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疑会散场后，阮清欢在玉虚宫门口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山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秦瑶去开车了，沈砚抱着会议记录本站在旁边。
郑老头背着帆布包刚走下山门，背影在松林间一拐一拐的。
青松道长从偏殿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手腕。
黑布鞋鞋头磨得发亮。他跟在青松道长身后，步子很轻，低着头看路。
“阮副会长，请留步。”
青松道长紧赶了两步，气息有点喘。
“贫道有个不情之请，这是贫道的徒弟，道号明心。在城隍庙跟贫道学了三年，资质普通，心性纯良。贫道能教的都教了，再往下贫道教不了。贫道想把他托付给阮副会长。”
明心双手捧着本翻旧了的《易经》，躬身行了个礼。
那本《易经》的封面用牛皮纸重新裱过，书角磨成了圆弧。
“阮副会长，我在城隍庙学了三年。最熟的不是算卦，是扫地。师父让我每天把正殿的地扫三遍，扫了三年。这算不算基本功。”
“算，扫地是玄门弟子的第一课。心静不下来，扫不了地。地扫不干净，卦也算不准。”
明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想拜您为师，学真正的玄学。师父教了我三年，说真正的功夫不在他那里，在您这里。”
秦瑶把车开过来了，摇下车窗听到这话，探头看了明心一眼。
“青松道长把你徒弟都舍得送出来，这是真信任阮大师。”
青松道长说他守了城隍庙三十年，能教的都教了。这孩子心实，学东西慢，但学会了一样就不会忘。
城隍庙香火冷清，没什么香客来算卦，孩子学了三年理论，没实践过几回。跟着阮副会长，能见真章。
阮清欢看了明心片刻。
“拜师可以，先过三关。”
“什么三关？”
“第一关。明天天亮之前到槐树街，把街口到工作室门口这段青石板路扫干净。扫完以后在地上写一遍《玄学服务规范指南》的三条核心内容，用粉笔写，写完再扫掉。做完了来找我。”
明心问扫完写，写完再扫掉，那不是白写了吗。
阮清欢说写了又扫掉，留下的东西在心里。
刻在石头上的字会被风雨磨掉，记在心里的规矩谁也磨不掉。
秦瑶在车里听着，小声说了句这第一关比考驾照还难。
第二天清晨，秦瑶拉开工作室的卷帘门，愣在门口。
整条槐树街的青石板路已经扫过了，路面干干净净，连一片槐树叶子都没有。
地上用粉笔写过字的痕迹还在，隐约能看到“真大师不怕你问细节”“明码标价”“不做法事”这些字，又被擦掉了，只留下极淡的粉笔印子。
老槐树底下站着个年轻道士，手里拿着扫帚，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了一截。
“你几点来的。”秦瑶问。
“四点多到的，扫了一个时辰，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完觉得字太丑，擦了重写。写完又扫掉。”
秦瑶回头朝工作室里喊了一声。
“阮大师，第一关过了。”
阮清欢从工作室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面。
“第二关，去老周头早餐店帮忙炸三天油条。每天和面揉面炸油条，学会了以后给槐树街每一家街坊送一根油条。”
老周头听说有人要来学炸油条还挺高兴。
他系着围裙站在油锅前，手里拿着长筷子，指了指案板上的面团。
“会揉面吗。”明心说不会。
老周头说不会就学，揉面要顺着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揉，来回揉面就死了，炸出来像棍子。
第一天明心把油条炸糊了三根，面团揉得太死，炸出来确实像棍子。老周头尝了一口说这油条能当武器。秦瑶在旁边看着，说明心你先把棍子收起来，别让周伯再试了。
第二天他掌握了火候，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老周头掰了一根尝了尝，说还行，比他当年学的第一天强。秦瑶也尝了一根，说比阮大师常吃的差一点，但能入口了。
第三天他端着竹篮挨家挨户送油条。苏城扶着周晓梅开门接过，周晓梅说正好想喝豆浆配油条，这孩子真懂事。顾景舟从学校回来正碰上，从竹篮里拿了一根咬了一口，说比老周头炸的差点但已经能吃了。
老何的粮油店里飘出炸油条的香味，他探头出来说这香味正宗，问明心是不是老周头新收的徒弟。
明心说不是，他是来拜阮大师为师的，炸油条是第二关考试。
老何哦了一声，说阮大师收徒弟的规矩真特别。
三天后明心站在阮清欢面前，竹篮已经空了。
“第二关过了，第三关，去给苏城家修漏水的屋顶。”
秦瑶事先给苏城打过电话。
苏城在电话里愣了好一会儿，说他们家屋顶是有点漏水，但让阮大师的徒弟来修不太合适吧。
秦瑶说没关系，这是拜师考试，扫了地炸了油条，就差修屋顶了。苏城说那行，他去借个梯子。
明心在苏城家屋顶上蹲了一下午，把漏水的那片瓦换了，顺便把旁边几块松动的瓦也重新铺了一遍。
苏城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说那几块瓦松了好几年了一直没顾上修，今天沾阮大师徒弟的光。
周晓梅端了杯热茶站在旁边，让明心下来歇会儿。
明心说不用，快弄完了，天快黑了趁亮弄完。
三关过完，明心回到工作室，灰布道袍上沾了油渍和瓦灰。
阮清欢说三关过了，跪下磕头。
明心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秦瑶站在旁边见证，沈砚在预约簿上写了一笔：明心拜师，记名弟子。
秦瑶扶明心起来，问他这三关有什么感觉。
明心想了想，说扫地的时候在想为什么要写指南又擦掉，后来想明白了，规矩不是贴在墙上的，是记在心里又能抹掉的。
炸油条的时候老周头跟他说揉面要顺着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揉，做人跟揉面一样，方向对了就一直走下去。
修屋顶的时候苏城说那几块瓦松了好几年，他想有些东西松了就是松了，不修永远不会自己好。
阮清欢说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明心问学什么。阮清欢说第一课不是算卦，先把预约簿从头到尾抄一遍，学学上面的规矩。
明心说好，拿起毛笔就开始抄。
当天傍晚，秦瑶去城隍庙给青松道长送了些明心换洗衣服。
青松道长正蹲在菜地里和鬼眼一起拔草。
鬼眼穿着灰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拔草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
青松道长接过衣服，说明心这孩子托付给阮副会长，他放心了。
晚上秦瑶在整理今天的预约记录时说了句阮大师收徒弟的事要是传出去，预约簿更不够用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工作室门口就来了好几个打听拜师的。沈砚一一回绝，说阮大师暂时不收第二个弟子。
当天下午，周会长发来一份名单，是协会内部第一批申请新会员证的人。
秦瑶翻了翻发现有好几个是被举报过的人换了个名字又来申请。沈砚把名单和档案夹里的举报记录做了比对，揪出三个漏网之鱼。
阮清欢让秦瑶把比对结果发给周会长。周会长回信说这三个人的申请不予通过，三个月后的资格复核会重点审核。
明心在旁边抄预约簿，听完整个处理过程，问以后他也要学这些吗。
阮清欢说规矩不只是算卦，规矩是做人的底线，学了算卦不守底线还不如不学。
明心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规矩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