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大师的事消停下来以后,槐树街又回到了老样子。
老槐树底下那片红油漆印子被周晓梅用醋敷了两天,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青石板缝里还剩几道极浅的粉印子,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明心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工作室,先把门口的青石板路扫干净,在老槐树底下站桩练基本功。
“他练剑像小学生描红。”秦瑶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笔笔都对,就是没魂。”
“没魂不要紧。”阮清欢在看今天的预约安排,“练多了魂自己会长出来。”
明心收剑站定。“师父,什么时候能长出魂来?”
“急什么,我练了十几年才找到自己的剑意,你才练了几天。”
这天上午周婶带着孙子来预约卦位。
她孙子今年中考,周婶想问问能不能考上重点高中。秦瑶翻了翻预约簿,说今天三个卦位都约满了,下午还有一个空位。
周婶说不急,她下午再来。
“周婶,让明心先起一卦试试。”阮清欢叫住她。
周婶看了看明心,笑着说明心这孩子来了这些天还没见他算过卦。
明心放下手里的毛笔,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铜钱。他的手有点抖,铜钱在掌心里碰得叮当响。
“别紧张,慢慢来。”秦瑶把诊疗床旁边的椅子拉开,让周婶坐下。
明心深吸一口气,抛出铜钱。
铜钱落在工作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坎下离上,水火既济。他盯着卦面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开笔记本对照着看了几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老周头端着搪瓷缸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明心在起卦,轻手轻脚地把豆浆放在桌角上,没敢出声打扰。
“既济卦,事能成。”明心抬起头看着周婶,声音有点发紧,“但卦辞说初吉终乱,开始顺利后面会有波折。孩子能考上重点高中,但考上以后不能松懈。”
周婶愣了一下。
“这孩子说话实在,比那些绕来绕去的大师强。那他考上以后要注意什么?具体怎么个松懈法?”
明心又低头看了看卦面,翻了翻笔记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够了够了,能考上就行。”
周婶摆摆手,“考上以后我盯着他,不让他松懈。明心,谢谢你。你比那些收钱还说不明白的大师强多了。”
明心耳朵尖发红,把铜钱收进口袋里。
周婶的孙子在旁边说了句谢谢哥哥,明心耳朵尖更红了。
周婶走后,阮清欢走到工作台前。“变爻在哪。”
明心低头看了看。“我没注意。”
“既济卦初吉终乱是总纲,不看变爻只能说到这一步。变爻在六二,爻辞是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妇人丢失了头巾不用追寻,七日后会重新得到。孩子上了高中可能会有一段适应期成绩下滑,不用慌,让他自己调整,七周左右能恢复。”
明心赶紧把这几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又翻出预约簿上类似的卦例对照着看。
“老何店铺地气恢复那卦也是既济卦,但变爻位置不一样。”明心指着预约簿上的一页。
“同一卦不同变爻,含义完全不同。断卦不看变爻等于只看了一半。”
明心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在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第一次起卦就敢当着求卦人的面断卦,胆子不小。”秦瑶在旁边整理符纸,看了他一眼。
“手抖得铜钱都快握不住了。”
“手抖不要紧,卦没断错就行。”阮清欢坐回工作台前,“下午还有一卦,你来起。”
下午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想给家里的老太太推演身体状况。
明心抛出铜钱,坤下震上,地雷复。他这次仔细看了变爻,在初九,爻辞是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老太太的病能好,但需要时间。卦象说不远复,病情会反复,但每次反复都会比上一次轻。不要因为反复就换药换医生,坚持现在的治疗方案就行。”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
“这小伙子说得对。”妻子说,“老太太上个月确实反复了一次,我们差点就换医院了。”
丈夫松了口气,付了卦金走了。
“手还抖吗。”秦瑶看着明心把卦金放进钱匣里。
“好一点了,多起几卦应该就不抖了。”
下午关门前,工作室门口来了个年轻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手里捏着一千块钱。
“我想预约明天的卦位,推演女朋友会不会跟我复合。”
明心翻了翻预约簿。“明天已经约满了,后天还有一个空位。”
“能不能加个塞?我等不了那么久。”
“不行,规矩是排队。”明心的手在桌沿上轻轻抖了一下。
年轻男人有点失望,把钱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刚才拒绝的时候手抖了吗。”秦瑶在门口目送他出了街口。
“抖了。”
“抖了还坚持排队?”
“抄了这么多遍预约簿,每一页都写着规矩是排队。手抖是手抖,规矩是规矩。”明心把手在道袍上蹭了蹭。
秦瑶靠在门框上。“沈砚,这孩子真像你。”
沈砚头也没抬。“他比我多话。”
“那是因为我在城隍庙三年没人说话,憋的。”明心抬起头。
秦瑶笑了。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老周头正在收摊,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明心低下头继续抄预约簿,毛笔在纸上走得比刚来时刻意稳了些,笔锋还没有沈砚那种筋骨,但已经不抖了。
傍晚老周头端了豆浆过来,把搪瓷缸放在明心手边。
“明心今天第一次算卦,值得奖励一杯豆浆。”
明心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我在城隍庙每天喝凉水,好久没喝过这么烫的豆浆了。”
“以后你每天都能喝到。”秦瑶在旁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