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城区的第二日清晨,阮清欢在工作室门前的槐树下照常练剑。
桃木剑上的镇煞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
通玄中期的羊脂白灵气在经脉中平稳周天,她一剑一剑地练着清风剑诀。
动作很慢,像第一次学这套剑法。
墨尘托付的修为精华在她丹田中安静地待着,不驱动,不催促,只是陪着。
像他坐在玄门演武场边的老槐树下,看她练剑,一看就是一下午。
练完剑,她回到工作室,翻开预约簿。
离开老城区这些天,沈砚将预约簿记得满满当当。
每一卦都详细记录了日期、预约人、推演内容、卦金收取情况。
字迹端正,筋骨分明。
她翻到最新一页,今天三个预约名额,约满了。
上午九点,柳树巷周婶,推演孙子夜哭是否复发。
上午十一点,梧桐路粮油店老何,推演店铺生意恢复情况。
下午两点,一个没留姓名的预约,备注栏只写了四个字:“朋友介绍。”
下午两点,工作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阮清欢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面容普通,穿着洗旧的灰布夹克,手里拿着一顶鸭舌帽。
他看到阮清欢,将鸭舌帽按在胸口,微微躬身。
“阮大师,我叫周明远,青云镇人。墨澜的邻居。”
阮清欢让他进门。
周明远在椅子上坐下,鸭舌帽搁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节粗大,是常年干木工活的手。
“墨澜是我邻居,二十多年了。他做木匠,我做泥瓦匠。我们俩经常搭伙干活,他打家具,我抹墙。他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握刨子的手势和正常人不一样,但他刨出来的木板,比机器刨的还平。”
他从灰布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只极小的刨花篮子。
篮子拳头大,刨花编的,底编得极紧,用了很久,刨花边缘磨出了包浆。
“这是墨澜的女儿小槐编的,小槐十岁那年编的,送给我女儿。我女儿一直收着。前几天小槐来找我,说有人托她带句话给阮大师。她不知道您的地址,托我送来。”
阮清欢接过刨花篮子。
篮子极轻,刨花编的,带着极淡的木香。
“什么话?”
“小槐说,她爹临死前,有一天从木工凳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回到屋里,从箱底翻出一柄桃木剑的剑坯。那是很多年前,墨澜替人做的。那人定了一柄桃木剑,付了定金,再没来取。墨澜一直留着剑坯,没舍得给别人。那天他把剑坯翻出来,放在木工凳上,用手摸了一遍剑身,然后放回箱底。小槐问他,爹,这剑谁定的?墨澜说:‘一个会来取的人。’”
周明远从灰布夹克内袋里取出第二件东西。
一张极薄的桑皮纸,折叠得方方正正。
他展开纸,纸上画着一幅极简的地图。
青云镇,墨澜家的院子。
老槐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木工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箱底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三个圈,用炭笔连成一条线。
线的末端,指向院子西北角,一口枯井。
枯井旁边,墨澜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两个字:“剑坯。”
阮清欢将地图折好,收入行囊,与封玉者五件遗物、墨澜的断指、墨尘的竹鞘、陆太和的山核桃空壳放在一起。
周明远站起身,将鸭舌帽戴回头上。
“阮大师,话带到了。我回了。”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墨澜走的那天,我在隔壁。听见他在院子里对老槐树说了一句话:‘哥,剑坯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来取,都行。’”
门关上了。
阮清欢独自坐在工作台前,刨花篮子放在预约簿旁边。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透入,照在刨花上。
极淡的木香在光柱中缓缓弥漫。
她取出三枚五帝钱。
每日三卦,规矩不破。
这是今日第三卦,自付卦金一千,推演墨澜留下的桃木剑剑坯的位置与意义。
铜钱抛出,落在工作台台面上,乾下离上,天火同人。
同人卦,天火同明。
变爻在九五,阳爻居君位,爻辞:“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同人先哭后笑,大军胜利会师。
变卦为离为火,光明之象。
同人变离。
剑坯在青云镇墨澜家院子西北角枯井中。
卦象“大师克相遇”剑坯不是普通的桃木剑,是墨澜替墨尘准备的。
墨尘前世在玄门,每年立冬后独自往正北走七天。
墨澜不知道他去哪里,但知道他每年立冬后都会下山。
有一年立冬,墨尘下山前,墨澜问他:
“哥,你每年立冬下山,走那么远的路,手里没件应手的东西怎么行。我给你打柄剑,桃木的,轻便,你带着。”
墨尘说不用。
墨澜没有听他的。
他自己上山挑了桃木,自己晾干,自己刨坯。
他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握刨子的手势和正常人不一样。
刨一柄剑坯,比正常人多花数倍的时间。
他刨了三年,剑坯刨好了,墨尘没有回来取。
他把剑坯放在箱底,每年立冬后翻出来,用手摸一遍剑身,再放回去。
摸了二十多年。
临终前,他将剑坯放入枯井中。
枯井是他自己挖的,井底铺了昆仑玉粉,他不知道那是昆仑玉粉,只知道这种粉末能防潮,是墨尘有一年从正北带回来给他的。
墨尘说,这是昆仑墟的土,放箱底能防虫。
墨澜舍不得放箱底,挖了口枯井,将剑坯和昆仑玉粉一起放入井底。
等墨尘来取。
等了二十多年,墨尘没有来。
现在墨尘也走了。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
墨尘和墨澜,兄弟俩,一个在玄门,一个在青云镇;一个修炼天才,一个没有资质;一个每年立冬独自往北走,一个每年立冬翻出剑坯摸一遍。
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互相说出“我担心你”。
死后,剑坯在枯井里,竹鞘在阮清欢行囊里。
兄弟俩的遗物,隔着数百里,在同人卦的卦象中,“大师克相遇”。
阮清欢将五帝钱一枚枚拾起。
刨花篮子在她手边,极淡的木香与竹鞘的竹香在午后的光柱中交织。
她翻开预约簿,在最新一页写下:
“明日第一卦,自付。推演墨澜剑坯的枯井方位。卦金一千。”
笔落,窗外的槐树叶子在秋风里翻动,沙沙作响。
和每一次一样。
……每一次都不一样。
青云镇,墨澜家的院子,老槐树,枯井。
桃木剑剑坯在井底等了很多年。
等一个人来取。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第二卷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