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仑墟回来以后，阮清欢每天照常三卦。
预约簿记满了小半本，沈砚的字还是那么工整，秦瑶清心诀第三层巅峰的青色剑芒一天比一天浓，顾长生交握的双手在乾坤盘温养下又恢复了一根手指的知觉。
墨尘托付的那点修为精华安安静静待在丹田深处，通玄中期的羊脂白灵气在经脉里平稳流转。
老城区聚煞阵逆转后，地脉煞气散得差不多了，槐树街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老街坊们照常过日子。
一切都在恢复。
一切都在等......
今天第三卦，阮清欢没推演预约簿上的内容。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千块放进公益捐赠箱，在预约簿上记了一笔：
今日第三卦，自付，推演取剑坯的时机。
铜钱抛出去，落在工作台上，离下乾上，火天大有，变爻在初九，爻辞是“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又是大有卦。
从昆仑墟回来后，她反复推演“天火同人”变“火天大有”的卦象，“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先哭后笑，大师克相遇。
卦象指向墨澜的剑坯，指向青云镇那口枯井。
但“号咷”的契机一直没出现。
取剑坯的时机，得等一个跟“哭声”相关的节点。
什么样的哭声？谁的哭声？卦象不说，她也不催。
等就是了！
下午三点，工作室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不是街坊拌嘴，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混着孩子嘶哑的啼哭，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就是这儿！周伯说的阮大师就是这儿！”
门被撞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冲进来。
碎花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披散着，脸上全是泪痕。
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小脸蜡黄，眼窝发青，小小的身体每隔几分钟就抽搐一下，嘴里含混地喊着“舅公别走”。
女人一进门就跪下了，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秦瑶快步上前，用了点力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女人不肯起，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指甲嵌进了孩子胳膊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阮清欢把孩子接过来放在诊疗床上。
男孩约莫四岁半，瘦得厉害，隔着衣服能摸到肋骨的轮廓。
眉心一团青灰，不是阴煞侵体那种灰黑，是极淡极淡的青灰，像老木头上积了很久的灰尘渗进了皮肤纹理。
她按住孩子胸口，羊脂白灵气透进去。
经脉里盘踞着一缕极细的青灰色煞气。
不是阴煞，不是墟心能量，是木煞。
老木匠留在工具上的执念，经年累月渗进木纹里，形成极微弱的煞气。
成年人碰了没事，孩子阳气嫩，一碰就侵进去了。
木煞沿着手太阴肺经往上走，盘在云门穴附近，每逢子时阴气最盛就发作，孩子便惊哭不止。
“孩子最近碰过什么老物件吗？木制的，刨子、凿子、墨斗之类的。”
女人愣了愣。
“他前阵子去我曾祖老宅玩，在院子里捡了把旧刨子，拿着玩了几天。那刨子是曾祖留下的，我们也不懂，就由他玩了。”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旧刨子。刨身是枣木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刨刃已经锈了，木柄上刻着个极小的字“澜”。
墨澜的刨子。
阮清欢接过来。
刨子入手温润，是人的体温。
墨澜握了它大半辈子，手掌的温热渗进了木纹深处。刨刃上残留的木屑早干透了，碎成极细的粉末。
刨子里封着一道执念，墨澜等墨尘的执念，等了二十多年没等到，把等的执念留在了刨子里。
孩子稚嫩的阳气触动了它，执念从木纹里渗出来，化成了木煞。
“是木煞，曾祖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多年没等到，把等的执念留在刨子里了。孩子阳气嫩，碰久了执念渗进经脉化成木煞。不是大病，拔了就好。”
她取出五枚五帝钱，在诊疗床四周布下净秽阵。
通玄中期的羊脂白灵气注入铜钱，五道金色光线在孩子身体上方交织成旋转的光网。
光网每转一圈，孩子经脉里的青灰煞气就被剥离一丝。
剥离出来的木煞不是灰黑色的，是极淡的青灰色，像老木头的刨花在光里翻飞。
一盏茶的功夫，云门穴的木煞被完全拔除。
孩子眉心青灰褪去，脸颊恢复了血色，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声“妈妈”。
女人扑到床边抱起孩子哭得浑身发抖，过了很久才用袖子擦着眼泪。
“阮大师，多少钱？卦金多少？您说个数，我砸锅卖铁也给！”
“卦金一千，破煞另算，半数捐公益。破煞酬劳按木煞侵蚀深度定价，孩子云门穴侵入不深，三百。总共一千三，公益捐赠一百五。”
阮清欢把凭证开好，撕下存根联递给她。
“刨子，是你曾祖的？”
女人接过凭证点了点头。
“我曾祖叫墨澜，青云镇的木匠。手艺极好，十里八乡都找他打家具。他一辈子没成家，收养了我妈。我妈说，曾祖每年立冬后都会从箱底翻出一柄桃木剑剑坯，用手摸一遍，再放回去。摸了二十多年。临终前把剑坯放进院子里一口枯井里，说等一个人来取。后来我妈嫁到外地，老宅就荒了。前几天镇上通知老宅那片要拆迁，枯井要被填埋。我想着带孩子回去看一眼，没想到……”
阮清欢说：
“你曾祖等的取剑人，是我。”
女人愣了......
她看着阮清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诊疗床上的孩子睁着黑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
“阮大师……我曾祖等了您二十多年？”
“他等的不是我，是他哥。他哥是我前世的弟子，墨尘。”
女人沉默了很久。
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台移到墙角，工作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阮大师，老宅要拆了，井要被填了。您什么时候去取？”
“明天一早。”
女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阮大师，我曾祖那柄剑坯是给他哥的,他哥收到了吗？”
“收到了,他在井底刻了回信。”
女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进了槐树街的暮色里。孩子趴在她肩头，冲阮清欢摇了摇小手。
阮清欢把墨澜的刨子放在工作台最上方，和墨尘的竹鞘并排放着。
刨子是枣木的，竹鞘是竹制的，两件遗物在暮色里安静地挨在一起。
墨澜用这把刨子刨出了桃木剑剑坯，墨尘用竹鞘装着自己的桃木剑握了很多年。
兄弟俩活着的时候没说出口的话，死后都刻在了遗物里。
现在刨子和竹鞘在她的工作台上重逢了。
当夜秦瑶把搪瓷缸里温着的符水倒了一杯放在工作台上。
“阮大师，取剑坯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墨澜等的取剑人是我。你留在工作室，明天的预约你替我处理。沈砚的右臂经脉还需温养，看着他别让他练剑太久。顾长生的乾坤盘温养进度记录下来，等我回来看。”
秦瑶点点头。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老周头收了摊，卷帘门半拉，门口的小煤炉还没熄，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麻将桌边几个老街坊还没散，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
苏城扶着周晓梅在槐树街散步，周晓梅围着自己织的驼色围巾，步子比从前稳了许多。
阮清欢把预约簿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记下：
今日第三卦，墨氏，推演孩子木煞侵体，卦金一千已收，破煞三百，公益捐赠一百五。
墨澜的刨子归位。
明日第一卦，自付，推演取剑坯方位。
卦金一千。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明天，去青云镇。
知识点：
木煞的识别。老木匠留下的工具被长期执念浸润后，会形成极微弱的木煞。
木煞和阴煞不一样，颜色是青灰色的，侵入人体后沿手太阴肺经往上走，盘踞在云门穴附近。
孩子阳气嫩容易中招，成年人一般没事。
识别的方法很简单，把老木器放在正午阳光下暴晒一会儿，如果表面浮现极淡的青灰色雾气，就说明含有木煞。
落地方法：
家里有祖传老工具的，用红布包起来放好。
红布属火，火能泄木，能隔绝执念残留里的木煞。
如果孩子已经碰了老木器，出现夜哭、低烧的情况，取生姜三片加艾叶一小把煮水，用毛巾蘸药液擦孩子手臂内侧，从手腕往肩头单向擦，同时把老木器用红布包好移出孩子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