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澜侄女走后,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阮清欢把刨子重新摆好,和竹鞘并排放在工作台最上层。
秦瑶收拾诊疗床上的五帝钱,用盐水泡过的软布一枚一枚擦干净。
沈砚在预约簿上记录今天的账目,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阮清欢把预约簿翻到新的一页。
明天去青云镇,来回少说两天,这两天的卦位得提前安排好。
她在预约簿上写了几行备注,让秦瑶替她处理明天的三卦,沈砚负责记录,顾长生的乾坤盘温养进度不能断。
笔刚放下,门外忽然涌进来一大群人。
槐树街本来就不宽,从街口到工作室门口也就几十步路,这会儿挤得水泄不通。
举着手机的自媒体博主踩在花坛边上找机位,看热闹的街坊踮着脚往里张望,老周头拎着搪瓷缸从人缝里挤进来,豆浆洒了半缸子在袖口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湿了的袖子,没顾上擦,眼睛盯着门口那三台摄像机。
为首的一个人站在工作室门口,身后跟着穿统一黑t恤的摄像团队,三台机器对准了门。
这人四十出头,一身烫金唐装,手里握着把折扇,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
他目光越过秦瑶和沈砚,落在阮清欢身上。
折扇“啪”地合上,指向墙上那块木牌。
“每日三卦,卦金一千?阮大师,你这规矩太小家子气了。”
阮清欢没说话,把桃木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回工作台上。
“我张某人今天来,是想跟你比试比试。”
山羊胡男人往前踱了一步.
“三场,相面、断风水、驱邪。谁输了,公开道歉,退出玄学行业。”
周围的自媒体博主们炸了锅。
直播灯齐刷刷亮起来,有人对着镜头压低声音喊
“家人们炸了张天师亲自下场踢馆”,
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生怕信号不好。
弹幕刷得飞快,在线人数从几千飙到几万,还在往上蹿。
秦瑶皱了皱眉。
张天师这名头她当然知道,全网三百万粉丝,直播带货卖符咒,月入据说上千万。
上个月刚在直播间卖过一款“开光招财符”,单价九百九十八,卖了上万单。
她之前刷到过他的直播切片,一个视频里他拿着张黄纸在蜡烛上绕三圈,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评论区清一色的“天师威武”。
“怎么样,阮大师?”
张天师把折扇在手心里拍了拍,
“敢不敢接?”
阮清欢看着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摄像团队和围观人群。
老周头从人堆里探出头,搪瓷缸还端在手里,豆浆已经不剩多少了,一脸茫然。
“三场。”
阮清欢说,
“今天开始?”
“今天!”
张天师往前一步,
“第一场就在这儿,相面。你挑路人,我挑路人,还是从现场随机抽?”
“你定。”
张天师眼睛一亮,转身朝围观人群张开双臂。
“各位老铁,今天张某人来槐树街,不是为了争名夺利,是为了给全网粉丝一个交代。网上天天有人问我,张天师,你和阮清欢谁厉害?我从来不答。玄学不是打打杀杀,是修为。修为这东西,比过才知道。”
他说完拿折扇往人群里一指:
“就这位!这位大哥,您站前面来。”
被点中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旧的衬衫,袖口有粉笔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袋方便面和一把青菜。
他刚从超市出来,被人群堵在街口出不去,莫名其妙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男人被推到中间,有点局促。
张天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掐了掐手指,朗声道:
“这位大哥命带文曲,应该是教书的。近期有口舌之争,跟同事或者学生家长闹了点不愉快,对吧?”
男人愣了愣,点点头。
“我是老师,上周跟一个学生家长确实有点争执。”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弹幕刷过一片“准”“天师牛逼”“这也太神了”。
张天师微笑着展开折扇扇了两下,转向阮清欢做了个请的手势。
“阮大师,到你了。同一个路人,不准问话套信息。这可是直播,数百万双眼睛盯着呢。”
阮清欢看着那个男人。
衬衫口袋上别着一支红笔,指甲缝里嵌着极细的粉笔灰,虎口有老茧,不是握粉笔磨的,是握自行车把手磨出来的。
市三中的老师,骑自行车上下班,改作业用红笔,这些谁都能看见。
“顾老师,你左膝的擦伤还没好利索,这两天别骑自行车了。”
男人愣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膝,裤腿遮着,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女儿顾念前天开始咳嗽,是秋天换季吸了粉尘。冰糖炖梨吃了两天,今天好些了。她早上说想喝豆浆,你买完菜要去老周头店里”
“够了够了。”
男人摆摆手,脸上表情又惊又懵,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叫什么?你怎么知道冰糖炖梨?这个连我同事都不知道!”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弹幕刷疯了......
“卧槽这细节太恐怖了”
“张天师说的是教书的口舌之争,阮大师说的是冰糖炖梨”
“这怎么可能是托儿”。
张天师脸色变了,折扇也不摇了。
老周头在旁边听完全程,低头看了看手里洒了大半的豆浆,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顾老师要来买豆浆,我该多磨两斤豆子。”
秦瑶差点没绷住笑。
顾老师自己也乐了,紧张劲儿散了大半,挠了挠头说:
“周伯,豆浆明天再买吧,今天这阵仗太大了,我先回家给念念炖梨去。”
他挤出人群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阮清欢说了句:
“阮大师,念念上次就说您给的糖好吃,改天我带她来亲自谢您。”
阮清欢点了点头。
顾老师拎着方便面和青菜走了,背影消失在街口。
围观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有几个街坊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他刚替槐树街争了光似的。
张天师的折扇已经合了好一会儿了。
他干咳一声,重新把扇子展开,扇了两下,节奏明显比之前快。
“第一场,算你赢。明天第二场,断风水,我来挑地方。”
“可以。”
“地方我今晚定了通知你。阮大师,明天见。”
张天师说完转身就走,摄像团队赶紧扛着机器跟上,黑t恤们小跑着追。
围观的自媒体博主们一部分追着张天师跑了,一部分留下来对着工作室门头拍空镜,准备回去剪视频配解说。
秦瑶看着那群人呼啦啦来呼啦啦走,把擦好的五帝钱收进布袋里。
“阮大师,他明天挑的地方肯定有猫腻。”
“让他挑。”
秦瑶没再说什么。
她跟了阮清欢这么久,知道这句“让他挑”是什么意思。
老周头拎着空了大半的搪瓷缸走回早餐店,边走边嘟囔:
“明天得多磨两斤豆子,顾老师要来买豆浆,万一那些拿手机的小年轻也要喝呢。”
沈砚在预约簿上又记了一笔,把今天的围观人数大概估了个数写进备注里,他做什么都爱记。
阮清欢把桃木剑重新佩回腰间。
去青云镇的行程得往后推迟了,三场比试,后天第三场。
卦象说取剑坯的时机在“号咷”之后,墨澜侄女的哭声应验了“号咷”,取剑坯的窗口已经打开,但还没关上。
晚一两天,应该来得及。
秦瑶把诊疗床上的床单换了干净的,沈砚把预约簿翻到明天的日期在备注栏里写下“张天师第二场比试,断风水,地点待定”。
工作室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槐树街的人也散了,花坛边上的自媒体博主们拍完了空镜三三两两离开,街口重新能走人了。
当夜,阮清欢照常打坐调息。
通玄中期的羊脂白灵气在经脉里运转了一周天,墨尘托付的修为精华依旧安静地待在丹田深处。
顾长生坐在老槐树下,交握的双手搁在膝盖上,乾坤盘的墨玉光芒在他指缝间一闪一闪。
秦瑶在门口练了一套清风剑诀,收剑的时候街口的路灯刚好亮起来。
有人把今天的直播录屏发到了网上,播放量一小时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阮清欢是托儿,有人把顾老师的背景扒了个底朝天证明他不可能是托儿,有人开始做张天师历年“神预测”的翻车合集。
秦瑶刷了几条就没再看了,她见过太多次了,真功夫在镜头前只会更真,假把式在镜头前只会更假。
知识点:
冷读术和真玄学相面,区别就在细节。
冷读术靠观察推测大概,从袖口粉笔灰看出教师职业,从神态紧张推测近期有压力,这些话模棱两可,被说中的人会自动对号入座。
真玄学相面是推演出具体的、可验证的信息,对方女儿的名字、吃了什么药、早上说了什么话,这没法靠观察猜出来。
以后遇到自称大师的人,别问“我运势怎么样”,问一个具体的,“我家阳台第三盆花是什么颜色”。真大师不怕你问细节,假大师只会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