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寝的灰白雾气完全消散后,昆仑玉道尽头的玉板缓缓下沉,与来时的玉阶重新连接。
阮清欢一手扶着墨尘,一手按住胸口的玉璧。
玉璧温润如常,纯白一面的“墟”字在墟心本体接纳名字后,光芒从金色变成了极温润的玉色,不是力量的衰减,是力量的“内敛”。
墟心的名字被接纳了,命令之力不再需要外放的光芒来彰显,像一把收鞘的剑,锋芒内藏,威力不减。
墨尘的右手还握着那枝海底金珊瑚。
珊瑚枝在穿透墟寝边缘时消耗了大半能量,从温润的玉化珊瑚变成了普通的珊瑚石,枝杈多处断裂,只剩主干还算完整。
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握着一件比自己生命更重的东西。
阮清欢扶着他时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侧,但右手握珊瑚枝的那条手臂,肌肉绷得极紧,不肯放松分毫。
顾长生从玉道另一端走来,交握的双手垂在身前,乾坤盘挂回腰间。
墟心接纳名字后,他体内那道被墟心能量撑住了两千六百年的魂魄接缝,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松动。
不是墟心能量松开了,那缕灰白色的墟心能量还在,但它的“握力”减弱了,像一只攥了千年拳头的手,终于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交扣的十指中,左手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动静,幅度不超过一片槐树叶被风吹动时的颤抖。
但阮清欢感知到了。
顾长生自己也感知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眼墨黑右眼纯白,两种极致的颜色同时泛起极淡的涟漪。
三人沿昆仑玉阶返回玉室。
玉阶两侧的昆仑玉壁在夜明珠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脚踩上去微微陷入,像踩在极厚极硬的地毯上。
阮清欢每走一步,胸口的玉璧就与她心跳同步脉动一次,平稳、绵长,像一颗从未慌乱过的心脏。
玉室穹顶的夜明珠光芒恒定。
秦瑶靠在玉壁上,搪瓷缸捧在手里,缸子里的符水还温着。
墟心接纳名字的瞬间,她心脉中那些枯萎的侵蚀根须彻底脱落了,化作极细的灰白粉末,被乾坤盘的墨玉光芒从周身毛孔中吸附出来。
她的脸色恢复了大半,不再是青灰,是失血后的苍白,像大病初愈的人,底子还在,养一养就能红润回来。
看到阮清欢扶着墨尘进来,秦瑶没有问墟寝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将搪瓷缸递过去,动作很慢,缸子里的符水液面微微晃动。
“缸子里还有半杯,温的。”
墨尘靠在玉壁另一侧,接过搪瓷缸。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根基彻底碎裂后,连端稳一杯水都成了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他双手捧着缸子,小口小口地喝,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
老周头豆浆缸子里常年积下的茶锈,把符水染出了极淡的茶色,像一杯泡了太多次的、几乎没味道的茶水。
他喝得很慢,像在确认这口水是真的,温度是真的,捧在手里的缸子也是真的。
喝到一半,他停下来,用拇指摩挲着缸子外壁一处磕碰掉瓷的凹痕。
那是老周头用了多少年的磕痕,他不知道,但那个凹痕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他拇指的指腹。
阮清欢在秦瑶身侧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三枚五帝钱。
每日三卦,规矩不破。
墟寝中没有昼夜,但她的神识中自有时辰感知,从入墟寝到墟心接纳名字,恰好过了一个时辰。
今日第一卦和第二卦已在入墟寝前推演完毕,这是今日第三卦。
自付卦金一千,推演墨尘根基碎裂后的身体状况与救治之法。
铜钱抛出,落在玉台温润的台面上。
铜钱弹跳了两下,静止,震下艮上,雷山小过。
小过卦,雷在山上,根基不稳之象。变爻在九三,阳爻居阳位,爻辞:“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不过分防备,跟随就会受到伤害,凶险。
变卦为雷地豫,雷出地上,安乐之象。
阮清欢盯着卦面看了十息,玉室穹顶的夜明珠光芒将铜钱的影子投在玉台面上,每一枚铜钱的轮廓都清晰如刻。
“小过变豫,雷山小过,雷在山上,你的根基像建在山顶的塔,地基不稳,塔身随时可能倾倒。九三爻辞‘弗过防之’,救治的方法,不能‘过分防备’,也不能‘不加防备’。过分防备,是用猛药强行重塑根基,根基碎得更快,像用铁箍箍一棵已经空心的大树,箍得越紧,树死得越快。不加防备,是放任根基裂纹自然发展,裂纹会从丹田蔓延到心脉,届时修为尽废是轻的,性命不保。”
她停顿了一息。
“变卦豫,雷地豫,雷出地上。救治的方法在地上,不在天上。不是封玉者遗物级别的至宝,是极普通的、接地气的东西。豫卦上震为雷,下坤为地,雷是‘动’,地是‘厚’。你需要动,但不能大动;需要厚,厚德载物的厚。每日慢走,走到微微出汗就停;每日进食,吃最普通的五谷,不吃任何丹药补品。让身体自己慢慢想起来,想起来怎么自己愈合。”
墨尘捧着搪瓷缸,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怕用力大了脖子会断。
秦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阮大师,墨尘在偏殿将墟心能量灌注进玉璧之前,问过我一句话。”
她双手捧着搪瓷缸,手指在缸壁上轻轻摩挲,像在回忆那个瞬间的每一个细节。
“他问我,‘你三师兄顾长钧,他爹的酒窖里,有没有一坛叫立冬的酒?’我说有。每年立冬,三师兄会开一坛,分给内门师兄弟们。墨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将墟心能量灌注进玉璧。”
阮清欢手中的五帝钱停在半空。
墨尘问顾长钧的酒窖里有没有一坛叫“立冬”的酒。
他前世在玄门时,顾长钧的父亲还活着。
他喝过那坛酒。
秦瑶继续说。
“他灌注墟心能量时,右手按在自己丹田的根基裂纹上。我离得最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念口诀,是在念一个名字。我读不出完整的,只读出了两个字,‘立冬’。”
玉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墨尘低着头,看着搪瓷缸中微微晃动的符水液面。
他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重复那两个字,又像什么都没有说。
阮清欢将五帝钱收起,开口问了一句卦象没有推演的问题。
“你在墟寝里说,只有曾经与墟心融合过的人,才能用海底金穿透墟寝边缘。你融合了三年墟心能量。这三年,墟心对你说过什么?”
墨尘沉默了很久。
玉室穹顶的夜明珠光芒恒定,把他的影子投在玉壁上,极淡极薄,像一张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宣纸。
“它说过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它在我体内时,我感知到的它的‘自言自语’。”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极深的井里提上来,沉甸甸的,带着井壁青苔的气息。“它说……‘封玉者留了一双眼睛在我这里。他为什么不留一只手?眼睛只能看,不能握。’”
他低头看着自己捧着搪瓷缸的双手。
根基碎裂后,他的手指一直微微颤抖,但此刻十根手指都稳稳地贴在缸壁上,像在感受缸子里符水的温度。
“所以在墟寝里,我用海底金穿透墟寝边缘时,故意让煞气火焰烧到了自己的右手。我想让它看见,有人愿意用一只手,换它听见真相。”
附赠:
知识点:根基碎片的温养之法。修炼者根基碎裂后,未完全碎裂的碎片可在玉室温养中缓慢愈合。
温养的核心不是“补”,是“让”……让身体重新想起愈合的本能。温养期间,修炼者不能动用灵气,不能修炼,不能情绪剧烈波动,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要稳,不能跑。
普通人若大病初愈、元气大伤,也需要类似的温养,不过劳,不熬夜,不暴怒,不狂喜。让身体的气血在平静中自行恢复。
温养期间,每日正午小睡片刻,正午阳气最盛,小睡能让阳气入阴,温养五脏。
落地方法:久病初愈者,可取一块玉石洗净,用红绳系在手腕内侧内关穴位置。玉石不必名贵,河磨玉、岫玉均可。
玉能温养经脉,内关穴是心包经要穴,玉石贴在此处,能辅助心脉恢复平稳。玉石佩戴三日取下,用清水冲洗片刻,在日光下晒半个时辰,再佩戴三日。
反复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