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踏入玄清殿时，掌门正站在封玉者画像前。
画像上的人穿着玄色长袍，鬓角斑白，眉宇间带着盛年时特有的锋芒。
他的双手交握置于膝上，十指交扣，虎口贴着虎口，与废弃工厂地底石像的手势一模一样。
封玉者画像在玄清殿悬挂了两千六百年，历代掌门每日面对这幅画像，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势。
因为画像上的封玉者穿着宽大的袍袖，双手被袖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极少的指尖。
但阮清欢见过石像，见过玉柱上的刻字，见过墟寝中墟心眼眶里的金色光点。
她知道那只手握了两千六百年，在等另一只手。
掌门从画像前转过身。
“阮宗师，宋长老拟的各派联合信，我已经看过。五派，玄门总部、青云剑派、玉虚谷、昆仑书院、太和山庄。这五派是昆仑墟周边方圆千里内尚存的正道门派。其余小派，有的已经式微到只剩三五人，有的徒有其名。五派中，玄门总部居首，青云剑派次之。青云剑派掌门陆剑尘，化境中期，剑法凌厉，性格刚直。当年墨尘叛出玄门，他曾在公开场合说‘玄门养虎为患’。对玄门积怨已久。”
“玉虚谷掌门苏玉真，化境初期巅峰，精通药石之术。秦瑶被墟心能量击中时，宋长老曾想请苏玉真来诊治，但玉虚谷与玄门总部相隔数百里，且苏玉真近年极少出谷。昆仑书院山长周问樵，修为不高，化境以下，但藏书之丰不逊玄门藏经阁。他对封玉者生平的研究极深，曾着《封玉者年谱》，考据封玉者生卒年、入昆仑墟时间、封印墟心时间，精确到日。太和山庄庄主陆太和，化境初期，精通阵法。城西仓库二十八道困煞阵的底本《太和阵谱》，就是他太和山庄的祖传秘籍。墨尘是从哪里得到《太和阵谱》的，陆太和追查了很多年，一无所获。”
阮清欢听完，只问了一句。
“陆剑尘对玄门的积怨，具体是什么？”
掌门沉默了片刻。
“十五年前，青云剑派大弟子赵无锋入昆仑墟外围历练，一去不回。陆剑尘亲率弟子入墟寻找，在墟心第三层入口找到了赵无锋的剑。剑身上刻着一行字，‘玄门墨尘，借剑一用。’陆剑尘认定是墨尘杀了赵无锋，夺了他的剑。墨尘叛出玄门后，陆剑尘曾独上玄门，要掌门交出墨尘。掌门交不出，陆剑尘拔剑在玄清殿门槛上斩了一剑，留下寸许深的剑痕。那道剑痕现在还在。”
阮清欢走到玄清殿门槛前。
门槛是整条铁木做的，厚约三寸，上面钉着九横九纵的黄铜门钉。
门槛正中央，有一道寸许深的剑痕，切口光滑如镜，十五年了，边缘没有一丝毛糙。
化境中期的剑意凝聚在方寸之间，一剑斩下，剑气不散，十五年不磨。
这道剑痕不是泄愤，是“记仇”。
陆剑尘用这种方式告诉玄门，赵无锋的仇，我记着。
“第一站，青云剑派。”
当夜，阮清欢在玄清殿偏殿起卦，推演青云剑派之行的吉凶。
铜钱抛出，落在青石地面上，震下坎上，雷水解。
解卦，困难缓解。
变爻在九二，阳爻居阴位，爻辞：“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猎得三只狐狸，获得铜箭头，坚守正道吉祥。
变卦为雷地豫，安乐之象。
解卦变豫。
与推演墨尘根基碎片固定时的卦象一模一样。九二爻辞“田获三狐”三狐，指青云剑派对玄门的三重积怨。
第一重，赵无锋之死。
第二重，墨尘夺剑。
第三重，十五年前陆剑尘独上玄门，掌门交不出墨尘，陆剑尘视为玄门包庇。
这三重积怨，像三只狐狸盘踞在陆剑尘心里。
要猎得三狐，需要“黄矢”铜箭头。
箭头不是用来杀狐的，是用来穿透积怨的。
穿透了，积怨就散了。
变卦豫，雷出地上。
事成之后，陆剑尘会释然。
第二日，阮清欢带着秦瑶、顾长生、沈砚前往青云剑派。
青云山与青云剑派相隔百余里，四人在午时抵达。
青云剑派建在一座孤峰上，峰顶被削平，建了一片青瓦白墙的院落。
山门是两根石柱，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剑出青云外，心收方寸间。”
字迹凌厉，笔画转折处锋芒毕露，与玄清殿门槛上那道剑痕的剑意同出一人，陆剑尘的手笔。
陆剑尘在山门内等着。
五十余岁，身形瘦削，脊背挺直如剑。
穿着灰白色剑袍，袖口窄紧，是常年握剑的人的装束。
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是竹制的，磨得光滑发亮。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不是戒备，是习惯，从入门学剑那天起，他的手就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剑柄。
“阮清欢。”
他直呼其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剑尖点在石板上，清脆，冷硬。
“封玉者转世，玄门新任宗师。化境后期，比掌门修为还高。你来我青云剑派，是为墟衍宗的事？”
“是。”
“墟衍宗杀我大弟子，夺我镇派之剑。这笔账，我记了十五年。你要我联合玄门对抗墟衍宗，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陆剑尘右手从剑柄上移开，伸出食指，指向阮清欢胸口。
“你接我一剑。”
秦瑶上前一步，被阮清欢伸手拦住。
顾长生交握的双手微微收紧，左手食指翘起，像在感知什么。
沈砚右手按在短剑剑柄上，拇指上的纱布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泛黄。
“可以。”
陆剑尘拔剑。
窄刃长剑出鞘的瞬间，山门内外的空气骤然一凛。
不是煞气，是纯粹的剑意。
化境中期的灵气凝聚在剑尖，吞吐不定，将周围的空气撕出极细微的啸声。
他没有用任何剑招，只是将剑平举，剑尖对准阮清欢胸口膻中穴。
一剑刺出。
极快，极简。
没有花哨的弧度，没有多变的轨迹，只有从剑柄到剑尖的一条直线。
这条直线他练了五十年，从入门学剑的第一天就开始练，每天刺一千剑。
五十年的功力凝聚在这一剑中，剑尖破空时发出极刺耳的啸声，像一根钢丝被拉到了极限，即将崩断。
阮清欢没有拔剑。
她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缕玉色的灵气，不是金色，是玉璧中“墟”字内敛后的玉色。
指尖迎向剑尖，在剑尖距离指尖不到一寸时，轻轻向上一托。
不是硬接，是“托”。
像托住一只从高处落下的茶杯，力道刚刚好，不让它落得太快，也不让它停在半空。
陆剑尘的剑尖在她指尖上方一寸处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到站了”。
五十年的直线，在这一点到达了终点。
剑身上的剑气在她指尖玉色灵气的浸润下，从凌厉如霜缓缓化为温润如玉。
陆剑尘收剑。
剑尖离开她指尖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剑身上那道凝聚了五十年的锋芒，在刚才那一托中，被磨钝了极细微的一丝。
不是损伤，是“收敛”。
他的剑意太锐，伤人伤己。
阮清欢用化境后期的玉色灵气，替他收敛了那一丝过于锋利的锐气。
他沉默了片刻，将长剑收入竹鞘。
“赵无锋的剑，墨尘夺走的那柄，叫什么名字？”
“青霜。”
掌门的声音从山门外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站在石柱旁，月白道袍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拂动。
“墨尘夺走青霜后，将它封入了城西仓库地下防空洞的困煞阵阵眼中。聚煞阵破后，宋长老从废墟中取回了青霜。我今天带来了。”
掌门从行囊中取出一柄窄刃长剑。
剑鞘是竹制的，与陆剑尘腰间那柄一模一样。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青霜”。
他将青霜双手捧到陆剑尘面前。
陆剑尘接过剑，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剑鸣在山门内外回荡。
十五年了，青霜终于回了青云剑派。
陆剑尘将青霜完全拔出，剑尖朝下，双手捧剑，朝阮清欢躬身一礼。
“青云剑派，愿听阮宗师调遣。”
附赠：
知识点：剑意收敛的“托”字诀。剑意过于锋利，伤人伤己。化境后期的玉色灵气能将过于锋利的剑意“托”住，不是削弱，是收敛，让锋芒从外放转为内敛，威力不减，但不再误伤。
普通人在情绪过于激烈时，也需要“托”一下自己。不是压抑情绪，是给自己一个极短暂的缓冲，深呼吸一次，默数三下，或者喝一口温水。
那个缓冲就是你的“托”。托住了，情绪就不会从“锋芒”变成“失控”。
落地方法：若感觉怒火上涌、即将口不择言，将舌头抵住上颚，默数三下。
舌头抵住上颚能阻断“怒则气上”的气机，三下的时间足够让冲上头顶的气血回落一分。
一分就够了，足够让你选择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