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天只算三卦,有人出三千块加塞,她眼皮都没抬:“下一个。”】
赵家婚宴的事,像一颗石子扔进了老城区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越荡越大。
最先传开的是冯桂芬。这位大妈在公园跳广场舞的时候,逢人就讲:“我表弟家那事你们听说了吧?就是那个骗婚的,彩礼骗了一百多万!要不是大师,他们家就完了!我跟你们说,大师是我先发现的,那天晚上我在公园遛弯,一眼就看出来这姑娘不简单……”
她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旁边围了一群大妈,听得眼睛都不眨。
然后是赵建国。他在建材市场做生意,跟同行吃饭的时候,把陈旭东的名字抖了出来,说这人欠了一屁股债,让大家都小心点。消息传出去,陈旭东在建材圈彻底臭了,几个供应商连夜找他讨债,人都不知躲哪去了。
再然后就是那些参加了回门宴的亲戚们。他们回家跟邻居、同事、朋友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二天早上,北山公园老槐树底下那个摆摊算卦的姑娘,已经成了老城区的一个传说。
第二天,阮清欢照例八点出门。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暖洋洋的,她穿着一件稍微干净点的外套——昨晚洗的,晾了一夜,还有点潮,但比昨天那件强。兜里揣着挣到的钱,她先去路边摊买了个肉夹馍,边吃边走。
肉夹馍是热的,饼皮酥脆,肉馅肥瘦相间,咬一口油顺着手指往下淌。阮清欢吃得很认真,连掉在纸袋里的渣都没浪费。
八点五十,她拐进北山公园。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穿睡衣的大妈,有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有两个背着书包的年轻姑娘,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壶茶,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来了来了!大师来了!”有人眼尖,一眼看到阮清欢,喊了一嗓子。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像探照灯一样。
阮清欢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把纸板从口袋里掏出来,靠在树干上,然后坐在那块老位置上。她扫了一眼排队的人,不多不少,十四个。
“排队。”她只说了一个字。
人群自动排成了一列,最前面的是那个拄拐杖的老头。老头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过来:“大师,我今年七十二了,就想问问,我还能活几年?”
阮清欢看了他一眼,没有接红包。
“您身体硬朗着呢,回去把烟戒了,再活十五年没问题。”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老头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真的?我儿子非让我戒烟,我一直不听……大师,您不收钱?”
“不算卦不收钱。刚才那句话是送您的,不是卦。今天的卦还没开始算。”阮清欢指了指纸板,“一日三卦,一卦一千。您是第一个排的,要算吗?”
老头犹豫了一下:“算!算一卦!我就想问问,我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一直梦不到她,是不是她在那边过得不好?”
阮清欢掐指算了两秒,说:“您老伴走的时候,是不是留了一句话没说完?”
老头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是……她走的那天我正好在外面,没赶上,她就一直等着,等我到医院,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抓着我的手,张着嘴……”
“她说的是‘柜子里有存折’。”阮清欢说,“您回家翻翻衣柜最上面那层,左边角落里有一个铁盒子。”
老头的手开始抖,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塞到阮清欢手里,转身就走,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步子比年轻人还快。
旁边排队的人面面相觑。
“这……这是算出来的?”
“也太神了吧?连柜子里有存折都知道?”
“不会是托儿吧?”
“托什么托,那老头我认识,就住我们小区,他老伴确实走了三年了。”
阮清欢收了钱,没理会那些议论,看向第二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大师,我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您帮我看看能不能做?”
阮清欢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问:“你属什么的?”
“属牛。”
“农历几月生的?”
“七月。”
“那个项目的合伙人,是不是姓王?”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是……您怎么知道?”
“这个项目不能做。姓王的那个合伙人,三个月之内会出事,牵连到你。你现在撤,赔个违约金,比以后倾家荡产强。”阮清欢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中年男人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咬了咬牙,从包里数了一千块递过来:“大师,我信您。我回去就把合同退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急,一边走一边掏手机打电话。
第三个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格子大衣,化了淡妆,看着像白领。她排在第三个,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她,眼眶都红了:“大师,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我放不下他,您帮我算算,我们还能不能复合?”
阮清欢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那个男朋友,是不是经常问你要钱?”
姑娘愣了一下:“是……他说他在创业,手头紧,我就借了他几万块……”
“他外面有人了。那个人不是第三者,是他本来就有的女朋友。你是被小三了。”阮清欢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姑娘的心口,“那几万块要不回来了,当交学费。下个月你会遇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不高,话不多,那是你正缘。别回头,往前走。”
姑娘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她从包里掏出一千块,手抖得差点把钱撒了,阮清欢接过来,她又说了声“谢谢”,转身跑了。
三卦算完,不到九点半。
排队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队伍后面的十几个人骚动起来。
“这就完了?我们排了那么久——”
“大师,您再多算一卦吧,我出两千!”
“我出三千!您就给我算一卦!”
阮清欢把纸板收起来,站起身,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一日三卦,规矩就是规矩。多一卦不算,多一分不要。明天早上八点,先到先得。”
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不干了,挤到前面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看着就不对劲:“大师,我大老远跑来的,您就给个面子呗。我也不算别的,就问问姻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八字,您给看看。”
阮清欢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报的八字是假的,不是你的。”
皮夹克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这八字的主人今年四十七岁,女性,已婚,有两个孩子。你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拿你妈的八字来算姻缘?”阮清欢把纸条扔回去,“要么报真实八字,要么离开。莫要捣乱。”
皮夹克男人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周围的人“轰”地笑了。
“哈哈哈哈,拿自己妈的八字算姻缘,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大师眼睛真毒啊,这都能看出来!”
“活该,谁让你不老实!”
皮夹克男人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灰溜溜地钻出人群,头都没敢回。
阮清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种小把戏,前世在天道宗见得多了,连入门弟子都骗不过。
排队的人没算到卦,但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但没生气,反而更信了。
“大师,您明天几点来?我凌晨就来排队!”
“我也是!我今天请了假来的,没排上,明天一定得来!”
“大师您能不能预约啊?我加您微信——”
阮清欢摇摇头:“不预约,不插队,先到先得。每日三卦,算完即止。”
她把纸板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人群。身后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线,系在她背上,每一根都带着“信”的力量,转化成极细极细的愿力,飘进她的身体,汇入丹田。
今天这三卦,算得值。
下午,阮清欢先去房东家交了房租。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姓刘,住在同一栋楼的一楼。阮清欢敲门的时候,刘婶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开门看见是她,脸拉得老长:“哟,终于想起来交租了?欠了三天了知道不?”
阮清欢从兜里数出三百块,递过去。
刘婶接过钱,数了两遍,脸色好了一点,但嘴上不饶人:“下个月准时点啊,不然我真把你东西扔出去。”
阮清欢没接话,转身走了。
从房东家出来,她去了趟菜市场。不是普通的菜市场,是城南那个老市场,卖的都是附近农民自己种的菜。阮清欢在摊位上挑挑拣拣,买了一把野荠菜、两根山药、半斤红枣、一小袋黑米。这些东西看着普通,但她用手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灵气——不是菜本身有灵气,是这些食材生长的地方水土好,沾了点地气。
对于她现在这个修为,够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黑米和红枣洗了,用电煮锅熬了一锅粥。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枣香,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味道。她端着碗坐在折叠床上,一口一口地喝,粥烫得她直吸气,但没舍得停下来。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在折叠床上盘腿坐下,闭上眼运转心法。
丹田里的灵气,今天的变化格外明显。
三卦算下来,加上围观人群的愿力,那股温热的气流已经从胸腔蔓延到了整条脊椎,像一条温热的蛇,沿着督脉往上爬,过了夹脊关,到了玉枕关,在那里停住了。
玉枕关,是背后三关中最难通的一关。
阮清欢深吸一口气,将灵气凝聚成一股,猛地往上冲——
“轰”的一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然后整个世界变得清晰了。
不是眼睛看到的清晰,是“感知”到的清晰。她闭着眼,却能“看到”隔壁房间的格局——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她能“看到”楼下刘婶家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响,刘婶嗑的瓜子壳掉在地板上,一只蟑螂从厨房的缝隙里爬出来。
她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神识外放。
这是修为恢复的一个里程碑。意味着她不用再看面相、掐指算了——只要她想,方圆五十米内的阴邪之气、病气、晦气,都能“看”到。
修为恢复了百分之八。
阮清欢闭上眼,继续打坐。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像春天的河水解冻,虽然还浅,但已经有了奔涌的势头。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她忽然睁开眼,偏头看向城南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股阴邪之气,比之前感应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不是废水库那种死水的腥,是一种更腐朽、更陈旧的味道,像是埋在地底下很多年的东西被人挖了出来。
阮清欢皱了皱眉。
那股气的方向,跟赵志远发来的“聚财殡葬公司”的地址,是同一个方向。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老刘发来的定位,又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明天,她打算去那个地方看看。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把明天的三卦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