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北方向,昆仑墟外围的灰黑岩层在身后渐渐过渡为荒凉的戈壁。
戈壁的砾石从拳头大变成指头大,再变成细碎如粗盐的砂砾,踩上去沙沙作响。
再向北,出现了稀疏的工业遗迹,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一半,露出里面被烧成焦黑色的耐火砖;
锈蚀的钢架,横七竖八地倒在干涸的河床上;
长满荒草的煤场,煤渣堆上长出了半人高的蒿草,蒿草的根系把煤渣固结成一块一块的土疙瘩。
最北端,一座废弃工厂孤零零地矗立在戈壁边缘。
工厂规模不小,红砖厂房连成一片,从南到北约莫半里地。
厂房的窗户全部破碎,窗洞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眶,对着戈壁灰白色的天空。
混凝土烟囱倾斜了十几度,但还没倒,戈壁的风吹了几十年,它歪着身子站了几十年,居然还站着。
厂区的铁门半倒,一扇完全脱离门轴斜靠在围墙上,另一扇还勉强挂在门柱上,风一吹就发出极刺耳的“嘎吱”声。
门上的厂名铁字掉了一个,剩下的几个锈得看不出原色,只能依稀辨认出“xx机械厂”的字样。
阮清欢在厂门外感知到了煞气。
不是昆仑墟的墟心能量那种极古老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阴冷,不是古墓变异煞气那种灰黑色的、凝聚成人手形态的执念,是聚煞阵……
墨尘在城西仓库布过的同款聚煞阵。
小型,精准,只笼罩厂区核心的一座厂房。
煞气浓度不高,但极纯,像从极深的地脉中抽取出来的阴气,未经稀释,直接转化成了煞气。
她从铁门侧身进入厂区。
厂区地面是龟裂的水泥地,裂缝中长出半人高的蒿草。
戈壁的蒿草和煤场的不一样,煤场的蒿草是灰绿色的,叶片上蒙着煤灰;
这里的蒿草是极深的墨绿色,叶片肥厚多汁,长势异常茂盛,在无风的午后静止不动,像一片凝固的绿色火焰。
每一株草叶上都附着极淡的灰黑色煞气结晶,像清晨的露水,但露水不会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灰黑色的光泽。
聚煞阵在运转。
从地底深处缓慢抽取地脉中的阴气,转化为煞气,煞气上升过程中被蒿草发达的根系吸附,在叶片表面凝结成结晶。
这不是墨尘布的阵……他根基碎裂,修为尽废,不可能布出需要化境以上灵气催动的聚煞阵。
但他在这里。
聚煞阵运转时,他体内残存的墟心能量残留会与阵法产生共振,像一根音叉遇到同频率的声波,不由自主地振动。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探针”,在感知聚煞阵的源头。
阮清欢沿蒿草长势最茂盛的方向走。
聚煞阵抽取地脉阴气,阴气滋养了蒿草的根系,煞气越浓的地方蒿草越旺,叶片越肥厚,结晶越密集。
她走到厂区最深处一座厂房的门口。
这座厂房比其他的更大,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不是蒿草,是藤蔓。
藤蔓的枝条有拇指粗,从墙根一直爬到屋檐,密密匝匝,像一面灰黑色的网将整面墙罩住。
枝条呈灰黑色,像被火烧过,但戈壁干燥的气候不会让藤蔓腐烂,它们只是枯死了,保持着生前的形态,像一具具站着的植物干尸。
门是铁皮门,虚掩着。
门上没有藤蔓,藤蔓像是有意避开了门口。
她推开门。
铁皮门发出极刺耳的“嘎吱”声,比厂区铁门的声音更尖锐,在空旷的厂房内部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厂房内部空旷,原有的机器设备早已拆走,只剩混凝土地面上的基座凹槽,凹槽里积着戈壁的细沙。
厂房穹顶的钢架锈迹斑斑,阳光从破碎的天窗斜斜照入,在混凝土地面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说不出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是聚煞阵煞气与地脉阴气混合后的独特气味,像暴雨来临前泥土翻涌的气息,但比那更冷。
厂房正中央,墨尘盘膝坐在一个用粉笔画的圆圈里。
粉笔是最普通的白色粉笔,教室黑板上写字的那种。
笔触极稳,每一段弧线都光滑流畅,没有断点,没有犹豫。
圆圈直径约一丈,圆周上均匀分布着八枚聚煞符。
符纸是骨片材质,表面刻着三层嵌套的聚煞符文,最外圈困煞纹,中间聚煞纹,最内圈传输纹。
与城西仓库地下防空洞里的二十八道困煞符相比,这八枚符文的刻痕更浅,笔画更简,像是赶时间时刻出来的,但符文的走势、灵气的流转、困煞纹的嵌套结构,一丝不苟。
八符各自运转,抽取地脉阴气,在圆圈中心汇聚成极浓郁的煞气。
墨尘坐在煞气最浓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煞气的侵蚀。
他的根基已经碎了,煞气侵入他的经脉后无处可存,又从他周身穴位逸散出去。
一入一出之间,煞气在他体内留下了极细微的痕迹……不是伤害,是“拓印”。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拓印煞气的流动路径。
阮清欢走到圆圈边缘。
墨尘睁开眼睛,灰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八枚聚煞符的符文光芒,像八朵极小的灰白色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师父,这座聚煞阵不是我布的。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八枚符纸上的符文已经刻好了,粉笔圆圈已经画好了。布阵的人算准了方位,算准了地脉阴气的深度,算准了八符各自对应的卦位。他不是随手布的,他花了很多时间勘察过这座工厂地底。”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在玉室时稳了一些,煞气入体再逸散的过程,反而刺激了他残余的经脉,让他短暂恢复了几分气力。
“不是针对您,不是针对玄门。是针对这座工厂地底深处的一样东西。”
“地底深处有什么?”
“不知道,聚煞阵只抽到了地表下三十丈。三十丈以内是戈壁的沙土层和砾岩层,煞气渗透得很顺畅。但三十丈再往下,煞气渗透不下去了。地底有东西在阻隔煞气。不是封玉者留下的禁制,封玉者的禁制是‘排斥’,灵气探入会被弹回来。这东西是‘吸收’,煞气渗透到三十丈就消失了,像水滴落入沙漠,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反馈都没有传回来。”
阮清欢跨进粉笔圆圈,在墨尘对面盘膝坐下。
八枚聚煞符在她踏入的瞬间同时亮起,灰黑煞气从符文中涌出,朝她周身穴位钻来。
玉璧在她胸口微微一热,纯白一面的“墟”字释放出极淡的玉色光芒。
煞气遇到光芒自动分流,从她身侧滑过,无法侵入分毫。
她双手按在粉笔圆圈内的混凝土地面上。
化境中期的灵气从掌心劳宫穴涌出,穿透混凝土,混凝土层约半尺厚,穿透沙土层,沙土层约十丈,穿透砾岩层,砾岩层约二十丈。
灵气探到三十丈深度时,遇到了墨尘说的那道阻隔层。
不是岩层,不是地下水,是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膜”。
膜的表面流转着极细密的符文纹路,不是封玉者的符文,不是墟心能量的符文,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符文体系。
符文走势如水流,转折处圆润柔和,没有一丝锋芒,与封玉者符文那种刀劈斧砍的刚毅截然不同。
她的灵气触碰到膜的瞬间,被吸收了。
是“消失”了。
化境中期的精纯灵气,在接触到膜表面的符文时,像被一只极温柔的手接住了,轻轻拿走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她收回灵气,从怀中取出三枚五帝钱。
今日第二卦,自付卦金一千,推演地底阻隔层的本质。
铜钱抛出,落在粉笔圆圈内的混凝土地面上,弹跳两下,静止,坤下艮上,地山谦。
谦卦,地中有山,六爻皆吉。
变爻在六四,阴爻居阴位,爻辞:“无不利,撝谦。”无所不利,发挥谦德。
变卦为雷山小过,小有过失。
阮清欢盯着卦面看了十息。
谦卦变小过,地山谦,地中有山,地底有东西,形状像“山”,不是真山,是形态如山的东西。
六四爻辞“撝谦”这东西不是恶意的,它在“发挥谦德”,是谦逊地守在那里,不是霸道地占据,不是主动攻击,只是安静地存在。
变卦小过,雷山小过,雷在山上,它对地面的影响极微弱,像山巅的雷声传到地面时已经只剩下极轻的余音。
聚煞阵的煞气被它阻隔在三十丈以上,所以地面上的蒿草只是长势茂盛,并没有变异成邪物。
“地底的东西,不是邪物。它在‘守’。守什么,卦象没说。但变卦小过,雷在山上,它对地面的影响微乎其微,聚煞阵的煞气被它阻隔在三十丈以上,伤不到人。布聚煞阵的人,目标不是地面的活物,是地底这件东西。他用聚煞阵的煞气持续渗透,是想‘耗’。”
墨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耗什么?”
“谦卦六四爻辞‘撝谦’发挥谦德。谦德的对面是‘盈’。地底的东西本身是‘谦’的,它在守,但不主动攻击,不主动释放能量,不主动回应任何探测。布阵者用煞气持续渗透,是在逼它从‘谦’变成‘盈’从防守变成反击,从沉默变成回应。一旦它反击,它的力量本质就会暴露,它的符文体系、能量属性、甚至它的方位和形态,都会被煞气的反作用力‘照’出来。布阵者等的就是那个瞬间。”
墨尘沉默了很久。
厂房外,戈壁的风从破窗灌入,将八枚聚煞符吹得猎猎作响,符纸边缘敲击混凝土地面,发出极细碎的“啪啪”声。
“师父,我来这座工厂,是因为前世每年立冬后,我都会独自往正北走七天,走到这里。前世这里不是工厂,是一座山神庙。庙不大,一间正殿,泥塑的山神像歪倒在神台上,缺了一条手臂。庙里供的不是山神,是山神像后面的一尊无名的石像。石像真人大小,石质温润,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和顾长生的手,一模一样。”
附赠:
知识点:谦卦“发挥谦德”在地相中的运用。地山谦,地中有山,山不露锋芒,是极深的“守”势。
此类地势若有古老遗物镇压,遗物本身也会呈现“谦”态,不主动释放能量,不排斥外来探测,不回应任何刺激,只是安静地存在,像一块什么都不知道的石头。
普通人若在荒野发现某处植物长势异常茂盛但无邪化迹象,叶片肥厚但不扭曲,色泽深绿但不发黑,那地底可能有古老的“镇物”。
不要挖掘,镇物离土即失其效。可在该处地表压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石头,石重不低于十斤。
石头能加强镇物的“守”势,像给睡着的人多盖一层被子,抵消外来侵蚀。
落地方法:若怀疑住宅地底有古老镇物,不要试图挖开确认。
在住宅四角各种一株艾草,艾草能吸附地底逸散的微量古老能量,转化为温润的阳气释放入宅。
艾草枯黄后连根拔除,换新株,旧株在正午阳光下焚烧成灰,灰埋入花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