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主靠在塑像底座上,看着蹲在角落里的鬼影,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他刚入门的时候才十几岁,天赋极高。鬼手学三年的术法他三个月就掌握,教他符文的复杂变化一点就通。我们都以为他会是阴邪门最有出息的弟子。”
“后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瑶把剑收回鞘里,靠在玉壁上。
“有一次外出执行任务被仇家困在幻阵里,整整一年。等我和鬼手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成人形了,蜷在幻阵阵眼的位置,十根手指全是血,旁边散落着几十道废弃的符文。他把仇家的幻阵拆解了无数次,从阵眼到符文到灵气波动全部摸透了,花了整整一年从内部把幻阵破了。逃出来以后人变了,开始沉迷幻术。说现实世界太苦,幻阵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把仇家的幻阵改良了无数次,布阵的速度越来越快,困人的范围越来越精准。后来不只是用来防身,开始主动攻击,觉得谁的修为高就拿谁试阵。鬼手劝过他很多次,他不听。再后来他不只是拿阴邪门的人试阵,开始在外面找目标。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鬼影蹲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里。
“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堕入了邪道。我享受别人被困在幻阵里的样子,看到他们害怕的表情,我就觉得自己的幻阵还有用。”
秦瑶看着鬼影手指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割痕。
“你困在幻阵里的那一年,看到了什么。”
鬼影没有抬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看到了我师父,幻阵里的师父跟我说,你天赋这么高,不该被困在这里。你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困住你。我在幻阵里花了整整一年拆解阵法,每次快要放弃的时候幻象里的师父就鼓励我继续。等我终于破了幻阵逃出来,才知道那个师父是假的,真的师父在我被困的那一年里已经去世了,临走前一直念我的名字。”
“所以你开始沉迷幻术,因为幻阵里还能见到他。”秦瑶说。
“对......我在幻阵里能见到师父,能跟他说话,能让他夸我天赋高。现实里什么都没有了。”
顾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握紧的右手。
“我在墟心内部待了三十年,墟心的梦呓也给我看过类似的幻象。它让我看到第三世和第四世松开手的那一刻。我信了三十年。今天才知道那是假的。他们从来没有松开过。幻象会挑你最怕的东西反复给你看,直到你相信那是真的。你能破掉仇家的幻阵,说明你知道幻阵的原理。你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只是不愿意醒。”
鬼影跪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门主拄着拐杖从塑像底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鬼影面前。
拐杖点在玉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你刚入门的时候,你师父把你领到我面前,说你天赋极高,让我亲自教你。我教你的第一课不是幻术,是规矩。阴邪门的规矩只有三条:世代保管颐箭,等第七世来取,不得开启,不得私用,不得传给外人。你犯了哪一条。”
“都犯了。”
鬼影的声音闷闷的,“我私自动了颐箭,想把它据为己有。我把幻术传给了不该传的人,在外面乱用幻阵困人。我忘了当年在塑像前立过的誓。”
“三条规矩你全犯了!按照阴邪门的规矩,你应该被永久逐出师门。”
“我知道。”
鬼影抬起头,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我犯了所有规矩,不配留在阴邪门。您怎么处置我都行。”
门主沉默了很久。
封玉者的塑像在玉色光芒中安静地矗立着,那双交握的手仿佛在看着跪在角落里的这个人。正堂里只有鬼影手指上血珠滴落的声音。
“你破了仇家的幻阵,自己却沉迷幻术。你说现实太苦,幻阵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知道为什么祖训里有一条不得私用颐箭吗。因为颐箭是指向传承的箭头,私用了,方向就歪了。方向歪了,修为什么都救不回来。我不逐你出师门。你留在总坛,守着封玉者的塑像。你的幻阵不是邪术,你用错了方向。以后守在这里,替那些被你困过的人赎罪。你的余生就在这里过。愿意吗。”
鬼影跪在塑像前,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愿意。”
秦瑶把剑收回鞘里。“守总坛不用画血符了吧。”
“不用,守塑像不需要幻阵。”
“那你手指上的伤慢慢养,别再割了。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再割下去该握不住东西了。”
鬼影低头看了看自己十根手指。
那些割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了疤,有些还在渗血。
他双手撑着玉砖站起来,走到封玉者塑像前,仰头看着那双交握的手。
封玉者等了两千六百年,等的不是他。
但他欠的债,用余生还。
门主拄着拐杖走回塑像底座旁,重新盘膝坐下。
“颐箭激活了,幻阵破了,鬼影也留下了。你该回槐树街了。明心还在等你教他相面,协会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处理。”
阮清欢把守渊玉珠重新挂回胸口。
“明天一早走。鬼影留在这里,您替我们看着他。”
“不用看着他。他既然跪在塑像前磕了头,就不会再走了。阴邪门的规矩他犯了三条,现在他用余生重新守这三条规矩。”
门主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鬼影跪在塑像前,背脊比刚才直了些。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额头上的红印让他看起来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殿外守渊湖底的灵气波动已经完全平息,封玉者的塑像在玉色光芒中安静矗立。
顾长生站在正堂入口,右手已经完全握紧。