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公开答疑会定在周六上午,地点还是玉虚宫偏殿。秦瑶提前一天去布置会场,回来时手里拿着签到表。
“上次那些折叠椅不够用了,周会长让人又加了三十把,走廊上都摆满了。”她把签到表放在工作台上,“前排还是那几个熟面孔,穿烫金唐装的胖子今天换了串紫檀手串。后排多了几个生面孔,有个是张天师以前团队里的摄影师,胸前还挂着单反。”
“张天师的人还没散干净。”沈砚在预约簿上记了一笔。
周六一早,偏殿里坐满了人。角落里郑老头背着帆布包坐在老位置,这次没带铜钱,带了一本自己手写的线装册子,封面写着“城南郑卦摊四十年卦例实录”。周会长简单开了个场,说今天答疑会由阮副会长主持,大家对协会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当面提。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穿对襟褂子的中年人,五十来岁,袖口磨出了毛边。
“阮副会长,我做了二十年法事,替人消灾祈福,怎么就成了骗人了?我的摊子在城西摆了快二十年,每年清明冬至给人做法事,从来没出过差错。”
“做法事收了钱,灾消了吗。”
“消了,当事人说感觉好多了。”
“感觉好多了和灾消了是两码事。你能拿出任何一例做法事前后当事人运势客观变化的数据吗。”
中年人支吾了几声。“我没记过数据,都是当事人反馈的。”
“感觉好多了可能是心理安慰,烧了香磕了头心里踏实了。那是宗教的效果,不是玄学的效果。玄学服务可以验证,你的法事不可验证。把不可验证的东西当成收费项目,就是骗人。”
中年人嘴唇动了动,坐下了。前排那个胖子的紫檀手串转得慢了些。
第二个开口的就是那个胖子。他把紫檀手串搁在膝盖上。“阮副会长,你推行明码标价,我支持。但价格看人下菜碟有什么错?有钱人愿意多出钱,穷人就少收点,甚至不收,这不是很公平吗。”
“一碗面标价十块,来了个穿西装的你收他一百,这不叫公平。公平是价格公开透明,所有人看到的是同一个价格。至于穷人想少收或免收,那是你个人的善举,不是价格体系。你把善举和价格体系混在一起,既模糊了价格,也贬低了善举。”
胖子手里的紫檀手串不转了,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第三个开口的是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带着点学术腔。“阮副会长,我研究玄学文化多年,认为玄学和宗教不能完全切割,很多玄学仪式本身就包含宗教元素。”
“切割的不是文化,是收费项目。你做学术研究,把玄学和宗教放在一起,没问题。但向客户收费时,客户有权知道你收的钱买的是玄学服务还是宗教科仪。玄学服务可以验证效果,宗教科仪无法验证。把无法验证的东西当成收费项目,就是欺骗。”
年轻人坐下后没有再说话,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
郑老头站起来,没提问。他把那本线装册子举起来。“阮副会长,这本书是老夫摆了四十年卦摊,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每一卦都写了日期、求卦人、卦象、结果。四十年,老夫从来没有拒绝过一个求卦人的追问。今天老夫把这书带来,愿意拿出来给协会存档。”
他走到台前,把书放在桌上。书页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四十年前。阮清欢拿起书翻了翻。
“郑老,这本书我复印一份存档,原件您留着。”
郑老头摆摆手。“不用。老夫写了四十年,就是等着有一天能交出去。现在协会有规矩了,这本书放在协会,比放在老夫手里有用。”
周会长站起来。“协会成立八年,类似的讨论开了无数次,每次都不了了之。今天阮副会长把话挑明了,我代表协会表个态。从今天起,协会会员分为两类。愿意遵守指南的,协会颁发会员证,在官网公示。不愿意的,可以自行退会。三个月后协会将组织一次会员资格复核,不达标的会员证收回。”
当场有十几个人站起来走了,那个穿对襟褂子的中年人也在其中。前排的胖子犹豫了很久,最终坐着没动,膝盖上的紫檀手串没有再转起来。
会后秦瑶在走廊上被几个年轻会员围住了,他们在问怎么申请新会员证。沈砚把会议纪要在预约簿上记下来,标题写了四个字:协会公示。
郑老头把书留在台上,背着帆布包走到阮清欢面前。“阮副会长,下周六老夫还来。”
“随时欢迎。”
回到工作室,秦瑶把答疑会的录音整理成文字稿发给周会长。周会长回信说这份录音可以作为协会的内部培训材料,阮副会长在会上说的那几句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沈砚说那个胖子没走,他坐在后排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留下了。阮清欢说让他自己想想,想通了就留下,想不通迟早也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