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第三节点的当夜,阮清欢将墨尘从地下密室带回了工作室。
他是被沈砚背回来的。
一米七八的个子,背在沈砚背上,轻得不像话。
根基碎裂后,修为跌落到化境以下,体内的煞气在封印之力反哺重塑丹田的过程中被大量消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秦瑶在诊疗床边铺了干净的床单,沈砚将他轻轻放下。
他的头歪向一侧,灰黑色的道袍上落满了困煞符的骨片碎屑,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血痕迹。
秦瑶用温水浸湿纱布,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擦到下颌那道从耳垂延伸到下巴的旧疤痕时,她的手顿了一下——那道疤是新的,不超过三个月。
是炼制聚煞晶时,煞气反噬灼伤的。
苏城的妻子周晓梅睡在另一张诊疗床上,呼吸平稳,面色比刚出困煞阵时红润了许多。
苏城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困得头一点一点,但死活不肯去睡。
阮清欢没有劝他,由他坐着。
午夜时分,墨尘醒了。
他没有猛地睁眼,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慢慢地、像从一场极深极长的梦中浮出水面一样,睁开了眼睛。
灰黑色的瞳孔在天花板的灯光下微微收缩,然后恢复平静。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周晓梅平稳的呼吸声和苏城轻微的鼾声。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对阮清欢说,是对秦瑶。
“玄门总部的内鬼,不止柳乘风一个。”
秦瑶正在给顾长钧换药的手猛地一抖。纱布从她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三年前,顾长锋交给掌门的名单,是我故意让他交的。八个人,七个是弃子。柳乘风是故意放走的。他不是我的人,是墟心安插在玄门的真正棋子。他的任务不是打探消息,是等第七世进入玄门总部时,打开藏经阁第九层,取出阴珏。”
秦瑶猛地站起身,长剑出鞘半寸。剑身摩擦剑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苏城被惊醒了,茫然地看着这边。沈砚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没有动。
墨尘没有看秦瑶的剑。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天花板上。
“我在玄门总部安插暗子,不是为了帮墟心。是为了知道墟心在玄门的布局。柳乘风是墟心的人,十年前就混入了玄门,比我的暗子早得多。我用了十年时间查他,查到他背后是第六世,查到第六世背后是墟心。”
“我在城西仓库布聚煞阵,不是为了启动阴阳通道。是为了把柳乘风引出玄门总部。墟心在老城区的聚煞阵,是第六世两千六百年前就布下的。我只是激活了它。柳乘风奉第六世之命,来老城区确认第七世的身份。我在城西仓库地下防空洞困住他三天,从他口中问出了墟心在玄门的全部布局。”
秦瑶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你困住他三天,问出了什么?”
墨尘从道袍内袋取出一枚玉简。玉简墨色,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是他反复握在掌心里摩挲过的。他抬手递给阮清欢。动作很慢,手臂微微颤抖,根基碎裂后,连抬手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阮清欢接过玉简,灵气探入。玉简中储存的信息涌入神识——不是文字,是墨尘直接用神识刻录的记忆碎片。柳乘风在玄门总部的联络人,一共三人。一个是藏经阁值守弟子,负责在柳乘风进入第九层时关闭外围示警符阵。一个是内门药房弟子,负责向柳乘风提供压制玄门灵气的药物。第三个是核心区客院管事,负责在第七世抵达玄门时,将她的住处安排在离藏经阁最远的客院,为柳乘风争取时间。
藏经阁第九层,封玉者留下的备用钥匙(墨玉佩)已经被阮清欢取走,但阴珏还在。封玉者将阴珏封在第九层石室的夹壁中,只有历代掌门知道开启方法。墟心能量在两千六百年的渗透中,已经侵蚀了夹壁外围的封印。封印强度衰减到了临界值以下。柳乘风不需要知道开启方法,他只需要进入第九层,用体内的墟心寄生体直接吞噬夹壁封印。
墟心寄生体。柳乘风体内,有一缕墟心的能量寄生体。不是被侵染,是主动寄生——墟心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分裂出来,寄生在柳乘风的丹田中。这部分意识拥有墟心的部分记忆和全部本能,会自主完成墟心赋予的任务。任务只有一个——取回阴珏。三玉同源。墟心钥匙在第七世身上,阳珏在墨尘手中,阴珏在玄门掌门手中。墟心要三玉归一。因为三玉融合之时,就是墟心封印彻底解除之日。
柳乘风三天前已经返回玄门总部。他在老城区被墨尘困住三天,问出了部分信息,但墨尘故意放他走——不放他走,怎么知道他回玄门总部的下一步动作?墨尘在柳乘风体内种了一道极隐秘的追踪符。追踪符显示,柳乘风昨日抵达青云山,今日已混入玄门外门。他收到第六世的指令:第七世即将抵达玄门总部,必须在第七世见到掌门之前,进入藏经阁第九层,取出阴珏。
玉简中的记忆碎片到此结束。阮清欢睁开眼睛。工作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从怀中将阳珏取出,放在桌上,与墨色玉简并排。阳珏温润如凝脂,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暖白色光泽。“明天一早,我回玄门总部。”她看向秦瑶,“你跟我一起回去。你三师兄顾长钧的伤势,需要玄门医修出手。”又看向墨尘,“你留在工作室养伤。顾长锋会来照顾你。”
墨尘沉默了一息。“师父,柳乘风体内的墟心寄生体,不要杀他。困住他。”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说清楚。“寄生体会在他失去意识后脱离。那是墟心的一部分——墟心将自己的意识分裂成若干寄生体,安插在不同的宿主身上。每一个寄生体都是墟心意识的碎片。封玉者留下的第三十七处封印节点,需要墟心的一部分作为‘钥匙’才能完全激活。不是摧毁墟心,是激活封印。封玉者当年没有走完的最后一步,就是这一步。”
秦瑶的剑已经收回鞘中。她看着墨尘,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墨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是槐树街的夜色,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沙沙作响。月光从新绿的叶片间洒落,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欠师父的,还不清。”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能还一点,是一点。”
第二天清晨,阮清欢背起行囊。桃木剑佩在腰间,五帝钱收入布袋,阴阳珏中的阳珏贴身收好,墨尘的玉简放入怀中。秦瑶的行囊比她简单——一柄玄门长剑,一枚断裂又粘合的玄门令牌,一个装符水的小铜壶。
两人走出工作室。槐树街的晨光里,老周头的早餐店已经开张了。油条在油锅里翻着,金黄酥脆,豆浆热气腾腾。老周头看到阮清欢背着行囊,没有多问,用塑料袋装了几根油条,搪瓷缸灌满豆浆,递过来。“姑娘,早点回来。”
阮清欢接过油条和豆浆。搪瓷缸的温度透过毛巾传到掌心,温热,不烫。她站在老周头的早餐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条住了几个月、开了工作室、破了聚煞阵的老街。槐树的新叶在晨光里绿得发亮。然后她转身,和秦瑶一起走向老城区通往外界的大路。西北。玄门总部在西北。
身后,槐树街的槐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