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玉镯丢了三年，她算出在儿媳梳妆台夹层里：“她不是偷，是怕你偏心给女儿。”】
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一道缝。那只眼睛贴在玻璃上，瞳孔后面全是灰色的雾。阮清欢站在楼下，与那只眼睛对视了三秒。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窗帘重新合上。她收回目光，没有上楼。张鹤亭还没到，她不能一个人进去。她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等。
十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张鹤亭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跟他之前送阮清欢书时背的那个一模一样。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孙子，上次在凉亭见过的那位。
“小友，我来了。”张鹤亭走到阮清欢面前，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啼魂附在一个叫苏晚的女人身上。白天她不醒，晚上啼魂出来。现在天刚黑，它刚醒。”
张鹤亭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罗盘，铜面的，包浆很厚，像用了好几代。他端着罗盘在楼下走了一圈，低头看指针。罗盘的指针在剧烈晃动，不是左右摇摆，是在原地打转。
“气很乱。啼魂的阴气太重了。”张鹤亭收起罗盘，看着阮清欢，“你确定要一个人引气？我可以帮你。”
“您帮我锁魂。引气我一个人来。”
张鹤亭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引魂阵需要在她周围布七个点，对应北斗七星。你在每个点上放一根桃木钉，钉上缠红线，红线引到你手里。你站在阵心，用灵气勾住啼魂，往外拉。我站在阵外，等啼魂出来的瞬间，用锁灵阵封住它。”
阮清欢从帆布包里拿出七根桃木钉和一卷红线。张鹤亭的孙子站在巷口望风，祖孙三代，一个望风，一个布阵，一个引魂。
阮清欢上了楼。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走到苏晚的房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带着甜腥味的气。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苏晚坐在床上，穿着那条黑裙子，头发披散着，低着头，像一尊雕塑。阮清欢没有看她，蹲下来，开始布阵。第一根桃木钉放在床的东北角，缠上红线。第二根放在东南角。第三根西南角。第四根西北角。第五根床头的正北方。第六根床尾的正南方。第七根房间的正中央。
红线的一端系在每根桃木钉上，另一端攥在阮清欢手里。七根红线，像七条血管，汇聚到她的手心。她站在房间中央，第七根桃木钉的旁边，把红线缠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苏晚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灰色雾气已经浓得像墨，瞳孔不见了，只剩两个黑洞。她的嘴角往上翘，在笑。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封不住我的。你试过了。”
阮清欢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铜塔，放在阵心。铜塔落地的瞬间，七根桃木钉同时亮了一下，红线绷紧，像琴弦。她闭上眼，将丹田里的灵气凝聚在掌心，顺着红线往外推。灵气像水银一样，沿着红线流到每一根桃木钉，再从桃木钉流向地面，形成了一个发光的北斗七星图案。
引魂阵，启动了。
苏晚的身体开始发抖。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一团黑色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从她的胸口涌出来，先是一缕，然后是一股，最后像井喷一样往外冒。那团东西在空中翻涌、扭曲，想缩回去，但红线拉住了它，往外拽。
阮清欢的手在抖，灵气在大量消耗。她的额头渗出了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但她没有松手。她咬着牙，把灵气催到极致。
“张工，现在！”
门外的张鹤亭跨进房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铜塔上。他念了一句咒语，铜塔发出嗡嗡的声音，塔底的刻字亮了起来。那团黑色的东西被铜塔吸了过去，像漩涡一样旋转、收缩，最后被压缩成一颗弹珠大小的黑色珠子，“啪”地一声掉进了铜塔里。
张鹤亭迅速用黄纸封住塔口，又缠了三圈红线。
房间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苏晚瘫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她瞳孔后面的灰色雾气散尽了，露出原本的黑眼珠。
阮清欢解开手腕上的红线，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灵气几乎耗尽，丹田里空空的，像被抽干了的井。她喘着粗气，看着张鹤亭手里的铜塔。
“封住了？”
“封住了。但封不了多久。”张鹤亭把铜塔装进一个布袋子里，系紧袋口，“啼魂太强了，铜塔撑不过一个月。需要找一个地方，把它彻底镇住。”
阮清欢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苏晚。她的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一个做了很长很长梦的人。阮清欢给她盖了条毯子，转身走出房间。
张鹤亭跟在后面，锁上了门。
楼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阮清欢站在路灯下，看着张鹤亭手里的布袋子。
“张工，铜塔先放您那里。您是前辈，镇得住。”
张鹤亭没有推辞，把布袋子装进帆布包里。“一个月之内，你要找到永镇啼魂的方法。否则它还会出来，到时候比现在更难对付。”
阮清欢点了点头。
她打了一辆车回出租屋。车上，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团黑色的东西从苏晚胸口涌出来的画面。啼魂被封在铜塔里了，但只是暂时的。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
回到出租屋，她没有打坐，直接倒在床上。灵气几乎耗尽，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今天白天还有卦没算完，想起那个丢玉镯的老人还没来。明天再说吧。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天亮了。
北山公园，老槐树底下。阮清欢坐下，立好纸板。今天的队伍很短，三四个人。她脸色不太好，眼袋重了，嘴唇发白。
“今日三卦，规矩不变。第一卦谁排？”
排在第一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戴着一只银镯子，但手腕上有一圈白印，是常年戴东西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大师，我丢了一样东西。”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碧绿的玉镯，水头很好，像是老物件，“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玉镯，祖传的，传了三代了。三年前我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第二天就不见了。我问了家里所有人，都说没拿。大师，您帮我算算，到底丢哪了？还能不能找回来？”
阮清欢接过照片，看了看。又问了老太太的住址和丢玉镯的大概时间。她闭上眼，用神识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客厅里挂着全家福，照片上有老太太、她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她扫过每一个房间——主卧室，老太太的梳妆台，抽屉里没有。儿子的房间，没有。孙子的房间，没有。厨房、卫生间、阳台，都没有。
她正准备收回神识，忽然注意到儿媳的梳妆台。梳妆台的镜子后面有一个夹层，夹层里用红布包着一样东西。正是那只玉镯。
阮清欢睁开眼。
“玉镯没丢。在你儿媳的梳妆台里，镜子后面的夹层里。”
老太太愣了一下：“我儿媳？她……她为什么要拿我的玉镯？”
“她不是偷。她是怕你把玉镯给你女儿。你女儿最近是不是经常回娘家，每次都夸那只玉镯好看？”
老太太的脸白了：“是……我女儿说想戴几天，我没答应。后来玉镯就不见了。我以为是我记性不好，放忘了地方……”
“你儿媳怕你偏心，把玉镯给了女儿。她想替你保管，等以后合适的时候再还给你。但她不敢说，怕你误会她想要。”
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个傻孩子……我从来没想过给女儿，那是传给儿媳的。她嫁到我们家二十年，伺候我们老两口，比亲闺女还亲。我怎么可能不给她？”
阮清欢没有接话。老太太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朝阮清欢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急着回家。
排在第二的是个开花店的姑娘，想算算店里要不要进一批新花。阮清欢看了她的面相，说：“进。玫瑰和百合多进，最近节日多。”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排在第三的是个中年男人，想算算能不能升职。阮清欢看了他的八字，说：“能。但你别送礼，送了反而坏事。”男人点点头走了。
三卦算完，阮清欢收摊。
她没有回去，而是去了趟城西张鹤亭的家。老人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一楼，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她按了门铃，张鹤亭来开门，手里还拿着那个帆布包。
“小友，进来坐。”
阮清欢走进去。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祖宗牌位。张鹤亭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铜塔。铜塔被黄纸和红线封着，但塔身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些，温热。
“它在挣扎。”张鹤亭把铜塔放在桌上，“你听。”
阮清欢把耳朵凑近铜塔。里面传来细微的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嗡嗡的震动，像蜜蜂被困在玻璃瓶里。
“它想出来。”
“最多一个月。”张鹤亭坐下来，倒了杯茶，“你有什么办法？”
阮清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是普洱。“陈守一的镇魂印是封在陶罐里，张鹤亭的锁灵阵是封在活水里。两种阵法都只能暂时封住啼魂。我需要一种能把它彻底毁掉的方法。”
“毁掉？”张鹤亭摇了摇头，“啼魂是天道宗第三代掌门炼制的容器，里面装的是几百年的怨气。怨气可以散，但容器毁不掉。你毁了它，怨气就散了，但容器还会重新凝聚。就像水，你把它烧成水蒸气，它还会变成水。你把它冻成冰，它还会化成水。”
阮清欢沉默了很久。“那就让它永远封在活水里。不是封三年、五年，是封三百年、五百年。”
张鹤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锁灵阵需要以水为引，以气为锁。你要把它封在活水里，需要找一个永远不干涸的水源，而且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吗？”
阮清欢想了想。“能。暗河。”
张鹤亭愣了一下：“城南新苑下面那条暗河？”
“对。它从城北山上流下来，经过城南，汇入运河。几百年来没干过。我把啼魂封在暗河深处，让它顺着水流永远沉在河底。”
“你能下到暗河里面去？”
“能。上次我下去过。在废弃码头的排水口进去，有一个溶洞，暗河从溶洞中间穿过。溶洞很深，可以找到一段水流最急的地方，把啼魂沉下去。”
张鹤亭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锁灵阵的改良版，可以在活水中布阵。但需要七根桃木钉，钉在河底，钉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桃木钉会被水冲走，你需要用铜钉。铜钉不会腐烂，能镇得住。”
阮清欢接过手抄本，仔细看了那页的内容。铜钉，七根，每根一尺长，钉入河底岩石中。以朱砂画符，以灵气引动。阵成之后，啼魂会被锁在河底，永不上浮。
“铜钉我来找。”阮清欢合上手抄本，“张工，谢谢您。”
张鹤亭摆了摆手。“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天道宗。陈守一如果还活着，也会这么做。”
阮清欢把铜塔留在张鹤亭家，自己回了出租屋。她需要时间恢复灵气，需要时间找铜钉，需要时间下暗河。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闭眼打坐，灵气在体内慢慢聚集，像干涸的河床渗出了第一缕水。
啼魂的事，一步一步来。
阮清欢打坐到半夜，手机又震了。是老太太发来的消息：“大师，玉镯找到了。儿媳跪在我面前哭，说她不是故意的。我把玉镯戴在她手上了。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谢谢您，您不光找到了玉镯，还找回了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