音点头道：“贫僧明白，绝不会擅动凤仙郡天数。”
李靖听她亲口应下，这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云头甚快，不多时便到了凤仙郡北山。
悟空与八戒正在洞外等候，见观音带着李靖回来，悟空顿时喜上眉梢，迎上前道：“天王来得正好，快将这禁制撤了罢！”
李靖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直落到洞前，望着里面盘膝而坐的三升。
“三升和尚，你强夺天神水印，私聚云雨，本该囚禁十年，以正天条。只是陛下念上天亦有宽宥之恩，又有佛祖与观音菩萨替你求情，今日特赦你出山。”
余尽起身合掌，道：“小僧多谢陛下天恩，也多谢天王走这一遭。”
李靖面色稍缓，又道：“你既已知错，出去以后便须安守本分，不可再以神通逞强，更不可擅动一方水脉。若再犯事，便不是囚禁十年这般简单了。”
余尽垂目道：“小僧记下了。”
悟空却有些不耐烦，催促道：“说也说了，训也训了，天王快些放人。你们天上过一日，下界便不知要渴死多少人哩！”
李靖冷哼一声，抬手掐诀，掌中宝塔射出一道金光，照在山洞禁制之上。
只听得一阵金铁交鸣，缠绕洞口的道道神纹接连散开，化作点点流光没入虚空。压在山头上的沉重天威也随之消散，山风重新灌入洞中，卷起三升身前衣摆。
李靖伸手道：“水印拿来。”
三升自袖中取出那方水印，托在掌心。
李靖将水印摄回，收入袖中。
水印才一离手，洞前那方清池便微微一颤。池中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退去，先是露出岸边湿泥，随后水波缩成浅浅一洼，最终尽数渗入地底。周围刚得了几分湿意的泥土，也在片刻间重新干裂。
八戒探头一看，咂舌道：“这也太干净了，连一滴都不肯留下。”
悟空脸色一沉，正欲说话，李靖已驾起云头，留下一句：“已奉旨放人，余事与我无关。”
话音尚在山间回荡，人已没入重云，往天庭去了。
三升缓步走出洞府，抬头看了看久违的天光，随后转身朝观音行礼：“此次若非菩萨求情，小僧还要在洞中坐上十年，多谢菩萨相救。”
观音道：“你以善心救人，今日得此善果，也是因果相应，不必谢我。”
悟空闻言，连忙凑上前来：“菩萨，你方才既去了凌霄殿，可曾顺便与玉帝说一说降雨之事？这凤仙郡三年不雨，百姓都快死尽了。既然人也放了，何不再请一道雨旨，也算救人救到底。”
观音轻轻摇头：“凤仙郡之旱自有天数，不可妄动。贫僧只能为三升求情，却不能替这一郡生民消去因果。”
悟空急道，““那他们该怎么办？难不成便守着这片干地等死？”
观音望向下方城郭，““恶业由心起，善果从心生。他们若能改过自新，诚心向善，多积善行，上天自然有所感应。届时天恩降下，甘霖自来。”
余尽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并不言语，心中却暗自冷笑。
说到底，这凤仙郡的因果连观音也不愿硬接。她虽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可一旦涉及玉帝亲自降下的责罚，终究也只能教百姓自行积德，等那虚无缥缈的天心回转。
“倒要看看，没有水喝、没有粮吃的人，该如何行出这满郡善功来。”
观音足下莲台升起，带着几人来到凤仙郡上空。
霎时间，万道祥光从云中垂落，五色莲花凭空绽放，枯寂已久的城池也被照得一片明亮。
城中百姓见了这般神迹，纷纷奔出房舍。有人伏地叩首，有人泪流满面，更多人仰望云端，不住呼喊着“菩萨慈悲”。
上官正正在府衙分派所剩无几的存水，听闻菩萨显圣，慌忙带着官吏跑出，跪在长街之上，哭喊道：“求菩萨救我凤仙郡百姓！我等三年无雨，田地尽裂，草木尽枯，实在活不下去了！”
观音端坐莲台，声音传遍全城：“汝等往日不修善行，心生诸恶，故有今日之报。若欲天降甘霖，须先正心念，断恶因，修善果。”
满城百姓听得惶恐，纷纷叩首道：“我等愿意行善，还请菩萨指点！”
观音道：“一者戒杀护生，不可恃强凌弱；二者济困扶危，见老弱饥渴，不可袖手旁观；三者不盗不欺，不因困顿夺人财物；四者止争息讼，邻里之间当相扶相让；五者孝亲敬长，怜孤恤寡。有余粮者分粮，有余水者分水，有余力者助人。每日诵念佛法，照见自身恶念，使善心常存。若能长久笃行，天心自会有感。”
下方百姓听得连连叩头，上官正更是高声道：“下官定率全郡百姓改过向善，日日礼佛，再不生恶！”
观音微微颔首，转身便欲离去。
悟空看得一怔，连忙追上两步：“菩萨，这便走了？他们的水呢？”
观音道：“行善非一朝一夕之功，因果亦非片刻便可消解。悟空，你等在此好生引导，待善念汇聚，自有转机。”
说罢，莲台化作一道祥光，径往南海去了。
悟空望着那远去的光芒，抓了抓脸，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尽却笑道：“菩萨已经将办法说得十分明白了。积德行善，等待上天宽宥便是。大圣，我们且下去吧。”
几人落到城内，上官正立刻迎了过来，先对三升千恩万谢，又小心问道：“孙长老，方才菩萨所说的行善之法，我等都听见了。只是这善究竟该如何行，才能感动上天？”
悟空也说不出个章程，便将三升推到前面：“他佛法精深，你问他便是。”
余尽想了想，说道：“你们平日如何，今后便还如何，只是少做恶事，多帮身边之人即可。见人跌倒扶上一把，见人饥饿分出一口粮，便都是善。”
上官正连连点头，又面带希冀道：“那山中可还有别的水源？高僧能否再寻一处出来？”
三升摇头道：“小僧已被天神警告，不得再行聚水之法。如今水印也被收走，再无水源可寻。此后的日子，须得靠你们自己了。”
上官正脸上的喜色顿时散去，只剩一片愁苦。
好在此前那口井尚在时，官府曾命人将水盛满了城中大缸，又有悟空留下的米面，省着些用，倒还能支撑一阵。
只是究竟怎样才算真正的行善，上官正心里仍没个准数，便又去府衙请教唐僧。
唐僧听了观音所传之法，合掌说道：“善由心生，不在表面。郡侯可教百姓互助相扶，有食者分与无食之人，有力者照料老弱病残；平日少些争斗，不生嗔恨，再诵念经文，明辨心中善恶。久而久之，自然能够上感天心。”
上官正当即传下告示，命全城百姓每日早晚诵经礼佛，又将各处剩余的水粮统一登记，按户分发。
城中壮年帮助老者取水，尚有余粮的人家也分出些许，送给孤儿寡母。
最初几日，倒真是一派和气。
有人宁可自己少饮一口，也将水让给病重的邻人；有人捧着仅剩的面饼，在几家之间来回推让；便是昔日有仇怨的两户人家，也在唐僧劝说下暂时放下旧恨，一同照料病弱。
余尽只是静静看着，并不插手。
他知道这些百姓并非没有善心。只是善心也要依附于性命，肚中尚有粮，缸中尚有水时，让上一口并不算难；可当最后一捧米也吃尽，最后一滴水也喝干，又有几人能眼看着自己的妻儿渴死，仍将活命之物让给旁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空仍旧不见半片雨云。
十日之后，城中大缸见底。
到了第三十日，百姓每日诵经的声音已经沙哑无力。
有人跪在佛像前，嘴唇干裂出血；有人抱着昏沉的孩童，不住念佛，却连润一润孩子嘴唇的水都寻不出来。
上官正眼见情势越来越坏，再也坐不住了，匆匆寻到悟空，扑通一声跪下，“孙长老，我等依菩萨所言，整整行善一月，日日诵经，不敢争斗，也不敢生恶。可这天上依旧没有半滴雨水。再这般下去，怕是真要死不少人了！”
悟空望着满城枯瘦百姓，心中也是焦躁。
他能搬来米山面山，却变不出无穷清水；想去东海求雨，敖广又不敢违抗天旨。如今连观音所说的行善之法也不见效，一时间竟真个没了主意。
他只得寻到三升，皱眉问道：“和尚，这善也行了，经也念了，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你素来主意多，快想个法子出来！”
余尽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轻声说道：“看来佛法如今不管用，还须得问天。”
悟空愣了愣神，一时竟没转过弯来，也跟着抬头看了看，问道：“如何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