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剑派归心后,阮清欢的第二站是玉虚谷。
玉虚谷在青云山以西百余里,是一片被群山环绕的狭长山谷。
谷口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青苔吸饱了谷中弥漫的水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极厚的毯子上。
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中开垦着大片大片的药圃,药草按照五行属性分区域种植。
东区木属,种着柴胡、薄荷、茵陈;
南区火属,种着丹参、红花、益母草;
西区金属,种着黄芪、沙参、桔梗;
北区水属,种着地黄、玄参、麦冬;
中央土属,种着白术、茯苓、甘草。
药圃之间以卵石小径分隔,小径走势暗合五行生克,从高处俯瞰是一幅完整的五行药阵图。
苏玉真蹲在中央土属的药圃里,正在给一株白术培土。
五十余岁,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双手沾满了泥土。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在脸上留下一道泥印。
她没有起身,只是仰着脸看着阮清欢一行人穿过五行药阵走来。
“封玉者转世,化境后期。比陆剑尘那老头强。”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陈述几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墟衍宗的事,宋长老传讯跟我说了。联合信我也收到了。但我玉虚谷一脉,从不参与门派纷争。两千六百年来,无论正道邪派谁胜谁负,玉虚谷只管种药、采药、炼药、施药。封玉者封印墟心那年,玉虚谷的祖师在昆仑墟外围采到了第一株玉灵芝。墟衍宗第一代衍主割指为誓那年,玉虚谷的祖师在炼制第一批止血散。我们不站队。谁受伤了,我们给谁治。”
阮清欢在她对面的田埂上蹲下。
白术的叶片在她脚边微微摇晃,药圃里弥漫着极淡的苦香。
“苏谷主,墨尘被墟心能量侵蚀三年,根基碎裂。秦瑶被墟心能量击中,心脉侵蚀根须虽已脱落,经脉损伤仍在恢复。顾长生被墟心能量撑住魂魄接缝两千六百年,四根手指刚恢复知觉。他们都需要玉虚谷的药石之术。”
苏玉真培土的手停了。
她低头看着白术根部新培上去的土,土是深褐色的,混着腐熟的松针和极细的河沙。
松针透气,河沙排水,白术的根在这样的土里能长到三尺深。
“秦瑶是哪位?”
秦瑶从阮清欢身后走出来。
她的脸色比在玉室时又红润了一分,但走路时还有些虚浮,心脉经脉壁被墟心能量侵蚀后留下的损伤,不是光靠温养就能完全修复的。
苏玉真站起身,用沾满泥土的手按住秦瑶的脉门。
片刻,她松开手,蹲回白术旁边,从药锄篓里取出一把极小的玉铲,在白术旁边又挖了一个浅坑。
“心脉经脉壁被墟心能量侵蚀过。侵蚀根须脱落后,经脉壁变薄了,像被虫蛀过的树叶,叶肉没了,只剩叶脉。温养能让叶脉不继续断裂,但长不出新的叶肉。要长新肉,需要玉虚谷的‘培元散’。培元散主药是玉灵芝,辅药是白术、茯苓、甘草。玉灵芝我这里只剩最后一株,十年前在昆仑墟外围采的,养在药圃最深处,用五行药阵的中央土气温养着。十年了,舍不得用。”
她将玉铲插入浅坑边缘,轻轻一撬,松软的土翻开,露出白术根系的一小段。
根系雪白粗壮,须根上挂着一粒粒极小的土珠。
“给秦瑶用,舍得吗?”
苏玉真沉默了很长时间。
药圃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柴胡和薄荷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将玉铲放下,用手把翻开的土一捧一捧填回坑里,用手背压实。
“舍得。”
当日,苏玉真从五行药阵最深处取出了那株玉灵芝。
玉灵芝养在一只昆仑玉盆中,盆土是她自己配的,五份腐熟松针,三份河沙,两份昆仑墟外围的玉化土。
灵芝的菌盖约手掌大,边缘是极淡的玉色,越往中心颜色越深,到菌柄处已是温润的羊脂白。
两千六百年玉化的底子,在这株灵芝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将整株灵芝采摘,只用玉刀从菌盖边缘切下极薄的一片。
薄到几乎透明,对着光能看到里面极细密的玉化纹路。
一片就够了。
培元散的辅料,白术、茯苓、甘草,她从药圃里现采,洗净,阴干,研末。
玉灵芝片在玉钵中单独研磨,磨到灵芝的纤维完全化开,与辅料药末按比例混合。
混合时不加水,加的是昆仑墟外围采集的露水,每天清晨日出前,从玉虚谷深处一片野生玉灵芝的叶片上收集的。
收集了三年,只有一小玉瓶。
培元散调成糊状,敷在秦瑶胸口膻中穴。
秦瑶感觉一股极温润的清凉从膻中穴渗入,沿着心脉经脉壁缓慢蔓延。
被墟心能量侵蚀后变薄的经脉壁,在这股清凉的浸润下,像干涸的土地吸饱了雨水,一点一点地“厚”起来。
不是疼痛,是极轻微的麻痒,新生的经脉组织在生长的感觉。
苏玉真将剩下的培元散装入一只极小的玉瓶,塞紧瓶塞,递给秦瑶。
“每日敷一次,连敷七日。七日后,心脉经脉壁能恢复到被侵蚀前的八成。剩下两成,靠你自己修炼清心诀慢慢修复。培元散是药,不是仙丹。药能帮身体想起愈合的方法,但真正愈合的,是身体自己。”
秦瑶双手接过玉瓶。
玉瓶温润,与她胸口乾坤盘的墨玉光芒微微一碰,发出极轻极清的一声鸣响。
苏玉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阮宗师,玉虚谷一脉,不站队的规矩,传了两千六百年。今天,破例了。不是因为您是封玉者转世,不是因为您化境后期修为高。是因为您蹲在我田埂上,看我把那株白术的土培完,没有催我。”
她将玉铲收入药锄篓,“我等了两千六百年,等一个不催我的人。”
附赠:
知识点:培元散“叶肉新生”的原理。经脉壁被阴邪能量侵蚀后,像被虫蛀过的树叶,叶脉还在,叶肉没了。
温养能保住叶脉不断裂,但无法让叶肉重新生长。重新生长需要“培元”用与受损组织同源的玉化药材,辅以五行相生的药力,引导身体回忆起组织生长的方法。
普通人大病后元气亏损,也需要类似的“培元”。不一定是药,每天正午小睡片刻,让阳气入阴;每天慢走至微微出汗,让气血流动;每天吃最普通的五谷,让脾胃缓慢吸收。
这些极普通的事,就是身体的“培元散”。
落地方法:久病初愈后,若感觉身体“空了”,每天清晨煮一碗极稠的小米粥。小米粥熬到米粒完全化开,粥面浮一层米油。
只喝米油,不吃米粒。米油是小米的“元气”,最容易被虚弱的脾胃吸收。
连喝七日,脾胃的消化吸收能力会明显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