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蜷在墙角，两只手已经废了。
灰白色的皮肤从指尖开始龟裂，裂纹顺着指节往手腕蔓延，每裂一道就渗出一缕黑血。
他试了两次想站起来，手撑不住地，滑倒了，靠着墙根坐着。
兜帽在他撞墙的时候滑下去，露出一张被阴邪术法反噬得千疮百孔的脸。
皮肤呈死人那种灰白，血管从皮肤底下透出黑色的纹路，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像一张蛛网贴在他脸上。
阮清欢走到他面前。
鬼手抬起头，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他开口的时候嘴角还在往外渗黑血。
“你想问谁指使我针对你,没有人指使,我自己要找你。你坏了阴邪门多少事，要我一件一件数给你听吗。”
“数......”
“城西仓库聚煞阵,墨尘布的阵，阵眼那二十八道困煞符是阴邪门替他炼的。你一剑破了二十八道符，毁了阴邪门三年的心血。玄门总部内鬼，不止柳乘风一个，藏经阁还有我们的人。你进第九层那天，那人就在楼梯口站着，没敢动。墟衍宗四十七代衍主，断指之誓传了两千六百年，你一场超度把枯井怨气全散了，誓约之力没了根基。阴邪门在昆仑墟周边经营了数百年的地脉网络，被你一层一层破掉。”
他喘了口气，黑血从嘴角滴到袍子上。
“你以为这些事背后只有墨尘、只有衍主？我要你的命，不是替林伯渊办事，是阴邪门上下所有人的心愿。林伯渊只是出了钱，我不接也会有别人接。苏家灭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单子。你，阮清欢，你是阴邪门的劫。”
阮清欢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回去告诉阴邪门上下，我的命就在这里。有本事，自己来取。”
鬼手靠在墙上，灰白色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嘴唇翕动着像在反复嚼她那句话。
靠墙角的几个阴邪门弟子被捆在地上，有个年轻弟子抬起头看着阮清欢，眼神不是仇恨，是那种听了这句话之后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怕的茫然。
秦瑶的剑横在林伯渊面前。
她的手腕很稳，剑尖离林伯渊喉咙始终保持三寸。
林伯渊盯着剑尖看了很久，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里蜷着的鬼手。
那张被阴气侵蚀得不成样子的脸，那些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黑色血管，那十根像枯树枝一样蜷着的手指。
他请了三年的大师，被他视为复仇利器的鬼手咒，在阮清欢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
他的脚又开始往后退了。
一步，两步，退到离后门还有三四步的时候，后腰撞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沈砚的短剑。
剑身横在他后腰，剑脊贴着他的脊椎，剑身上的云纹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
“林先生，苏家的事，还没了结。”
林伯渊转过身看着沈砚。
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他在工作室整理预约簿时一模一样。
那柄短剑横得很稳，稳到林伯渊能感觉到剑脊上的凉意透过西装面料渗进皮肤。
“我是林家的家主,你们不能扣我。”
“你是林家请邪术师下灭门咒的委托人。鬼手在尸油灯上加注精血的时候喊过你的名字，这里六个人听见了。”
沈砚顿了顿，“秦瑶，顾长生，顾长锋，柳乘风，阮大师，加上我。六份证言，够不够。”
林伯渊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秦瑶，秦瑶的剑尖纹丝不动。
他看了一眼顾长锋，顾长锋正把最后一个阴邪门弟子捆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手在麻绳上用力一勒。
他看了一眼柳乘风，柳乘风刚从弟子身上扒下第五条腰带，正往手里缠，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已经被定罪的犯人。
他最后看向阮清欢。
阮清欢已经从鬼手面前走开了，正蹲在祭坛边检查那七盏灭掉的尸油灯。
她把苏老爷子那盏灯的灯芯从灯油里挑出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尸油烧尽之后的残留物有一股腐败的甜味，混着假龙脉阴煞的腥气。
她把灯芯用符纸包好收进布袋。
这截灯芯是母咒的燃料残余，带回去能用追踪符顺着残留气息反推出散运阵在假龙脉上的阵眼位置。
“阮大师。”
林伯渊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苏家欠林家的，七条人命。我用灭门咒讨这笔债，讨得不对吗。”
阮清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灯灰。
“讨债的方式有很多种,你选了一种和苏家太爷爷一样的方式。他用刀，你用咒。本质一样。”
“法律讨不回一百多年前的债。”
“法律讨不回就用灭门咒讨？你太爷爷那辈，林家七口被苏家太爷爷杀了。你父亲那辈把这段血仇传给了你。你现在用灭门咒杀苏家七口，苏家的下一代再找你林家的下一代报仇。一百年后再有一口枯井，再有一个邪术师，再有七盏尸油灯。你讨的不是债，是下一轮循环的门票。”
阮清欢把桃木剑佩回腰间，“苏老爷子今天早上改过遗嘱了，苏家百年前侵吞的林家产业按现在的市值折现全部归还林家。他在遗嘱上签了字。”
林伯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那种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被人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的表情。
“苏家还你的是产业,你还苏家的是灭门咒。两笔账能不能抵消，你说了不算，苏家说了也不算。你们中间隔着一百多年、七条人命、三代人的仇恨。我只能把两边的账都摊在桌面上。怎么算，你们自己来。”
林伯渊站在后门口，沈砚的短剑已经收回鞘里了，他没走。
他看着阮清欢，嘴唇动了好几次。
“我妹妹，枯井里那个年轻女人，是我太爷爷最小的女儿。我爷爷临死前还在念她的名字。林家等了一百多年，等的不是一个公道，是一个结果。”
他的声音哽住了，哽了好几秒才接上，“苏老爷子改遗嘱的事，是真的？”
“遗嘱生效后苏家的律师会把文件送到你手上。”
林伯渊低下头。
西装革履的豪门家主站在废弃殡仪馆的后门口，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塌着，和下午苏世昭站在苏老爷子卧室门口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知识点：
阴邪术法的反噬特征。长期修炼阴邪术法的人，肉身会被阴气从四肢末端开始侵蚀。手指最先出现症状，皮肤变灰白、干枯紧缩。
随着修为加深，侵蚀从手指往手腕、手臂蔓延。灰白色蔓延到心脏时，修炼者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术法被破时阴毒会沿着经脉反噬，侵蚀速度加快，裂纹从指尖往手腕延伸，每裂一道就渗出一缕黑血。这是阴邪术法的代价，修炼越快反噬越重。
落地方法：
没有任何以损害他人为代价的手段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鬼手修炼阴邪术法几十年，双手变成那样是他付出的代价。
林伯渊用三成家产换灭门咒，鬼手被反噬之后他失去的不仅是复仇的机会，还有林家三代人积攒的底气。
选择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决定了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有些代价当场付，有些代价很多年后才到账。都会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